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这真的能行吗?”
我看着婆婆周秀芬从她那土黄色的布袋里掏出一把五颜六色的彩纸,小心翼翼地铺在会议室的长桌上。彩纸被裁成不规则的形状,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体写着“财”“运”“通”“达”四个大字。
我老公林浩站在桌子另一端,西装革履却满脸尴尬。他的公司“浩宇科技”已经连续亏损八个月,三十多名员工剩下不到十个,银行催款电话一天打三次。下周一是最后期限——要么拉到投资,要么破产清算。
“怎么不行?”婆婆头也不抬,继续摆弄那些彩纸,“我昨晚梦见观音娘娘了,她说这么摆,财运就能转过来。”
会议室里剩下的几个员工互相交换眼神,有人憋不住低头笑出了声。
财务总监王薇清了清嗓子:“林总,我们是不是该讨论一下实际方案?创投会议就在下周一,现在最需要的是可执行的商业计划书,而不是……”
“计划书要做,这个也要摆。”婆婆终于抬起头,一双眼睛异常明亮,“观音娘娘说了,这是‘四面来财阵’,摆在公司正中央,东西南北的财运都能吸过来。”
我掐了掐自己的手心,确定不是在做梦。
三年前,我和林浩结婚时,就知道婆婆有些“特别”。她信佛信道信风水,初一十五必吃素,床头挂八卦镜,门框贴符咒。但之前的那些行为,顶多是在家里折腾,从没干涉过公司运营。
直到三个月前,公司陷入危机,婆婆突然从老家搬来“帮忙”。
“小雅啊,你去给我倒杯水。”婆婆吩咐道。
我站起身,走到饮水机旁。透过会议室的玻璃墙,我能看见外面办公区空荡荡的工位。曾几何时,这里坐满了人,电话**、键盘敲击声、讨论声此起彼伏。林浩开发的智能家居系统“智居”一度拿到过千万级的A轮融资。
然后竞争对手推出了几乎一模一样但价格低30%的产品,专利官司打了半年没结果,客户流失,资金链断裂。
我倒好水回来时,婆婆已经把那堆彩纸按某种神秘规律摆好了。
“浩子,你过来,站这儿。”婆婆指着彩纸中央的空地,“面向东,深呼吸三次,然后说‘四方财神,听我号令,财运速来’。”
林浩的脸红到了脖子根。
“妈,这太……”
“太什么?你小时候发烧,医院治不好,还不是我请了大仙才好的?”婆婆板起脸,“现在公司要倒了,试试怎么了?能少块肉?”
会议室陷入死寂。
我看着林浩。三十三岁的他眼角已经有了细纹,曾经意气风发的眼神如今只剩下疲惫和焦虑。我知道他每晚失眠,一个人坐在书房对着财务报表到天亮。我知道他把婚房抵押了,车子卖了,甚至偷偷去献过两次血——因为献血有三百块补助。
“好。”林浩哑着嗓子说。
他走到彩纸中央,面向东方,闭上眼睛。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王薇低下头假装整理文件,技术总监张明推了推眼镜,年轻的实习生小刘举着手机想拍又不敢拍。
“深呼吸,三次。”婆婆指挥道。
林浩照做。他的肩膀随着呼吸起伏,西装下摆微微晃动。
“现在,说。”
林浩张开嘴,声音干涩:“四方财神,听我号令,财运速来。”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声音。
一秒,两秒,三秒。
什么也没发生。
小刘没憋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赶紧捂住嘴。
林浩睁开眼睛,表情像刚从刑场上走下来。他看向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婆婆却满意地点点头:“好了,阵法成了。接下来三天,公司所有人早上进门必须先踩一下门口的红纸——我下午去贴。还有,办公桌全部朝南挪十五度,我已经量好了。”
“妈……”我忍不住开口。
“小雅,你别说话。”婆婆打断我,“我知道你们年轻人不信这个。但有时候啊,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有它的道理。”
她收好布袋,拍拍手:“行了,我下午再来贴红纸。浩子,你该干嘛干嘛,但记住,周一下午两点到四点,是你的吉时,重要的事那时候谈。”
婆婆走了,留下会议室里尴尬的众人。
“散会吧。”林浩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员工们鱼贯而出,每个人经过我身边时都加快脚步,生怕和我有眼神接触。最后只剩下我和林浩,还有桌上那堆可笑的彩纸。
“我去收拾一下。”我走向桌子。
“别动!”林浩突然喝道。
我吓了一跳,转身看他。
“就……就放着吧。”他揉着太阳穴,“都已经这样了,还能更糟吗?”
“可是……”
“小雅,算我求你。”他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让我妈高兴一下,行吗?公司不行了,婚姻总得维持下去吧?”
我心里一痛,说不出话。
那天下午,婆婆真的带着一卷红纸回来了。她在公司门口比划半天,最后在门槛内侧贴了巴掌大的一块。
“每个人进门必须踩一下,记住啊!”她挨个叮嘱留下的员工。
王薇踩着高跟鞋,看着地上的红纸,表情像要上断头台。但她还是踩了——毕竟工资还没发。
张明倒是无所谓,这个技术直男对玄学的态度是“不反对不赞成,存在即合理”。
小刘踩得最欢实,还跳了两下,被婆婆瞪了一眼。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方红纸。夕阳透过玻璃门照进来,在红纸上投下一小片光斑。不知为什么,我心里突然冒出一个荒谬的念头——
万一呢?
万一这愚蠢的办法,真能有用呢?
晚上回到家,婆婆做了一桌素菜。
“从今天起,全家吃素三天,清肠胃,增福报。”她宣布。
林浩默默扒饭,我食不知味。
饭后,婆婆在客厅供的观音像前上了三炷香,嘴里念念有词。香烟袅袅上升,在灯光下画出扭曲的图案。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是闺蜜苏晴发来的微信:“听说你婆婆今天去公司跳大神了?”
我苦笑,回了个捂脸的表情。
“真的假的?林浩就由着她胡闹?”
“公司快不行了,死马当活马医吧。”
“那你呢?你就这么看着?”
我看着手机屏幕,不知道该怎么回。我当然不愿意看着。我是“智居”项目的联合创始人之一,虽然婚后渐渐退居二线,但公司就像我的孩子。现在孩子要死了,我却只能看着婆婆用跳大神的方式“抢救”。
“小雅,来帮妈洗碗。”婆婆在厨房喊。
我收起手机走进厨房。婆婆背对着我,水龙头哗哗流着。
“你是不是觉得妈特别可笑?”她突然问。
我愣住了。
婆婆关掉水,转过身,用围裙擦着手。她的眼睛在厨房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
“我活了六十二岁,见过的事多了。”她说,“有些东西,科学解释不了,但就是存在。浩子公司的事,我帮不上别的忙,只能用我的法子试试。”
“妈,我没有觉得你可笑。”我违心地说。
婆婆笑了,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你是个好孩子。但你不信,我看得出来。不信就不信吧,但别拦着,行吗?”
我点点头。
那天晚上,林浩在书房待到凌晨。我起夜时,看见门缝下透出的光。推开门,他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一封写了一半的辞职信——不是他的,是给员工的,准备公司倒闭后发。
“还不睡?”我轻声问。
他吓了一跳,赶紧最小化窗口。
“马上。”他说,声音疲惫。
我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他的肩膀僵硬,像一块石头。
“会好起来的。”我说,自己都不信。
“小雅,如果公司真的……”他停住了。
“别说。”我把脸贴在他背上,“还没到那天。”
周一早上,我醒得很早。林浩已经起床了,站在衣柜前挑领带。
“蓝色的吧。”我说。
他转过头,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
“今天创投会议,十点。”他说,“妈说吉时是下午两点到四点,但会议改不了。”
“心诚则灵,时间不重要。”我坐起来。
他苦笑,系上蓝色领带。
早餐时,婆婆端上来三碗粥,每碗旁边放着一颗红枣。
“早上吃枣,好事趁早。”她说,“浩子,今天不管成不成,都别丧气。妈昨晚又做了个梦,梦见一条大鲤鱼跳进锅里——这是吉兆。”
林浩机械地点头,食不知味地喝着粥。
我送他到门口,替他整理了一下领带。
“加油。”我说。
他低头吻了吻我的额头,没说话。
门关上后,**在门上,听见电梯下行的声音。婆婆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抹布。
“小雅,你今天有事吗?”
“没什么特别的安排。”
“那陪妈出去一趟?”婆婆说,“我想去趟南山寺,给浩子求个签。”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有一种奇怪的坚持。
“好。”我说。
上午十点,我正在陪婆婆等公交车,手机震动起来。是王薇。
“苏总,出事了!”她的声音在颤抖,但不是恐惧,是兴奋。
“怎么了?”
“创投会议提前了!本来约的十点,但陈总说他十点半有会,问能不能现在开始。林总刚进会议室,我偷偷给你打电话——”
“然后呢?”
“然后林总讲了十五分钟,陈总接了个电话,突然说他有急事要走!我们都以为完了,结果陈总走到门口又折回来,说‘林总,这样,我先投三百万过桥资金,你把产品演示视频发我助理,如果没问题,后续两千万这周内到账’!”
我握着手机,手指发麻。
“多少?”
“三百万!过桥资金!后续可能两千万!”王薇几乎在尖叫,“林总都懵了!苏总,这太神奇了,陈总是出了名的难搞,今天居然这么爽快!”
公交车来了,婆婆拉了我一把。
“上车了,小雅。”
我机械地跟着她上车,脑子里一片轰鸣。
三百万。过桥资金。两千万后续投资。
婆婆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双手合十,闭目养神,嘴角带着一丝神秘的微笑。
“妈。”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抖,“林浩的公司……好像有救了。”
婆婆睁开眼睛,看着我。
“是吗?”她平静地说,“那挺好的。”
公交车驶过繁华的街道,阳光透过车窗,在婆婆花白的头发上跳跃。我看着她平静的侧脸,一个荒谬的念头越来越强烈——
这真的是巧合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