桃花村的夜,黑得纯粹。
没有路灯的光污染,没有彻夜不息的车流声,只有偶尔几声犬吠在群山间回荡,反而衬得夜更静。林小桃躺在老式雕花木床上,身下是外婆新晒的棉花被,散发着阳光和皂角的干净气味。
她失眠了。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着刺眼的光——银行APP显示余额:8732.46元。母亲下一阶段的治疗费预估六万。这个数字像一块冰冷的石头,压在她的胸口。
窗外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林小桃警觉地起身,撩开印花窗帘的一角。
月光下,院门外有个高大的身影正弯腰放下什么东西。是赵大山。他放下两个沉甸甸的编织袋,动作轻得几乎无声,然后转身离开。迷彩服的身影很快融入夜色,像一滴墨落入更大的墨池。
林小桃披衣出门。编织袋里是新鲜的蔬菜:沾着露水的黄瓜、紫得发亮的茄子、还有一小捆嫩绿的空心菜。袋口夹着一张纸条,字迹刚劲:
“周婆婆:后山土松,这几天别去菜园。菜先吃着。大山。”
没有客套,没有寒暄,就像他这个人一样实在。
月光像一层薄银,洒在青石台阶和晾衣绳上。远处的山峦在夜色中勾勒出墨色的剪影,层层叠叠,像是大地沉睡时起伏的呼吸。这里的一切都有重量——泥土的重量,石头的重量,连寂静都沉甸甸地压在耳膜上。
第二天一早,林小桃被公鸡嘹亮的打鸣声吵醒。她习惯性地摸手机看时间,却看见屏幕上跳出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九点村部开会,讨论合作社直播推广。周婆婆说你懂这个,能来帮忙看看吗?——赵大山”
短信发送时间是清晨五点十七分。
林小桃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她想起昨天王美丽警惕的眼神,想起外婆说的彩礼旧事,想起母亲的治疗费。最后她回复了两个字:“几点?”
村部是一栋两层水泥楼,墙上刷着褪色的标语:“要想富,先修路”。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十几个男人围着长条桌坐着,大多四五十岁年纪,皮肤黝黑,手指粗大。
赵大山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王美丽坐在他身边,穿一件米色针织衫,头发仔细地编成辫子,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
“这就是周婆婆的外孙女?”一个抽旱烟的老汉打量林小桃,“城里娃能懂咱农村的事?”
王美丽笑着接话:“刘叔,人家是大学生,专门学这个的。大山哥特意请来的。”
话是好话,语气却带着刺。林小桃感受到十几道目光的审视,像在接受一场未经预告的面试。
赵大山站起身:“林小桃在省城新媒体公司实习过,做过农产品直播项目。请她来,是想听听专业意见。”
他说话时眼睛看着众人,没看林小桃,但这句话给了她一个正式的身份。林小桃深吸一口气,走到桌前:“各位叔伯,我之前参与过助农直播,有一些经验可以分享。”
原来每个圈子都有自己的入场券。在农村,它不是学历证书,不是西装领带,而是你手上有没有茧,脚上有没有泥,能不能听懂土地的语言。
会议的主题是如何推广桃花村的黄桃。今年雨水多,桃子长势好,但收购商压价压得厉害。
“往年都是批发给镇上的贩子,”村支书王富贵——王美丽的父亲——敲着桌子,“但今年他们只出八毛一斤。成本都不够!”
“我们可以试水电商。”林小桃打开手机,找出之前做的案例,“我实习时参与过‘荔乡直播’,三天卖了五万斤荔枝。关键是故事包装和物流保障……”
她讲了半小时,从选品到脚本,从灯光到话术。男人们听得认真,烟雾缭绕中,眼神从怀疑变成思索。
直到王美丽轻声开口:“说得很好。但小桃,你知道咱们村快递点一天只收一次件吗?知道冷链车根本开不进山路吗?知道很多老人家连智能手机都不会用吗?”
会议室安静下来。
林小桃的脸颊发烫。她的确不知道。那些精美的PPT、漂亮的数据,在真实的泥泞山路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赵大山在这时说话了:“所以需要人来做。美丽你负责联系物流公司,谈合作价。刘叔你组织人手打包。林小桃——”他看向她,“如果你愿意,可以做直播策划。一件一件解决。”
他的语气平静,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王美丽的笑容僵了僵。
散会后,林小桃在村部门口追上赵大山:“为什么要推荐我?你知道我其实……”
“知道你只懂理论?”赵大山停下脚步,“理论也是基础。村里缺的就是这个。”
“但王美丽说得对,我什么都不了解。”
“那就去了解。”赵大山指了指远处的山,“桃林在后山,现在去还能看见工人们疏果。想去吗?”
林小桃愣住了。这个男人说话总是直接得不留余地,却又让你无法拒绝。
去后山的路比进村的路更难走。三轮车在碎石路上颠簸,林小桃不得不抓住车斗栏杆。赵大山开得很稳,遇到坑洼会提前减速。
“你退伍后为什么回来?”她试图打破沉默。
“家里需要。”四个字,没了下文。
“王美丽她……”
“到了。”赵大山停下车,打断了她的话。
眼前豁然开朗。一整片山坡种满了桃树,青涩的果子挂满枝头,像无数个绿色的小灯笼。十几个村民正在疏果——把长得太密的小果摘掉,保证剩下的能长得更大更甜。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奶奶看见赵大山,笑眯眯地招手:“大山!来尝尝这棵树的果子,甜!”
赵大山走过去,接过桃子擦了擦,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林小桃。果肉脆生生的,甜中带酸,汁水充沛。
“这是赵奶奶,我爷爷的妹妹。”赵大山介绍,“这片桃林,是她三十年前第一批种的。”
赵奶奶拉着林小桃的手,皱纹里都是笑:“闺女,大山这孩子实诚。他回来这两年,帮我们这些老的修房子、通水管,自己家房子漏雨都没空修……”
“奶奶。”赵大山轻轻摇头。
“我说错啦?”赵奶奶拍拍他的手,“你呀,跟你爹一个脾气,闷头做事,不吭声。当年要不是周家……”
话音未落,天空突然暗了下来。山风骤起,卷起尘土和落叶。远处传来闷雷声。
“要下大雨了!”有人喊。
赵大山脸色一变,迅速看向山坡上方。那里有一片**的土坡,植被稀疏。“所有人!马上撤离!往下走,别走山路,走溪谷!”
他的声音像军令,村民们立刻动起来。林小桃被赵奶奶拉着往下跑,回头看见赵大山逆着人流往山坡上冲。
“他去干什么?”她大喊。
“上面还有两个疏果的娃!”赵奶奶喘着气,“是刘家那对双胞胎,贪玩跑远了!”
雨点砸了下来,开始是稀疏的几滴,转眼变成倾盆。山路瞬间泥泞不堪。林小桃脚下一滑,险些摔倒。她死死抓着赵奶奶的手,在暴雨中艰难下行。
雷声、雨声、呼喊声混作一团。林小桃第一次感受到大自然的暴虐——在城市里,暴雨只是地铁口积水和外卖延迟的理由;在这里,它是真实的、能吞噬生命的威胁。
她回头看了一眼。赵大山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雨幕中。
村民们撤到相对安全的平地时,已经是半小时后。清点人数,少了三个:赵大山,还有刘家那对十岁的双胞胎男孩。
王美丽浑身湿透地跑来,声音带着哭腔:“电话打不通!后山信号断了!我爸已经组织人去搜了,但雨太大……”
林小桃看着手机上空格的信号标志,一种无力感攫住了她。在城里,遇到问题可以打110、打119,可以发朋友圈求助。在这里,当信号塔被雷雨击垮,人就真的成了孤岛。
“我知道他们可能在哪儿。”赵奶奶突然说,“双胞胎喜欢去那个山洞玩,大山肯定也往那边找了。”
“哪个山洞?”
“鹰嘴岩下面,很隐蔽。”赵奶奶脸色苍白,“但要是滑坡……”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像山体在**。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林小桃突然往雨里冲。王美丽拉住她:“你疯了!你去能干什么?”
“我至少能带路!”林小桃甩开她的手,“赵奶奶指方向,我去找人帮忙!总比在这里干等强!”
她在暴雨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奔跑,雨水模糊了视线,泥水灌进鞋里。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攥住她的心脏,但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推动着她——是愧疚?是责任?还是别的什么?
终于跑到有信号的地方,她颤抖着拨通了120、119,语无伦次地描述情况。挂断电话后,她瘫坐在泥地里,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
手机突然震动,一条短信跳了出来——是赵大山的号码,发送时间是十五分钟前,刚刚才收到:
“双胞胎平安。我腿被石头压住,在鹰嘴岩东侧五十米处的山洞。勿冒进,等救援。手机快没电了。”
信号再次中断。
林小桃盯着那条短信,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心上。她想起他递来的半颗桃子,想起他清晨放在院门口的蔬菜,想起他在会议室里那句“一件一件解决”。
暴雨如注。远处传来搜救队的哨声。
她抹了把脸,站起来,朝着短信里说的方向,再次冲进雨幕。
原来人在绝境中才会看清自己的底色。有些人选择筑墙自保,有些人却会拆下自己的肋骨,给他人当火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