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慧娴拖着行李箱走出小区时,凌晨三点的风吹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没回头——回头也没用,周屿不可能追出来。那个男人冷静得可怕,离婚这种事都能处理得像在安排项目进度。
手机震动,班长陈默发来微信:“宝贝,谈得怎么样?他来接你了?”
阮慧娴咬了咬嘴唇,打字:“我出来了,去找你。”
对方秒回:“现在?太晚了吧,要不明天……”
“陈默,”她站在路灯下,手指用力到发白,“你说过,只要我自由了,我们就永远在一起。”
五分钟后,一辆黑色奔驰停在小区门口。车窗降下,陈默戴着墨镜——大半夜戴墨镜,阮慧娴竟觉得有点帅。
“上车。”他说,“带你去个地方。”
车上放着爵士乐,皮革座椅散发着淡淡的香氛味。阮慧娴靠在副驾驶座上,突然想起和周屿的那辆国产SUV,座椅套是她淘宝买的,印着卡通猫咪。
“他签字了?”陈默问。
“明天去办手续。”阮慧娴说,“房子车子我都不要,只要自由。”
陈默笑了笑,伸手握住她的手:“委屈你了。等我们安定下来,我给你买更好的。”
阮慧娴心里一暖。这才是爱情,不计较物质,只在乎彼此。不像周屿,离婚第一件事就是算账。
车开进一个高档小区,保安敬礼放行。阮慧娴看着窗外一栋栋别墅,心里盘算着以后要在这里办婚礼。
“你住这儿?”她问。
“临时租的。”陈默停下车,“回国总要有个落脚的地方。”
别墅很大,装修是时下流行的“侘寂风”,简单到近乎空旷。阮慧娴光脚踩在地板上,发现连双拖鞋都没有。
“我刚搬进来,东西还没置办。”陈默从酒柜拿出一瓶红酒,“喝点?”
两人坐在落地窗前的懒人沙发上——整个客厅只有这两张沙发。阮慧娴端着酒杯,看着窗外的人工湖,突然问:
“陈默,你朋友圈背景图那个雪山,是在加拿大吗?”
陈默倒酒的动作顿了一下:“嗯,前年去旅游拍的。”
“哦。”阮慧娴抿了口酒,“周屿说你……结婚了。”
杯子放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陈默转过身,表情受伤:“慧娴,你信他还是信我?”
“我……”
“我在国外是订过婚,但早就取消了。”他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双手,“就是因为忘不了你,才回国找你。这些年,我每天都在后悔,后悔当年为什么没勇气追你。”
阮慧娴的眼眶红了。
“现在不晚。”她小声说,“我们还有一辈子。”
第二天早上九点,周屿在民政局门口见到了阮慧娴。
她换了身新裙子,香奈儿的经典款——假货,周屿一眼就看出来了。正品不会在阳光下泛那种廉价的珠光。
“早。”他点头。
阮慧娴没理他,低头玩手机。周屿瞥见屏幕上是和陈默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是:“等你出来,带你去挑婚戒。”
他移开目光,看了眼手里的文件袋。李律师昨晚加班拟的协议,厚厚一沓,把四年婚姻拆解成冷冰冰的条款。
“进去吧。”他说。
离婚大厅比结婚大厅冷清得多。几对夫妻坐着等叫号,有的在吵架,有的在哭,还有的像他们一样,沉默得像陌生人。
轮到他们时,工作人员是个中年大姐,看了眼材料:“哟,这么快就协商好了?不多考虑考虑?”
“不考虑了。”阮慧娴抢答。
大姐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开始走流程。签字,按手印,钢印“啪”地落下。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
走出民政局时,阳光刺眼。阮慧娴站在台阶上,深吸一口气,像刚出狱的囚犯。
“财产分割部分,十五天内完成。”周屿说,“车子的过户手续……”
“周屿,”阮慧娴打断他,“我们最后吃顿饭吧。”
他愣了下:“有必要吗?”
“毕竟夫妻一场。”她笑了笑,“而且有些东西还在家里,我想去拿。”
周屿想了想,点头:“好,楼下新开了家湘菜馆。”
菜上齐了,剁椒鱼头、小炒黄牛肉、手撕包菜。全是周屿爱吃的——阮慧娴这才想起来,结婚四年,她好像从来没记清过他的口味。
“你以后……”她夹了块鱼,又放下,“会再婚吗?”
“可能吧。”周屿埋头吃饭,像在完成某项任务。
“那你找个温柔点的。”阮慧娴说,“别找像我这样的。”
周屿抬头看她,眼神复杂。阮慧娴突然有点慌,她怕他说“你确实不怎么样”,又怕他说“你很好是我配不上”。
结果他说:“鱼头有点咸。”
吃完饭回家——现在应该叫“周屿家”了。阮慧娴在卧室收拾最后的物品,周屿在书房整理文件。
衣帽间里,她的东西已经搬空大半,剩下些不要的旧衣服。阮慧娴拉开最底层的抽屉,突然看见一个铁皮盒子。
她认得这个盒子,大学时放杂物的,早该扔了。鬼使神差地,她打开盒盖。
里面是一本粉色日记本,封面印着“青春纪念”。还有一沓照片,最上面那张是大学毕业照,她站在陈默旁边,笑得见牙不见眼。
日记本里夹着一支验孕棒。
两条杠。
阮慧娴的手抖了一下。
2016年5月12日,那是她大四下学期。和陈默醉酒后的**,一个多月没来例假,她偷偷买了验孕棒。
结果出来后,她在宿舍哭了一整夜。第二天去找陈默,对方正在准备出国材料,头都没抬:“打了吧,我马上要走了,养不起。”
她去了小诊所,一个人。手术做完,护士塞给她一包红糖:“小姑娘,以后别犯傻。”
那晚她出血不止,差点死在学校后街的小旅馆。最后是周屿——当时还是普通同学的周屿,接到她求救电话,背着她跑了两条街去医院。
这些事,她早就选择性地遗忘了。就像电脑里删除文件,清空回收站,就当从未存在过。
可原来,有人替她记着。
“找到了吗?”
周屿的声音从门口传来。阮慧娴慌忙合上盒子,塞进行李箱最底层。
“找到了。”她拖着箱子出来,故作轻松,“就几件旧衣服。”
周屿点点头,递过来一个信封:“你的护照、毕业证、还有……这个。”
阮慧娴打开信封,里面掉出一张B超单。2016年6月3日,孕8周,胚胎已有心跳。
她猛地抬头。
“当年医院要存档,我多打了一份。”周屿说,“想着……万一你以后想看。”
阮慧娴的眼泪掉下来,不是感动,是羞耻。最深最脏的秘密,原来对方一直都知道。
“你为什么……”她声音哽咽,“为什么不早说?”
“说什么?”周屿靠在门框上,“说‘我知道你为别人流过产,但我不介意’?阮慧娴,婚姻不是慈善,我不需要你感激。”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我以为,时间久了,你会真的爱上我。”
行李箱的轮子滚过地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阮慧娴走到门口,最后一次回头。
这个家,她抱怨过客厅太小,嫌弃过装修太土,吐槽过小区物业不行。可现在要走了,突然发现阳台的绿萝长得那么好——她从来没浇过水。
“周屿,”她站在玄关,“那四年,你爱过我吗?”
周屿沉默了很久。久到阮慧娴以为他不会回答。
“爱过。”他说,“很认真地爱过。”
“那现在呢?”
“现在,”他笑了笑,“祝你幸福。”
门关上了。
电梯里,阮慧娴打开手机,陈默发来一串消息:
“办完了吗?”
“我下午有空,去看戒指?”
“对了宝贝,我最近**有点问题,你那边离婚分到多少?先借我应个急。”
她盯着屏幕,突然笑出声。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
手机又震,这次是母亲:“闺女,周末回家吃饭吗?你爸买了你最爱吃的螃蟹。”
她抹了把脸,打字:“妈,我离婚了。”
对话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整整三分钟。最后发来的是一段语音,点开,是父亲的声音:
“离得好!我早看周屿那小子不顺眼了!回家,爸再给你找个更好的!”
阮慧娴蹲在电梯里,哭得像条狗。
别墅里,陈默正在打电话。
“嗯,离了……放心吧,她分不到多少财产,急着投奔我呢……”
看见阮慧娴进来,他匆忙挂断,笑着迎上来:“怎么样?彻底自由了?”
阮慧娴点点头,把行李箱推进卧室。陈默跟进来,从背后抱住她:“那我们现在是正式情侣了?”
“陈默,”她转过身,“你加拿大的妻子孩子,处理干净了吗?”
男人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说什么……”
“我在民政局查了。”阮慧娴平静地说,“涉外婚姻登记记录,陈默,2019年5月20日,配偶林晓薇。孩子2020年8月出生。”
这些都是她瞎编的。但陈默的脸色告诉她,蒙对了。
“慧娴,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她打断他,“解释你怎么一边哄我离婚,一边没打算离婚?解释你怎么想用我的钱,去填你公司的窟窿?”
陈默的表情从惊慌变成阴沉:“你调查我?”
“周屿告诉我的。”阮慧娴说,“他昨晚就把你查了个底朝天。”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窗外人工湖上有天鹅游过,优雅得像在演舞台剧。
“所以呢?”陈默突然笑了,那笑容很陌生,“阮慧娴,你现在才来质问我?婚都离了,家都出了,父母朋友都知道你跟初恋旧情复燃——你还有退路吗?”
他走近一步,手指勾起她的下巴:“乖乖听话,我还能给你个住处。不然你就拖着行李箱,滚回周屿那儿,看他还要不要你。”
阮慧娴浑身发冷。
“你不是说爱我吗……”
“爱啊。”陈默凑近她耳边,声音温柔得像情话,“但爱和婚姻是两回事。我老婆在加拿大带孩子,一年回来一次。你跟着我,不会亏待你。”
他拍拍她的脸:“想清楚。三十二岁的离婚女人,在婚恋市场是什么行情,你应该有数。”
那天下午,阮慧娴还是去了珠宝店。
陈默给她挑了枚钻戒,不大,但足够闪。店员笑着说:“先生对太太真好。”
陈默搂着她的腰:“我欠她一场婚礼,迟早补上。”
阮慧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戴着别人的婚戒,站在别人的未婚夫身边,笑得像个幸福的新娘。
只有她自己知道,手指在发抖。
晚上回到别墅,陈默接了个电话匆匆出门。阮慧娴一个人坐在空旷的客厅里,打开行李箱,翻出那个铁皮盒子。
日记本已经泛黄,照片也褪了色。她翻到某一页,2016年5月20日,上面写着:
“今天周屿又给我送早餐,烦死了。他是不是喜欢我?可他那么普通,怎么配得上我。我的心里只有陈默,哪怕他永远不知道。”
她往后翻,毕业那天的日记:
“陈默出国了,没跟我说再见。周屿问我愿不愿意跟他回家乡发展,我答应了。不是因为爱,是因为累。找个爱自己的人,也许比较轻松。”
最后一页,结婚前一天:
“明天要嫁人了。新郎不是他。周屿,对不起,也谢谢你。如果有一天你能看到这本日记,希望你已经忘了我。”
手机亮起,是周屿发来的短信——他们还没拉黑彼此。
“车已过户到你名下,记得去办行驶证。另外,主卧床头柜最下层,有张存折,密码是你生日。算是我最后的心意,不用谢。”
阮慧娴冲进卧室,打开床头柜。存折里夹着一张纸条:
“给慧娴的‘后悔基金’。如果哪天过得不开心,至少有钱买张机票,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存款金额:五十万。
她抱着存折蹲在地上,哭得喘不过气。这一刻她终于明白,她失去的到底是什么。
不是房子,不是车,是一个真心实意爱过她的人。
而她现在住着豪宅,戴着钻戒,怀里却只剩一本写满谎言的日记,和一个永远不会娶她的男人。
窗外传来汽车引擎声,陈默回来了。阮慧娴慌忙擦干眼泪,把存折塞进日记本里,再塞回行李箱。
“宝贝,我回来了!”陈默在楼下喊,“给你带了夜宵!”
她对着镜子练习微笑,一遍,两遍,三遍。
直到那个笑容看起来,真的像幸福的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