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慧娴学会了一项新技能:在凌晨三点假装熟睡。
每当陈默轻手轻脚起身,摸黑去阳台接那个越洋电话时,她就会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数上面有多少个玻璃坠子。
三十八个。她已经数了十七个夜晚。
电话那头是他法律意义上的妻子,温哥华时间中午十一点,正好是给孩子喂完辅食、准备午睡的时段。陈默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别墅太空旷,阮慧娴还是能听见零星几句:
“乖,爸爸很快就回去……钱收到了吗?……这边项目快成了,再等等……”
有一次她偷偷跟到阳台门边,听见他说:“那个女的?早打发了。你放心,我心里只有你和宝宝。”
那天晚上阮慧娴在浴室待了一个小时,把脸埋进毛巾里尖叫,没发出一点声音。
早上七点,陈默已经穿戴整齐坐在餐桌前喝咖啡,手里刷着股票软件。阮慧娴穿着真丝睡衣下楼——睡衣是陈默买的,他说喜欢她穿这个颜色。
“醒了?”他头也没抬,“今天我要去见投资人,晚饭不用等我。”
“好。”阮慧娴乖巧地应声,给他倒了杯橙汁,“晚上我炖汤给你补补?”
“随你。”陈默终于抬眼看了看她,突然皱眉,“你黑眼圈怎么这么重?晚上没睡好?”
“做了个噩梦。”她笑着说,“梦见你不要我了。”
陈默放下手机,走过来搂住她:“傻不傻。快去化个妆,今天不是要去面试吗?”
哦对,面试。阮慧娴差点忘了。
离婚后第三周,陈默说:“你不能总待在家里,得找点事做。”
阮慧娴当时正在学烤曲奇——陈默说喜欢吃手工饼干,虽然她烤了三炉他都只尝了一口。她擦擦手上的面粉:“你想让我去上班?”
“体验生活嘛。”陈默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我朋友公司缺个行政,朝九晚五,很轻松。工资不高,但够你零花。”
够零花。阮慧娴心里冷笑,她离婚时一分钱没要,现在每个月连买护肤品的钱都要跟他伸手。
“好。”她说,“我去。”
面试约在上午十点。阮慧娴选了套米白色西装裙,搭配珍珠耳钉,对着镜子看了又看——三十二岁,眼角有细纹了,但还算能打。
出门前,陈默突然叫住她,往她手里塞了张卡:“买几身像样的职业装,别给我丢人。”
卡是附属卡,额度五万。阮慧娴捏着那张硬质塑料片,突然想起周屿给她的存折。五十万现金,和五万额度的信用卡,哪个更实在?
她没问出口。
面试地点在CBD一栋写字楼的三十八层。阮慧娴走进玻璃大门时,前台姑娘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有点微妙。
“阮**是吗?请稍等。”
等待区的沙发上还坐着两个女孩,看起来都不到二十五岁,正低声交谈。阮慧娴听见“海归”、“常春藤”、“实习经历”之类的词,默默把简历往包里塞了塞。
她的简历停留在四年前:某外企HR专员,离职原因是“家庭原因”。
“阮慧娴女士?”一个戴黑框眼镜的女士走出来,“请跟我来。”
面试官是人事总监,四十出头,梳着一丝不苟的发髻。她快速扫了眼简历,抬头问:“四年空白期?”
“我结婚了,在家照顾家庭。”阮慧娴尽量保持微笑。
“现在为什么想出来工作?离婚了?”
问题直接得像把刀。阮慧娴攥紧手包:“个人发展规划需要。”
“哦。”总监在简历上记了几笔,“我们这个岗位需要经常加班,能接受吗?”
“能。”
“需要处理各部门的杂事,包括订餐、报销、会议安排,能接受吗?”
“能。”
“月薪六千,试用期八折,能接受吗?”
阮慧娴脑子里迅速计算:六千打八折是四千八,扣除社保,到手四千出头。不够她买半瓶面霜。
“……能。”
总监合上文件夹:“等通知吧。三天内没消息就是没通过。”
走出写字楼时,手机震动。阮慧娴以为是面试结果——效率真高——点开却是大学同学群的@。
班长陈默发了个红包:“下周六我生日,老地方,帝豪KTV,都来!”
红包秒空,群里刷起一排“班长威武”。
阮慧娴盯着屏幕,手指冰凉。帝豪KTV,顶层包厢,那个玫瑰掉落的夜晚。
她打字:“我也去吗?”
三秒后,陈默私聊她:“你别去了,那天我要带几个投资方,你在不方便。”
“我是你女朋友,有什么不方便?”
“听话。”陈默发来语音,背景音里有女人的笑声,“晚上带你去吃日料,乖。”
阮慧娴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突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路过的外卖小哥回头看了她一眼,嘟囔:“这年头疯子真多。”
下午三点,阮慧娴走进商场,刷了那张附属卡。
香奈儿专柜,SA是个画着精致妆容的姑娘,看见她时眼睛亮了一下——这种眼神阮慧娴很熟悉,是看肥羊的眼神。
“女士想看什么?我们新到的秋冬款……”
“西装。”阮慧娴说,“最贵的。”
试衣镜里,她穿着三万八的粗花呢外套,转身,侧身,再转身。SA在旁边吹彩虹屁:“太合适了!特别显气质!这款我们刚到,全市就三件!”
阮慧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想起四年前,她和周屿逛商场。她看中一件两千块的大衣,舍不得买,周屿偷偷回去买下来,当生日礼物送她。
她当时说什么来着?哦,她说:“你疯啦?这个月房贷怎么办?”
周屿挠挠头:“分期呗。你穿着好看,值。”
那件大衣现在还挂在周屿家的衣帽间里,她没带走。
“女士?要包起来吗?”SA问。
阮慧娴脱下外套:“不要了。”
“啊?可是……”
“太贵了。”她笑着说,“我老公会心疼。”
走出专柜时,她听见SA小声说:“装什么装。”
傍晚,阮慧娴提着超市塑料袋回到别墅。陈默还没回来,她系上围裙开始做饭——这是她给自己找的新定位:贤惠的情人。
汤在锅里咕嘟,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温哥华区号。
她盯着那串数字,心跳突然加速。深吸一口气,接听:“喂?”
“请问是阮慧娴女士吗?”女声,温和有礼,带着点异国腔调。
“我是。”
“我是林晓薇,陈默的妻子。”对方顿了顿,“或者说,法律上的妻子。”
阮慧娴手里的汤勺“哐当”掉在地上。
“你别紧张,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林晓薇的声音很平静,“事实上,我早就知道你的存在。陈默的手机定位,我一直能看到。”
阮慧娴靠着流理台,腿有点软。
“我想告诉你几件事。”林晓薇继续说,“第一,陈默在温哥华的公司去年就破产了,他现在欠银行两百万加元。第二,他回国不是因为你,是因为被列入失信名单,在加拿大待不下去了。”
“第三,”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我们的孩子有先天性心脏病,下个月手术,需要三十万加元。陈默答应筹钱,但我猜,他一个字都没跟你提过吧?”
阮慧娴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阮**,我打这个电话不是要骂你。”林晓薇叹了口气,“同为女人,我觉得你有权知道真相。你在他眼里,只是一根暂时的救命稻草,顺便解决生理需求。”
汤锅煮沸了,溢出锅沿,滴在燃气灶上发出“滋滋”声。
“最后给你个忠告。”林晓薇说,“看看他手机里那个叫‘投资人通讯录’的分组。里面有个备注‘王总’的,点开朋友圈,你会看到有趣的东西。”
电话挂断了。
陈默的手机就放在客厅茶几上。阮慧娴盯着那个黑色外壳,像盯着一枚炸弹。
七点,陈默发来微信:“临时有饭局,晚点回。”
八点,她又听见阳台的动静——今晚的电话打得格外久。
九点,她终于走向那个手机。密码是她生日,陈默说这是爱的证明。现在想想,大概只是因为他懒得记新密码。
解锁,微信,找到“投资人通讯录”。一百多个联系人,她手指颤抖着往下滑,找到“王总”。
头像是个穿高尔夫球装的中年男人。点开朋友圈,最新一条是半小时前:
“和兄弟们小聚,还是国内妹子水灵啊![坏笑]”
配图是KTV包厢,陈默坐在中间,左右各搂着一个年轻女孩。照片角落里,阮慧娴看见了自己的香奈儿包包——假的,她今天没背出去。
照片定位:帝豪KTV。
阮慧娴站在客厅中央,突然觉得这一切都很好笑。
她,三十二岁,离异,住着别人的别墅,戴着别人的假钻戒,等着一个永远不会娶她的男人。
而那个男人,正在他们定情的地方,搂着别的女孩,用她的钱买单。
手机又震,这次是母亲:“闺女,这周末你爸生日,回来吃饭吧?你弟弟带女朋友回来,你也见见。”
她打字:“妈,我能带男朋友回去吗?”
对话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停了又输,输了又停。最后发来一句:“什么男朋友?你不是刚离婚吗?”
“大学同学,现在是大老板,对我特别好。”
这次母亲回得很快:“带来!让你爸看看,离了周屿咱们能找到更好的!”
阮慧娴放下手机,走到落地窗前。窗外人工湖的灯带亮了,映在水面上,像一场虚幻的梦。
陈默凌晨一点才回来,浑身酒气。看见阮慧娴还坐在沙发上,他愣了一下:“怎么还没睡?”
“等你。”阮慧娴站起身,帮他脱外套,“王总那边谈得顺利吗?”
“还成。”陈默瘫在沙发上,闭着眼揉太阳穴,“就是老东西色眯眯的,非要找小妹陪酒。没办法,应酬嘛。”
阮慧娴看着他,突然问:“陈默,我们什么时候结婚?”
男人睁开眼,眼神里有来不及掩饰的烦躁:“又来了。不是说好了吗?等我这边稳定下来……”
“多稳定算稳定?”阮慧娴蹲下来,仰头看他,“你公司在加拿大破产了,欠了两百万加元,孩子下个月要做手术需要三十万——这些,算稳定了吗?”
陈默的表情瞬间凝固。
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陈默猛地坐直身体,眼神变得危险:“你翻我手机?”
“你老婆打电话给我了。”阮慧娴平静地说,“林晓薇,这个名字挺好听的。”
“她胡说八道!”陈默站起来,来回踱步,“那女人疯了,想拖住我不让我离婚!慧娴,你要信我——”
“我相信。”阮慧娴也站起来,“我相信你现在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谎言。”
她走到他面前,抬手整理他的衣领,动作温柔得像个体贴的妻子:“但我不会离开你。”
陈默愣住了。
“你看,我现在多惨。”阮慧娴笑着说,“父母以为我找到了真爱,朋友觉得我攀上了高枝,前夫大概已经在嘲笑我眼瞎。如果我连你都失去了,我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她踮脚亲了亲他的下巴:“所以陈默,你得养着我。用你加拿大老婆的钱也好,用你骗来的投资也好,总之,你得让我继续做这个梦。”
陈默盯着她看了很久,突然笑了:“阮慧娴,你变聪明了。”
“都是你教的。”她转身往楼上走,“对了,下周六我爸生日,你跟我回家。记得买点像样的礼物,别给我丢人。”
卧室里,阮慧娴反锁了门。
她打开那个铁皮盒子,翻出周屿给的存折。五十万,够她租个小房子,找份工作,重新开始。
手机亮起,银行短信:附属卡消费提醒,今日累计消费0元。
陈默大概已经在查她的消费记录了。真可惜,她今天一分钱没花他的。
她又点开大学同学群,往上翻了很久,找到周屿的微信——他早就退群了,头像灰着。
鬼使神差地,她点了添加好友。验证消息写:“对不起。”
五分钟后,系统提示:对方拒绝添加好友。
阮慧娴盯着那行小字,突然想起离婚那天周屿说的话:“祝你幸福。”
原来那不是祝福,是告别。
第二天早上,阮慧娴起得很早,做了丰盛的早餐。
陈默下楼时,她已经化好妆,穿着昨天面试的那套西装裙,正在煎鸡蛋。
“这么早?”陈默有点意外。
“今天有第二轮面试。”阮慧娴把盘子端给他,“那家公司虽然工资低,但正规,有五险一金。”
陈默皱眉:“我不是说了吗?你不需要工作……”
“我需要。”阮慧娴坐下,给自己倒了杯牛奶,“陈默,你可以把我当情人养着,但我得给自己留条后路。万一哪天你不要我了,我总得能养活自己。”
她说这话时语气轻松,像在讨论天气。陈默盯着她看了会儿,突然笑了:“行,随便你。”
吃完早饭,阮慧娴提着包出门。走到门口时,陈默叫住她:“晚上我爸妈从老家过来,一起吃个饭。”
“以什么身份?”她回头,“你女朋友,还是你姘头?”
陈默的脸色沉下来。
“开玩笑的。”阮慧娴摆摆手,“我会早点回来。”
走出别墅区,阮慧娴没有去地铁站,而是拐进了旁边的咖啡厅。
她点了杯美式,坐在角落,打开招聘网站。筛选条件:月薪八千以上,不限行业,接受空窗期。
一共十七个岗位。她开始投简历,一封,两封,三封……
手机震动,是昨天面试的公司:“阮女士,恭喜您通过初试,请于今天下午两点参加复试。”
她盯着那条短信,突然笑了。
窗外的阳光很好,透过玻璃照在桌面上。阮慧娴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的,但很提神。
她打开手机前置摄像头,对着镜头整理头发。三十二岁,眼角有细纹,但眼睛还很亮。
“阮慧娴,”她对自己说,“从今天起,你得自己活了。”
然后她站起身,推开咖啡厅的门,走进了上午十点的阳光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