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牢的湿寒像无数根冰针,顺着毛孔钻进骨髓。萧景渊蜷缩在冰冷的石地上,
铁链拖拽时“哐当”的声响,在死寂的甬道里反复回荡,每一次都像敲在他早已破碎的心上。
明黄朝服,昔日太子荣光的象征,如今已成了沾满血污、泥泞与绝望的破布。
边角磨得破烂不堪,露出底下因长期监禁而苍白的皮肤。
曾令京城贵女们倾慕的眉眼间爬满了胡茬与疲惫,唯有眼底深处,
还燃着一簇不甘的火苗——那是不肯熄灭的尊严,是不愿认输的倔强,是必须活下去的理由。
“弃妻叛国”。卷宗上四个朱红大字,笔锋凌厉如刀,不仅钉死了他的罪名,
更像烧红的烙铁,一下下烫在他的心口。每一个笔画都刺痛眼睛,每一个字都灼烧灵魂。
他是萧景渊,大魏朝曾经的储君,父皇最器重的皇子,如今却成了人人唾弃的阶下囚。
而这一切,全是他庶弟萧景珩与宠妃柳如烟布下的毒局。
“清辞...”他在黑暗中低喃这个名字,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每次念出这两个字,
心口便是一阵剧痛。愧疚与悔恨如附骨之疽,缠得他喘不过气,
它们是比腕间玄铁镣铐更沉重的锁链,日夜拖拽着他的心神。可也正是这份痛,
让他死死攥着最后一丝清明:不能死,要出去,要逆转这烂透的局势,要找她赎罪。
即便她再也不会原谅他。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带着刺骨的寒意。金銮殿上那一幕,
是刻在他灵魂里的酷刑,日夜回放,凌迟着他的良知。那日早朝,萧景珩突然出列,
神色凝重地呈上一封密信:“父皇,儿臣近日截获北燕密函,内容...涉及太子妃沈氏。
”萧景渊记得自己当时的心跳漏了一拍,转头看向站在身侧的沈清辞。她已有六个月身孕,
素白宫装下腹部微微隆起,脸上带着孕期特有的柔和光泽。听到指控,
她澄澈如溪的眼眸里闪过一瞬的错愕,随即恢复平静。“景珩何出此言?
”她的声音依旧温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柳如烟适时开口,声音柔媚如丝,
却字字诛心:“陛下,妾身本不该多言,但近日宫中确有异动。
前日妾身宫中的侍女看见太子妃的贴身婢女深夜在宫墙边与人私会,
交接之物...似有北燕纹样。”萧景渊当时只觉得一股热血冲上头顶。
柳如烟是他半年前纳的侧妃,因容貌姣好、善解人意而颇得他欢心。
而沈清辞...沈清辞是他的发妻,是父皇钦点的太子妃,是沈老将军的独女,
与他成婚三载,相敬如宾。可不知从何时起,他与她之间,只剩下了“相敬如宾”。
“太子妃可有解释?”龙椅上的皇帝面色阴沉。沈清辞缓缓跪下,
姿态依旧端庄:“父皇明鉴,儿臣从未有过叛国之心,更不曾与北燕有任何往来。
若景珩与柳妃有证据,不妨当庭呈上,儿臣愿与之对质。
”萧景珩呈上了所谓的“铁证”——几封字迹与沈清辞极其相似的信函,
几件带有北燕图腾的饰物,还有一名“投诚”的沈家旧部指证。
萧景渊记得自己当时是如何一步步走进陷阱的。嫉妒——柳如烟昨夜还在他耳边低语,
说看见沈清辞与北燕使臣“相谈甚欢”;猜疑——沈清辞近来确实常去沈府,
说是探望病重的母亲,可谁知道呢?愤怒——他是太子,是大魏未来的君主,
怎能容忍枕边人有二心?“沈清辞!”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响彻大殿,冰冷刺骨,
“你竟敢勾结敌国,谋害皇家血脉,狼心狗肺,枉我对你一片情深!”话出口的瞬间,
他就后悔了。因为他看见沈清辞眼中的光,一点点碎裂。那双澄澈如溪的眼眸里,
先是难以置信的震惊,像被生生打碎的琉璃;再是彻骨的寒心,
像冬日最冷的冰湖;最后凝作一片冰封的寒潭,连一丝温度都不肯给他。她缓缓站起身,
裙摆沾着他刚才狠狠推她时蹭上的尘土,原本因怀孕而圆润的脸庞此刻苍白如纸。“萧景渊,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却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扎进他的耳膜,
“我沈清辞一生清白,上对得起天地,下对得起你萧氏江山,从未有过半分负你。
你偏信奸人,不信发妻,今日之辱、今日之冤,我沈清辞若有来日,必百倍奉还!”她说完,
猛地抚上小腹,眼神里的坚定让他心头一震。可那时的他,竟还以为那是她欲盖弥彰的伪装。
“孽障!”父皇震怒,拍碎了龙案,“太子萧景渊,听信谗言,诬陷发妻,
即日起废黜储君之位,打入天牢,听候发落!太子妃沈氏...暂禁长乐宫,待查明真相,
再行定夺!”后来萧景渊才知道,那日下朝后,沈清辞在回长乐宫的路上腹痛不止,
太医诊断是急怒攻心,动了胎气,险些小产。是他亲手将她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天牢没有昼夜之分,只有无尽的黑暗与潮湿。萧景渊不知道过了多少时日,
只知道自己的胡茬越来越长,伤口在恶化,希望在一寸寸熄灭。但他不能死。
他开始暗中布局。故意装出颓靡绝望的样子,在送饭的牢卒面前痛哭流涕,
忏悔自己的“过错”,诉说对沈清辞的“失望”。他表演得如此逼真,连自己都快信了。
“我待她那般好,她为何要负我...”他蜷缩在墙角,声音哽咽。牢卒是个中年人,
脸上有道疤,平日里沉默寡言,此刻却难得开口:“殿下...前太子,小的多嘴一句,
沈家满门忠烈,沈老将军镇守北疆三十年,击退北燕七次进犯。这样的家风,
会养出通敌的女儿吗?”萧景渊心头一震,抬眼看向牢卒。那人却已转身离开,
只留下一句:“这世道,眼见未必为实。”那夜,萧景渊彻夜未眠。
始复盘过往的每一个细节——那些“证据”出现的时间太过巧合;那名“投诚”的沈家旧部,
纪被沈老将军责罚;柳如烟那些若有似无的暗示;萧景珩日渐膨胀的野心...他猛地坐起,
铁链哗啦作响。这是个局。一个针对他,也针对沈家的毒局。从那天起,
萧景渊开始暗中联络旧部。他用偷偷藏起的碎瓷片在牢房地砖下刻字,
通过那个疤脸牢卒传递消息。每一次联络都如履薄冰,每一次等待都度日如年。
更让他痛苦的是,他写给沈清辞的求和信与解释信,如石沉大海。直到三个月后,
他才收到第一封回执,上面只有八个字:“恩断义绝,不复相见。”字迹娟秀却凌厉,
每一个笔画都透着决绝。萧景渊握着那张纸条,在黑暗中坐了整整一夜。
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责怪她,这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可心口的疼痛,
却真实得让他几乎窒息。他又写了第二封、第三封...解释他的醒悟,忏悔他的过错,
恳求一个赎罪的机会。回执一次比一次简短,最后只剩一个字:“滚。
”萧景渊苦笑着收起纸条,小心藏进衣襟。这是他应得的报应,他认。但只要她还活着,
只要他们的孩子还活着,他就必须继续。转机出现在一个雨夜。萧景渊的密会被人察觉了。
当他将最后一份证据交给疤脸牢卒时,天牢外突然传来骚动,火光迅速逼近。“殿下快走!
”疤脸牢卒塞给他一把钥匙,转身迎向来人。萧景渊解开脚镣,
冲向暗道的入口——那是他花了三个月才发现的,前朝修建天牢时留下的逃生通道。
刚进入暗道,他就听见身后传来打斗声和惨叫声。是疤脸牢卒。那个沉默寡言,
却在他最绝望时点醒他的人。萧景渊咬牙向前奔跑,暗道狭窄潮湿,他的伤口在流血,
意识开始模糊。就在他以为自己逃不掉时,前方突然出现了另一队人。他心中一沉,
握紧手中的碎瓷片——那是他最后的武器。然而那队人并未攻击他。
为首的黑衣人低声说:“殿下请随我来。”“你们是谁?”黑衣人没有回答,
只是亮出一枚令牌。在昏暗的光线下,萧景渊勉强辨认出上面的纹样——沈家军的私兵令牌。
他的心脏几乎停跳。是沈清辞。那个口口声声说与他恩断义绝的女人,竟一直在暗中帮他。
黑衣人带着他穿过错综复杂的暗道,避开追兵,最终来到一处隐蔽的宅院。宅院简朴,
却守卫森严,到处是训练有素的护卫。“这是哪里?”萧景渊问。“安全的地方。
”黑衣人答非所问,“殿下在此养伤,三日后,我们会护送您离开京城。”“我要见她。
”萧景渊抓住黑衣人的手臂,“我要见沈清辞。”黑衣人沉默片刻,
缓缓拉下面巾——是个面容清秀的年轻女子,眉眼间有几分熟悉。“奴婢青鸾,
曾是太子妃的贴身侍女。”她声音平静,“娘娘不会见您。她让奴婢转告殿下:救您,
是为沈家清白,为大魏江山,不为旧情。待殿下沉冤得雪,还请远离京城,永不相见。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刺进萧景渊的心脏。他松开手,踉跄后退。“她...她好吗?
孩子...”“小公子早产,但性命无虞。”青鸾的语气稍缓,“娘娘产后体虚,
又需应对宫中各方压力,已十分疲惫。请殿下...莫要再添烦扰。”萧景渊闭上眼睛,
苦涩淹没喉咙。他还有什么资格要求见面?还有什么脸面说关心?
“告诉她...我会还她清白,还沈家清白。然后...我会离开。”青鸾看了他一眼,
眼神复杂,最终只是微微颔首,转身离去。在秘密宅院的三天,
是萧景渊人生中最煎熬也最清醒的日子。青鸾每日送来汤药和饭食,还有外界的消息。
萧景珩已正式被立为太子,柳如烟晋为贵妃,风头无两。沈老将军因“教女无方”被夺兵权,
软禁府中。朝中忠于萧景渊的大臣或被贬或被害,清洗正在继续。
而沈清辞...她被禁足长乐宫,名义上是“待查”,实则是人质。萧景珩以她为筹码,
牵制沈家残余势力,也牵制着那些仍对萧景渊抱有同情的老臣。“娘娘让小公子姓沈,
名念安。”青鸾某日忽然说,“她说...愿他一生平安,莫涉皇家纷争。
”萧景渊握紧拳头,指甲嵌入掌心。念安,念安...她连让孩子姓萧都不愿了。
“我何时可以行动?”“还需等待时机。”青鸾铺开一张京城布防图,
“萧景珩三日后将前往北郊祭天,那是我们最好的机会。届时宫中守卫会相对空虚,
我们可以...”“不。”萧景渊打断她,“我要在金銮殿上,当众揭露他。
”青鸾皱眉:“太过冒险。一旦失败...”“我必须冒险。”萧景渊抬头,眼神坚定,
“只有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当着父皇的面,揭穿他的真面目,
才能真正洗刷清辞和沈家的冤屈。偷偷摸摸的翻案,只会让人怀疑是阴谋。
”青鸾凝视他许久,终于点头:“娘娘猜到您会这么选。她说...若您执意如此,
沈家私兵会全力配合,但您需答应她一个条件。”“什么条件?”“无论成败,保全自己。
”青鸾的声音很轻,“她说...念安已经没了父亲,
不能再让他背负罪人之子的名声过一生。”萧景渊的眼眶骤然发热。他转过头,
不让青鸾看见自己发红的眼睛。“告诉她...我答应。”祭天前夜,
萧景渊秘密会见了几个仍忠于他的老臣。
兵部侍郎赵寅、大理寺卿周正、还有那位曾教导他十年的太傅徐文远。徐太傅已年过六旬,
须发皆白,见到萧景渊时老泪纵横:“老臣就知道殿下是被冤枉的!沈家满门忠烈,
太子妃温良贤淑,怎会通敌叛国!”“太傅请起。”萧景渊扶起老人,
“明日还需诸位鼎力相助。”他们商议至深夜,确定了每一个细节,每一份证据的呈递顺序,
每一种可能的应对。
萧景渊将三个月来搜集的所有证据一一展示:萧景珩与北燕往来的真凭实据,
柳如烟家族与敌国走私铁器的账本,
还有那名“投诚”沈家旧部的最新供词——他被萧景渊的人找到时,正准备携款潜逃。
“这些足够吗?”赵寅问。“不够。”萧景渊摇头,“还需要一个契机,
一个让萧景珩自乱阵脚的契机。”“什么契机?”萧景渊看向窗外渐亮的天色,
缓缓道:“他最怕什么,我们就给他什么。”祭天当日,京城戒备森严。
萧景珩身着太子冕服,仪仗煊赫,在文武百官的簇拥下前往北郊天坛。
萧景渊则带着青鸾和二十名沈家私兵,混入宫中。他们的目标不是天坛,
而是皇宫深处的藏卷阁——那里存放着所有皇家密档,包括历代皇子的出生记录。
“殿下到底在找什么?”青鸾一边放倒守卫,一边问。“萧景珩的生母,
当年只是个浣衣局宫女。”萧景渊快速翻阅卷宗,“她怀孕的时间...很蹊跷。
”“您怀疑...”“我查过,那段时间父皇正在南巡,根本不在宫中。
”萧景渊抽出一卷发黄的册子,眼睛一亮,“找到了。萧景珩的出生日期,
比官方记录早了整整两个月。”青鸾倒吸一口凉气:“那他是...”“未必不是皇家血脉,
但这个时间差,足够做很多文章。”萧景渊将册子收好,“萧景珩最怕的就是出身被质疑,
这是他的死穴。”他们离开藏卷阁时,远处突然传来喧哗声。萧景渊心中一沉——被发现了。
“分头走!”他低喝,“按计划,金銮殿汇合!”青鸾想说什么,
萧景渊已转身冲入另一条通道。身后追兵渐近,他的伤口在奔跑中崩裂,鲜血浸透衣衫。
就在他以为自己逃不掉时,前方拐角突然闪出一个人影。是柳如烟。她独自一人,身着华服,
妆容精致,看着他的眼神却充满怨毒。“萧景渊,你居然还没死。”萧景渊停下脚步,
冷静地看着她:“让你失望了。”“你以为你能翻盘?”柳如烟冷笑,
“沈清辞那个**帮你又如何?如今满朝文武都是景珩的人,陛下病重,无人能救你!
”“你为何恨她至此?”萧景渊忽然问,“清辞从未为难过你。
”柳如烟的表情扭曲了一瞬:“为何?因为她拥有一切!太子妃的尊荣,沈家的背景,
还有你...你明明纳了我,心里却始终只有她!我哪点不如她?我比她年轻,比她貌美,
比她更懂如何讨你欢心!”萧景渊看着她歇斯底里的样子,
忽然感到一阵悲哀:“我从未爱过你,柳如烟。纳你,不过是因为父皇的旨意,
因为朝堂的平衡。即便没有清辞,我也不会爱你。”这句话彻底激怒了柳如烟。她拔出发簪,
疯了一样扑上来:“那你就去死吧!”萧景渊侧身避开,反手扣住她的手腕。发簪落地,
发出清脆的声响。追兵的声音越来越近,他必须立刻离开。“你逃不掉的。”柳如烟狞笑,
“整个皇宫都在我们掌控之中。
沈清辞和那个小杂种也...”萧景渊眼神骤冷:“你把她们怎么了?”“放心,
暂时还活着。”柳如烟得意地说,“毕竟还需要她们牵制沈家。不过等景珩祭天回来,
正式登基后...啊!”她的话戛然而止。萧景渊掐住了她的脖子,
力道之大让她瞬间无法呼吸。“若她们有半点损伤,”他的声音冷得像冰,“我保证,
你会比死更痛苦。”追兵的脚步声已到门外。萧景渊松开柳如烟,从窗户跃出,
消失在宫殿的阴影中。柳如烟瘫倒在地,剧烈咳嗽,眼中却闪过疯狂的光。“拦住他!
拦住萧景渊!”金銮殿。萧景渊赶到时,殿内已聚集了部分留守的官员。
他们看到突然出现的废太子,个个面露惊骇。“萧景渊!你竟敢擅闯金銮殿!
”一名萧景珩的心腹大臣喝道,“来人,拿下这个罪人!”侍卫涌上,萧景渊却巍然不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