嫡姐嫌侯爷是瘸子,不肯嫁,让我替她上花轿。新婚夜,他坐在轮椅上,看都没看我一眼。
“你替她嫁过来,图的什么?”我说:“图侯爷有钱有势,图侯府吃穿不愁。”他冷笑一声,
让我滚去偏院住,没事别在他跟前晃。全京城都等着看我的笑话,说一个庶女嫁了个瘸子,
这辈子完了。后来侯爷的腿好了,官复原职,成了京中最炙手可热的人。嫡姐反悔了,
闹到侯府门口,说当初定亲的是她,要我让位。侯爷坐在轮椅上,握着我的手,头都没抬。
“让她滚。”“我夫人脾气不好,再闹,她该不高兴了。”1花轿颠得我胃里翻江倒海。
盖头底下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外面吹吹打打的声音,
还有街边看热闹的人叽叽喳喳地议论。“听说侯爷的腿是废的,坐轮椅好几年了。
”“那可不,不然能娶庶女?林家嫡女不肯嫁,才让这个替的。”“啧啧,
一个瘸子一个庶女,倒也般配。”我攥着袖口,指甲掐进掌心里。般配。这个词用得真好。
一个被人嫌的瘸子,一个被人扔的庶女,凑在一起,可不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吗。花轿停了,
有人掀帘子,递进来一根红绸。我攥住那头,被人扶着下了轿。跨火盆的时候我差点摔了,
旁边有人扶了我一把。隔着盖头看不清是谁,只闻到一股淡淡的药香。
拜堂的时候我听见他的轮椅声。吱呀吱呀的,很慢,每一下都像碾在我心口上。
夫妻对拜的时候我弯下腰,看见轮椅的轮子就在我脚边。他的靴子上沾了点泥,
鞋带系得很随意,左边比右边松了一截。礼成,我被送进了新房。喜婆说了几句吉祥话,
往床上撒了把花生红枣,领着人出去了。屋里安静下来,只有蜡烛噼啪作响的声音。
我坐在床沿上,等了很久。盖头底下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桌上的合卺酒没人动,花生红枣硌得我坐不安稳,我悄悄挪了一下,床板吱呀一声响。
又过了很久,门开了。轮椅声由远及近,停在我面前。他没有掀盖头。“你替她嫁过来,
图的什么?”他的声音很沉,像砂纸磨过木头,带着一点哑。我想了想,
说:“图侯爷有钱有势,图侯府吃穿不愁。”他沉默了一会儿。“倒是实诚。
”然后轮椅声又响了,越来越远。“去偏院住,没事别在我跟前晃。”门关上了。
我坐在原地,盖头还盖着,谁也没来掀。最后我自己伸手掀了。新房很大,红烛高照,
龙凤喜烛烧得正旺。桌上摆着酒菜,一筷子都没动过。床上撒了满床的花生红枣桂圆莲子,
硌得慌。我站起来,腿有点麻。走到铜镜前看了一眼——大红嫁衣,满头珠翠,
脸上擦了脂粉,嘴唇红得不像自己。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挺好看的,可惜没人看。
我伸手把头上的钗环一样一样拆下来,放到梳妆台上。铜镜里映出我的脸,
脂粉底下是一双很平静的眼睛。我对着镜子笑了笑。挺好。比在林家强。
2偏院在侯府最西边,三间小屋,一个天井,种着一棵枣树。丫鬟叫青禾,十三四岁,圆脸,
说话的时候喜欢歪着头。“夫人,侯爷说让您先住这儿,等过些日子再……”“再什么?
”她眨眨眼,没敢说。我笑了笑,没追问。偏院虽然偏,但干净。床上的被褥是新的,
桌上的茶具也是新的,窗户纸糊得严严实实,一点风都不漏。比我在林家的屋子好十倍。
在林家,我住的是柴房旁边的小屋,夏天漏雨冬天漏风。嫡姐林婉如住正院东厢,三间大屋,
红木家具,冬天有炭盆夏天有冰盆。她是嫡女,我是庶女。她娘是正室太太,
我娘是个连名分都没有的通房丫头,生我的时候难产死了。所以我这十六年,
活得还不如侯府偏院的一棵枣树。枣树好歹有人浇水。青禾给我打来热水,让我洗漱。
我洗了脸,换了身家常衣裳,坐到桌前吃了碗面。面是青禾从厨房端来的,鸡汤底,
卧了个荷包蛋,撒了葱花。“夫人,厨房的人说不知道您口味,
让您先将就着……”“挺好的。”我喝了口汤,鲜的。青禾看着我吃面,欲言又止。
“怎么了?”“夫人,您……您不生气吗?”“生什么气?”“新婚夜,
侯爷他……”她压低了声音,“都没掀盖头。”我笑了笑。“掀不掀的,有什么要紧。
”青禾不太懂,但没再问了。我吃完面,洗了碗,铺床睡觉。床很软,被子很暖,
枕头有股淡淡的皂角味。我躺下去,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太软了,睡不着。
在林家睡了十六年硬板床,突然换成软褥子,浑身都不自在。我睁着眼睛看着帐顶,
听见窗外的风声,还有远处不知道什么鸟在叫。笑了。睡不着就睡不着吧,
反正明天不用早起给谁请安。不用给太太端洗脸水,不用给嫡姐梳头,
不用在饭桌上等她们吃完才能上桌吃剩饭。真好。3第二天一早,青禾端着早饭进来,
脸色不太好看。“夫人,厨房的人说……说偏院的份例要减半。”我接过粥碗,喝了一口。
“为什么?”“说是侯爷的意思。”青禾扁着嘴,“还说偏院不用每天送新鲜菜,
三天送一次就行。”我嚼着咸菜,没说话。“夫人,
您说侯爷是不是……”青禾小心地看着我,“是不是不喜欢您?”“他喜欢我才奇怪。
”我把粥喝完,放下碗,“他本来要娶的是林婉如,结果嫁过来的是我。换你你高兴?
”青禾摇摇头。“所以啊,”我站起来,走到窗前,“他不待见我是正常的。能有个地方住,
有口饭吃,就够了。”青禾心疼地看着我:“夫人,您也太容易知足了。”我推开窗户,
看着院子里那棵枣树。十月的枣树叶子快掉光了,枝丫光秃秃的,但看着挺精神。
“知足才能常乐。”我在偏院住了七天,没见过侯爷一面。
每天的生活很简单:早上起来在院子里走几圈,浇浇枣树,回屋看书。书是从书房搬来的,
我跟管家说了声,他让人送了一箱子过来,什么杂书都有。
青禾说我大概是全京城最好养活的夫人。第七天晚上,出事了。我正坐在灯下看书,
青禾慌慌张张跑进来。“夫人!侯爷他……他摔了!”我放下书。“摔了?怎么摔的?
”“在书房,不让别人近身,摔在地上起不来。几个小厮都不敢动,
怕侯爷发火……”我站起来,往外走。“夫人,您去哪儿?”“书房。”侯府的书房在前院,
从偏院过去要穿过大半个府邸。夜里起了风,吹得廊下的灯笼摇摇晃晃。我推开门的时候,
看见他坐在地上。轮椅翻倒在一旁,书桌上的东西掉了一地,墨汁洒了,
洇在地上黑乎乎的一片。他背靠着书架的底层,一条腿歪在地上,
另一条腿——那条据说废了的腿——以一种很奇怪的角度蜷着。听见门响,他猛地抬头。
“滚出去。”我站着没动。“我说滚出去!”我走过去,蹲下来。他的眼睛红了,
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脸上的表情很凶,但嘴唇在发抖。“侯爷,”我说,
“您摔到哪儿了?”“跟你没关系。出去。”我没理他,低头看了看他的腿。
右腿的裤腿卷上去一截,膝盖肿得老高,青紫一片。“您这腿不能这么摔。”我说。
他愣了一下。“我去叫大夫。”我站起来。“不许去!”他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不许叫大夫。”我低头看着他。他的手指很凉,力气却大得吓人。攥着我的手腕,
像是攥着最后一根浮木。“侯爷,”我说,“您不叫大夫,这腿就好不了。
”“好不了就好不了。”他声音发哽,“反正也废了三年了,不差这一回。
”我沉默了一会儿。“那您也不能坐地上。”他没说话。我弯下腰,
把他的胳膊搭在我肩膀上,使劲往上扶。他很沉,我力气小,试了两回都没起来。
“你……”他大概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第三回我咬咬牙,使了吃奶的劲,
终于把他扶了起来。他单腿站着,半边身子的重量压在我身上,我踉跄了一步,差点摔了。
“扶我坐回去。”他声音很闷。我把他扶到椅子上坐下,又把轮椅扶起来,推到旁边。
然后我蹲下去,看他的膝盖。“有药吗?”他看着我没说话。“侯爷,有药吗?
”“……书架第三层,白瓷瓶。”我找到药瓶,倒了些在掌心,搓热了,轻轻按在他膝盖上。
他倒吸一口凉气,额头上青筋都暴起来了。“忍着点。”我说,“淤血得揉开。
”“你懂这些?”“在林家的时候,太太的腿也经常疼,都是我揉的。”他不说话了。
我低着头,一点一点地揉。墨汁蹭了我一裙子,我也没管。揉了大概一刻钟,他忽然开口。
“你不怕我?”“怕您什么?”“全京城都说我是个废人,脾气又臭又硬。你不怕?
”我抬起头,看着他。烛光底下,他的脸棱角分明,剑眉深目,其实长得很好看。就是瘦了,
颧骨有点突,下巴上还有青黑的胡茬。“侯爷,”我说,“您摔了会疼,腿肿了需要揉,
跟普通人没什么两样。我怕您什么?”他看着我,眼神很复杂。我低下头继续揉。
“你叫什么?”“林敏。”“林敏。”他重复了一遍,“林婉如是你姐姐?”“嫡姐。
”“她为什么不肯嫁?”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侯爷真想听?”“说。
”“她说侯爷是瘸子,嫁过来是守活寡,不如嫁个普通的,至少能走能跑。”屋里安静了。
蜡烛噼啪响了一声。我以为他会发火,但他没有。他只是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她说得对。”声音很轻。我把药瓶盖好,站起来。“侯爷,她说得不对。”他睁开眼。
“腿伤了可以治,不能走了可以推轮椅。能走能跑的人多了去了,也没见个个都是好人。
”他看着我,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什么。“你胆子不小。”“我胆子一直不小。
”我把药瓶放回书架上,“在林家要是胆子小,活不到今天。”我转身往外走。“林敏。
”我停下来。“……明天让厨房给你送新鲜菜。”我愣了一下,回头看他。他已经闭上眼睛,
靠在椅背上,像睡着了。“好。”我说。推开门走出去,夜风灌进来,吹得我打了个寒噤。
但心里挺暖的。4从那天起,我每天去书房给他揉腿。一开始他不让,说不用。
我说侯爷的腿要是好不了,以后怎么上朝?他沉默了一会儿,没再拒绝。
我找管家要了本医书,翻了翻,又去药铺买了些活血化瘀的药膏。每天晚上去书房,
给他揉一刻钟,再用药酒敷上。他一开始很不自在,浑身绷得紧紧的,像块石头。
我就当没看见,低着头揉,该使劲使劲,该轻点轻点。揉了大概七八天,他慢慢松下来了。
有时候我揉着揉着,他会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呼吸变得很轻很缓。
有一回我以为他睡着了,放轻了手上的动作,他忽然开口:“别停。”我愣了一下。
“挺舒服的。”他声音含含糊糊的,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没说话,继续揉。
揉完收药瓶的时候,我偷偷看了他一眼。他闭着眼睛,嘴角微微翘起来一点。
我心里动了一下,但很快压下去了。别多想。林敏,你别多想。除了揉腿,我们还聊过几次。
他问我以前在林家做什么,我说做饭洗衣劈柴烧火,什么都干。
他皱了下眉头:“林家不给你配丫鬟?”“我是庶女,哪来的丫鬟。”我笑了笑,
“不过也好,什么都会干,到哪儿都饿不死。”他不说话了,过了好一会儿,
忽然说了一句:“林婉如嫁了个什么样的人?”“听说是礼部一个主事的儿子,家世一般,
但人据说还不错。”“比我强?”我愣了一下,看着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我总觉得那句话里带着点什么。“侯爷,”我说,“您跟别人比什么?”他哼了一声,
不说话了。我发现他这个人的脾气就跟小孩一样。看着冷冰冰的,其实只要顺毛捋,
也没那么难相处。又过了些日子,有天晚上我去书房,发现桌上多了一套茶具。白瓷的,
很精致,旁边还放着一罐新茶。“给我的?”我问。“不是给你,是给来书房的人。
”他翻着书,头也不抬,“天天喝白水,我嗓子不舒服。”我笑了笑,没拆穿他。
偏院的水壶是旧的,茶具是粗瓷的,茶叶是碎的。他说嗓子不舒服,
可他屋里明明有上好的毛尖。我泡了一壶茶,给他倒了一杯,自己倒了一杯。他看了一眼,
没说话,端起来喝了。那晚我们坐在书房里喝茶,谁也没说话。窗外的月亮很圆,照进来,
地上白晃晃的一片。他忽然说:“你以前看过月亮吗?”“看过。”“在哪儿看的?
”“在林家柴房后面的墙根底下。太太不让我出门,我就爬墙头看。”他转过头看着我。
“爬墙头?”“嗯,有一回摔下来了,膝盖磕破了,留了疤。”他低头看了一眼我的膝盖。
我穿着裙子,他什么也看不见。“现在还疼吗?”“早不疼了。”他“嗯”了一声,
又转过头去看月亮。“我小时候也爬过墙。”他说,“被我爹打了三天。”我忍不住笑了。
他转过头看着我,好像有点意外。“你笑起来挺好看的。”笑容僵在我脸上。
他大概也觉得自己说错了话,别过头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他说。
我给他续了热水。他接过去,手指碰了一下我的手背。很凉。我缩回手,心跳快了两拍。
5一个月后,他的腿好了不少。大夫来复诊的时候,捏了捏他的膝盖,又让他试着抬腿。
他咬着牙抬起来一点,大夫说好多了,照这么下去,开春就能试着走路。大夫走后,
他坐在轮椅上,看着自己的腿发呆。“高兴吗?”我问。他没说话。“侯爷不高兴?
”“高兴。”他声音很沉,“就是觉得不真实。三年了,我以为这辈子都站不起来了。
”我蹲下去,给他把裤腿放下来。“能站起来的。”我说。他低头看着我。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我动作顿了一下。“侯爷给我地方住,给我饭吃,给我丫鬟使唤。
我对您好一点,不是应该的吗?”“就这些?”“不然呢?”他没说话,
伸手把我额前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我整个人僵住了。他的手指很凉,
指尖碰了一下我的耳朵,像被烫了一下似的缩回去。“你头发乱了。”他说。我站起来,
退后一步。“我去看看晚饭好了没有。”转身往外走,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笑意。“小心点。”我没回头,耳朵烧得厉害。
6入冬之后,侯府发生了一件事。林婉如来了。那天我正在偏院里给枣树裹稻草,
青禾跑进来说,嫡**来了,在前厅坐着呢。我拍了拍手上的土,换了件干净衣裳,
往前厅走。林婉如坐在客座上,穿着一件石榴红的斗篷,头上戴着赤金步摇,
脸上敷着厚厚的脂粉。她看见我进来,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眼,嘴角微微一撇。“妹妹,
你瘦了。”“姐姐也没胖。”她脸色变了一下。我坐到对面,让青禾上茶。“姐姐来侯府,
是有什么事?”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睛在厅里转了一圈。“来看看你。嫁了人,
也不知道回门,太太惦记着呢。”我笑了笑。太太惦记我?她巴不得我死在侯府,省得碍眼。
“侯府事多,走不开。”我说。“事多?”她笑了一声,“妹妹能有什么事?
帮侯爷推轮椅吗?”我看着她,没说话。她放下茶杯,凑近了一点。“林敏,
我听说侯爷的腿好了不少?”“嗯。”“能走路了?”“还不行,但比之前强多了。
”她的眼神变了变,很快又恢复了那副端庄的样子。“那挺好。”她站起来,“我走了,
改日再来看你。”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回过头。“妹妹,当初这门亲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