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雨下得极大的傍晚,七岁的叶曦被送到了城南梧桐巷17号。带她来的女警察蹲下身,
轻轻整理她洗得发白的衬衫衣领:“小曦,记住阿姨的话了吗?这里是你妈妈的家。你要乖,
要听话。”叶曦用力点头,怀里紧抱着一个褪色的帆布书包——那是她全部的家当。
书包里装着一件换洗衣裳、半块没吃完的干面包,还有一张边缘已经磨损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婴儿,笑容明亮得刺眼。那是妈妈。至少,
爸爸打她时曾把照片摔在地上,嘶吼着:“看看!这就是你那个跟人跑了的妈!”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瘦高个子,眉眼冷峻。他低头看着叶曦,
眼神里有什么东西迅速结冰。“周警官。”他声音干涩,“进来吧。”客厅里坐着两个人。
沙发上的女人猛地站起身,她的动作太急,膝盖撞到了茶几角,却浑然不觉。她盯着叶曦,
嘴唇微微发抖,像在辨认一个陌生又熟悉的符号。叶曦也看着她。照片上的妈妈更年轻,
更鲜活。眼前的女人眼角已有细纹,眼底泛着长期失眠的青灰,
但那双眼睛的形状——微微上挑的眼尾,和自己镜中看到的一模一样。“妈妈。
”叶曦小声喊出这个在心底排练过无数次的词。女人的身体晃了晃。
她身边的男人——叶曦后来知道那是舅舅陈建平——伸手扶住她,
目光却像刀子一样刮过叶曦的脸。“林岚,你先坐下。”陈建平声音低沉,“周警官,
情况我们之前电话里大致了解了。
但我们需要更详细的……”女警察开始讲述:叶国伟——叶曦的父亲,
因故意伤害和非法拘禁被逮捕。在审讯中,
他承认七年前从人贩子手中买来了当时怀孕的林岚。林岚生下孩子后曾试图逃跑,
被他抓回毒打,最终成功逃出时,却被迫留下了刚满月的女儿……“不可能!
”那个开门的少年突然打断,“我妈被拐卖的时候我八岁,我记得清清楚楚!
她被卖到了北方,怎么会……”“陈锐!”陈建平喝止侄子,转向警察,“请继续。
”叶曦低着头,盯着自己磨破的鞋尖。警察说的这些,
深夜的哭喊、砸碎东西的声音、爸爸醉酒后的咒骂;有些她不知道——比如妈妈不是不要她,
而是带不走她。“经过DNA比对,确认叶曦是林岚女士的亲生女儿。”周警官递过文件,
“考虑到叶国伟已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且无其他直系亲属具备监护条件,根据规定,
孩子应当由母亲抚养。”一阵漫长的沉默。雨声敲打着玻璃窗,噼啪作响。
“我……”林岚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我可以和她单独待一会儿吗?
”众人退出客厅,留下母女二人。叶曦依旧站在原地,不敢动。她看见妈妈朝自己走来,
一步,两步,然后在她面前蹲下。林岚伸出手,指尖颤抖着,
轻轻碰了碰叶曦的额头——那里有一道浅白色的旧疤。“他打的?”林岚问。
叶曦点头:“摔在桌角上了。但是不疼了。”林岚的手突然缩回,捂住了自己的嘴。
她的肩膀开始剧烈抖动,却没有声音。那种无声的哭泣比嚎啕大哭更让叶曦害怕。
“妈妈别哭。”叶曦慌乱地从书包里翻出一小包纸巾——那是警察阿姨给她的,
她一直没舍得用。林岚接过纸巾,没有擦眼泪,而是攥在手心,指节发白。她深呼吸几次,
再抬头时,脸上已恢复了某种平静,只是眼眶通红。“你叫叶曦?”“嗯。爸爸说,
是‘晨曦’的曦。”“名字很好。”林岚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以后……你就住在这里。
那是你舅舅,那是你哥哥陈锐。楼上左边第二间是客房,你先住那里。
”她的语气平静得像在交代家务事,没有拥抱,没有抚摸,甚至没有多看叶曦一眼。
“谢谢妈妈。”叶曦小声说。林岚的背影顿了顿,没有回头,快步走进了厨房。那天晚上,
叶曦躺在陌生的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渐渐停歇。房间很干净,床单有阳光晒过的味道。
她抱着自己的旧书包,里面装着妈妈的照片。她找到了妈妈。虽然妈妈看起来不太高兴,
虽然哥哥和舅舅看她的眼神很奇怪,但没关系。她会很乖,很听话,努力做个好孩子。
等妈妈了解她了,就会喜欢她的。就像爸爸有时喝了酒心情好,
也会揉揉她的头发说“我女儿还是懂事的”——虽然那种时刻很少,但叶曦一直记得。
她不知道的是,一墙之隔的主卧里,林岚整夜未眠。而隔壁房间,陈锐盯着天花板,
手机屏幕上是搜索页面:“如何证明亲子鉴定可能出错”。楼下的书房,
陈建平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他面前的电脑开着,
显示着刑法中关于收买被拐卖妇女儿童罪的条款,以及一篇关于创伤后应激障碍的学术论文。
这个家的每个人都醒着,在黑暗里各自挣扎。而黎明还远未到来。
叶曦很快学会了这个家的规矩。或者说,
她学会了自己应该成为什么样的人:一个安静的、尽量不占空间的透明人。早餐桌上,
她会等所有人都坐下后,才轻轻拉开离门口最近的椅子。她只夹自己面前的菜,
咀嚼时不发出声音,碗筷放下时轻得像羽毛落地。陈锐从不和她说话。如果视线偶然对上,
他会立刻移开目光,仿佛她是什么令人不快的景象。舅舅陈建平偶尔会问:“学校适应吗?
”“作业多不多?”问题简短,语气平淡,得到回答后便点点头,不再深究。但叶曦注意到,
他看自己的眼神里有种复杂的审视——不像陈锐那样纯粹的排斥,
更像在评估一件棘手的事务。只有妈妈林岚,会让叶曦心中那点小小的希望火苗偶尔闪烁。
周二傍晚,叶曦在房间写作业时,林岚敲门进来,放下一杯温牛奶和一碟切好的苹果。
“谢谢妈妈。”叶曦仰起脸,努力绽放一个笑容。林岚“嗯”了一声,
目光扫过她摊开的作业本。那是一篇作文,题目是《我的妈妈》。
叶曦刚写了个开头:“我的妈妈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林岚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她迅速移开视线:“早点休息。”“妈妈,”叶曦鼓起勇气叫住她,“周五学校开家长会,
您……有时间吗?”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叶曦看见妈妈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门框边缘,
那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叶曦在观察中已经记住了。“我看看安排。”林岚没有说好,
也没有拒绝,“到时候再说。”门轻轻关上了。叶曦盯着那扇门,很久很久,然后低下头,
继续写作文。她写妈妈如何温柔,如何在她生病时彻夜照顾——这些都是想象,
但她写得很认真,仿佛多写一个字,那些想象中的画面就能真实一分。周五早上,
叶曦出门前又小声问了一次:“妈妈,今天家长会……”“我要加班。”林岚正在穿外套,
动作没有停顿,“让你舅舅去吧。”陈建平那天确实去了。他坐在教室最后一排,西装革履,
在一群妈妈和爷爷奶奶中显得格格不入。老师表扬叶曦学习认真、乐于助人时,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有家长好奇地打听他是叶曦的什么人,他淡淡答:“我是她舅舅。
”“哦,那她爸爸妈妈……”“都忙。”陈建平打断对话,站起身,“老师,如果没其他事,
我先告辞了。”叶曦站在教室门口等他,手里捏着一张满分的数学试卷,想给他看。
但陈建平只是瞥了一眼,说:“不错。回家吧。”回家的公交车上,
叶曦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邻座的小女孩正靠在妈妈怀里撒娇,妈妈笑着捏捏她的鼻子。
叶曦转过头,把试卷仔细叠好,放进书包最里层。她开始明白,在这个家里,
好成绩换不来拥抱,乖巧换不来微笑。但她还是坚持这么做——这是她唯一知道的,
如何被爱的方式。第一次冲突发生在一个周六下午。陈锐在客厅打游戏,叶曦想帮忙拖地,
便小心翼翼地绕开他。拖到电视柜附近时,她不慎碰掉了游戏机的一个配件。“你干什么!
”陈锐猛地站起来,声音很大。“对不起对不起!”叶曦慌忙捡起配件,用袖子擦拭,
“我不是故意的……”“别碰我东西!”陈锐一把夺过,脸色阴沉,“离我远点行吗?
”叶曦僵在原地,手里的拖把杆微微颤抖。“陈锐。”林岚从厨房走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
“怎么说话呢。”“我说错了吗?”陈锐的声音更高了,“她本来就不该在这里!
她爸是人贩子!是买家!是她爸毁了我们的生活!”“够了!”林岚厉声喝道。“不够!
”陈锐的眼眶红了,这个总是冷着脸的少年突然情绪决堤,“妈,你忘了吗?
你被拐走那三年,我和舅舅是怎么过的?我们以为你死了!舅舅为了找你花光了所有积蓄,
奶奶急得中风去世!现在你回来了,可你带回了什么?他女儿!”他的手指直直指向叶曦。
“她是那个毁了我们家的人的女儿!你看看她,你看她的眼睛,不像那个**吗?
”叶曦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眼睛。爸爸的眼睛……是的,她是像爸爸,尤其眼睛的形状。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痛恨自己的长相。“陈锐,回你房间去。”陈建平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平静但不容置疑。陈锐狠狠瞪了叶曦一眼,摔门上了楼。客厅里一片死寂。
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响着,是唯一的声音。“小曦,”林岚开口,声音疲惫,“你先回房间。
”叶曦机械地转身,上楼,关上门。她没有哭,只是坐在床沿,盯着墙壁上的一道细微裂缝。
刚才陈锐的每一句话都像钉子,一颗颗敲进她心里。原来妈妈被拐走过。
原来舅舅和哥哥找了她那么久。原来奶奶因此去世。原来自己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罪证。
那天晚饭时,陈锐没有下楼。叶曦默默吃饭,比平时更加安静。林岚几次欲言又止,
最终什么也没说。深夜,叶曦起床上厕所,经过主卧时,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啜泣声。
她停在门外,手指碰了碰冰凉的门板,又缩了回来。她回到房间,从书包里拿出那张旧照片。
照片上的妈妈笑得那么开心,抱着还是婴儿的自己。那时的妈妈,
应该还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吧。叶曦轻轻抚过照片上妈妈的脸,
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对不起,妈妈。”“对不起,因为我爸爸,
让你受了那么多苦。”“对不起,因为我长得像他,让你看到我就会难过。
”“对不起……我的存在。”眼泪终于落下来,滴在照片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赶紧擦掉,
把照片小心地夹进一本旧书里。从那天起,叶曦更加努力地让自己隐形。她起床更早,
在大家醒来前就整理好自己;她吃饭更快,
总是在其他人刚动筷不久就吃完离席;她在学校待到很晚,
等估计家里人都吃过晚饭了才回去。她依然会在作文里写妈妈的好,
在美术课上画妈妈的肖像,在夜深人静时对着照片说“妈妈晚安”。
只是她不再问妈妈能不能参加家长会,不再期待生日礼物,不再试图靠近任何人。
她在学习一种残酷的技能:如何在亲人身旁,孤独地长大。而家里的其他人,
也在各自的困境中挣扎。林岚开始频繁做噩梦。有时半夜惊醒,她会走到叶曦房间门外,
静静站一会儿,却不进去。陈锐把更多时间花在篮球场和图书馆,尽量不在家和叶曦碰面。
但叶曦注意到,有一次她感冒发烧,陈锐把自己那份鸡汤推到了她面前的位置,
虽然依旧没有看她一眼。陈建平悄悄联系了心理医生,预约了家庭咨询,
但一直没敢告诉林岚和陈锐。这个家就像一艘在暗夜中航行的船,
每个人都缩在自己的舱室里,听着同样的风雨,却不敢推开门,看看彼此是否同样湿冷。
直到那个雨夜,一切伪装被彻底撕碎。那是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
距离叶曦来到这个家已经三个月。风很大,刮得窗户哐当作响。叶曦被雷声惊醒,
发现窗户没关严,雨水正沿着窗缝渗进来,打湿了窗台和地板。她赶紧起床找抹布,
却听到楼下传来压抑的争吵声。是妈妈和舅舅的声音。叶曦本不该听的。
但她听见了自己的名字。“……她必须离开。”是舅舅陈建平的声音,比平时更加低沉,
“林岚,我知道这很残忍,但你不能继续这样下去了。”“她是我女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