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餐时,陆启明臭着一张脸,坐在我的对面。
他的世界好像突然从天堂掉到地狱里。这么多年来,他为了逃避这桩不合理的婚约,不惜远走他乡,甚至跑到四川去学什么养生术。他那帮公子哥朋友都以为他神经不正常,其实他学的目的,就是要让眼前的臭女人从他眼前永远消失。
但一个大男人怕臭女人,这话说出去只会惹来兄弟们更多的讥笑。天知道他有多么羡慕他那结婚三年的朋友,已经是三个孩子的爹,看来夜晚过得比白天还充实。哪像他,被这有名无实的婚约绑住,无法随心所欲。
看着“我”得意忘形地大口吃牛排,他真恨不得用牛排刀宰了我。但他心里却浮现了一个问号——宋薇是有名的假淑女,这种狼吞虎咽的恐怖吃相根本不像她;还有她动不动就哭的模样,似乎跟传闻也不大一样……
如果眼神可以杀人,我知道我今天至少死了一百次。不过我的心情实在太好了,一点也不介意他用愤恨的眼神瞪我。在神清气爽的情况下,肚子就显得非常饿。假设现在有一头牛出现,我会毫不犹豫地把整头牛吃进肚里,管他什么气质不气质!
反正他注定要娶我,让他知道我平常很少喝汽水,没气质是我的本性,也省得他将来才发现上当受骗。我要以柳晚晴的真面目示人,不过我的名字暂时还不能让他知道,以免他以此为借口毁婚。
吃完午餐,陆先生提议来点优雅的活动。真要命,居然是要我弹钢琴!宋薇自幼过的是公主生活,自然会弹钢琴,可是我连玩具钢琴都没摸过。这下马脚要露出来了,吓得宋海夫妇脸色发白,呆若木鸡。
幸好我机智,建议大家先吃饭后水果,帮助消化。不待陆先生召唤保姆,我一溜烟地跑进厨房拿出一篮红富士苹果,在大家面前展现我高超的削果手艺。母亲住院的时候,我经常削果皮,只不过削的是便宜的苹果和橙子。一卷又一卷的果皮螺旋蜕下,陆先生不停地赞美,但陆启明依然冷飕飕的。
天有不测风云嘛,所以我削到最后一颗苹果时,不小心削到了手指,鲜血直流。宋海夫妇就像我肚子里的蛔虫似的,佯装吓到,两人赶紧围住我,一边偷笑、一边替我止血裹伤,演得真像慈祥的父母。不用弹钢琴了,嘿嘿,我在心中暗爽,苦肉计成功!
这时,朱莉改提议打麻将,我立刻举双手赞成。因为我母亲在世时也喜欢用麻将排解寂寞,有时凑不齐牌搭子,还会叫我充数。不过在听到他们说一个筹码代表一块钱时,我差点发出嗤鼻声——打牌就是为了赢钱,但一块钱就不必了。陆启明坚持不想打牌,为了讨好未来的公公,我只好自动请缨,陪他们过招。
坐在未来公公的上家,我当然要让未来公公吃香喝辣,反正输赢不过是几块钱的小事,让未来公公赢,这是做媳妇的本分。“不好意思,我去一下洗手间。”陆先生突然离席。
“你到底会不会打?”牌桌上没亲人,朱莉忍不住发牢骚。我打着呵欠说:“输赢不过是几百块的小事,用不着那么拼命。”
真可怕,才打一个小时,这女人居然老了十岁,再打下去,我看她就会变成老妖婆。只是为了一块钱争得你死我活、脸红脖子粗,太无聊了,我真想从口袋里掏出一百块,塞住这个老女人的嘴。
朱莉心疼地说:“一块代表一万,你说是小事嘛?”
“什么?”我吓得眼睛差点脱窗,下嘴唇几乎碰到下巴。
朱莉冷声警告:“专心点打,别再放水了,这可是打着玩的。”
“你们在聊什么?”陆启明像地鼠一样突然冒出来,吓了大家一跳。
“在说你爸牌技好,我们一家三口都打不过你爸。”宋海及时回过神。
“过奖,我只是今天运气特别好。”陆先生这时也回到座位上。
既然输赢各凭本事,那我就不客气了。我集中精神,全身散发着杀气,利落地洗牌,利落地拿牌,利落地砌牌。这时,牌尺如宝剑般利落地一压,突然把牌全数盖起来,嘴巴就笑得合不拢。
“对不起,天听。”
“这牌有没有洗干净?”朱莉忿忿地打出东风。
“不好意思,胡了,三十二番。”我以莲花指掀开牌。
“牌洗久一点,免得随随便便就有人天听地胡。”朱莉抱怨连连。
这个老女人平常看起来像贵妇,没想到打起牌来像卖鱼的阿姨,话多又尖酸刻薄。我决定让她输到脱裤子。重新洗牌之后,我又拿到一副好牌,刻意放过未来公公的水,然后胡朱莉的。
“对不起了,又胡了,大三元加碰碰胡,二十四番。”
“你怎么专胡我的?”朱莉气得额角爆出青筋。
“谁教你刚好要放我的炮!”我一脸天真烂漫的笑容。
朱莉仇视着我说:“有没有搞错?怎么都是你一个人在胡?”
“美丽,幸运之神眷顾着女儿嘛!”宋海赶紧提醒老婆别露出破绽。
过了一会儿,我自摸了。
“不好意思,卡张自摸,各家六番。”我如花绽放地甜笑。
“老公,你守紧一点,别老让女儿吃牌。”朱莉抱怨东抱怨西。
我的气势如挡不住的洪水,接二连三地胡牌。
“不好意思,连庄门清自摸,各家十二番。”
又打了一个小时,我左摸右摸,桌上的筹码几乎都集中到我面前,筹码堆得像座小山。三家烤肉一家香,连陆启明都闻香而来,神情严肃地站在我后面观战。朱莉一拿起牌就哀嚎:“我的牌好差,我实在打不下去了。”
“我来打好了。”陆启明一副想要挫我威风的模样。
我不甘示弱地扬扬眉尾。“欢迎,请上座。”
“你的牌打得真好,在哪儿学的?”陆启明注视着我熟练的动作。
“跟我妈学的。”我说的是实话,所以脸上完全没有心虚。
“你一定替她赢了不少钱。”陆启明扔出一张九条。
“不好意思,胡你的,清一色,二十番。”我毫不留情。
陆启明的眼睛突然眯成像刀锋一样锋利的薄缝。“你的手似乎很粗?”
“我喜欢做家事。”我以为这是美德,不需隐瞒,还要大肆宣传。
“府上难道没请保姆?”陆启明提出质疑。
宋海打圆场地说:“有啊!不过宋薇就是这么乖。”
“难怪她削果皮的技术一流。”陆先生信以为真。
“我的厨艺也是一流。”我利用机会把自己捧上天。
“真难得,千金**会进厨房。”陆启明认为我是吹牛不打草稿。
我适时地抛出迷人的媚眼。“以后我会每天烧菜给你吃。”
“我可不想得胃病。”陆启明撇了撇嘴,从鼻里还发出不屑的冷哼。
“我只担心你变太胖。”我的脸皮厚得连核子弹都打不破。
陆启明若有所思地说:“你看起来不像二十五岁。”
“我……天生丽质。”我一时心虚,摸了牌没看清楚就扔出去。
“对不起,我胡了。”陆启明扳回一城,嘴角浮现得意的浅笑。
他笑起来真好看,连圣女贞德见了都会**。我这时一个芳心大乱,无法再聚精会神。古有纣王为了博得妲己一笑,不惜杀人放火;今有柳晚晴为了博得陆启明一笑,不惜打牌放水。这就是爱情的魔力,只是我这时还不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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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晚餐,陆启明出乎意料地约我出去玩。
坐在开着暖气的车里,我感到无比紧张,脑海里有一堆想法。他为什么约我?照理说应该是对我有了好感吧!虽然他的脸部表情依然僵硬,但孤男寡女独处,据说男人都会变得很冲动。搞不好他会突然把车子停在路边,抱住我热烈拥吻……糟糕,我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我不知道到时候我该拒绝,还是接受?
不,现在是在高速公路上,停在路上做那种事的机率应该不高。或许他会把车子开进……那种地方,带我到有电动床,四面八方都是玻璃的房间里……真是变态,我摇了摇头,责怪自己的想法肮脏。
看看他修长的手指轻放在方向盘上,显然他是一个能轻易掌握人生方向的强者,不仅是他自己的人生,也包括别人的人生,他天生就有一种主宰者的傲气。我突然觉得他的手指好温柔,被他摸过的女人好幸福哦!我莫名其妙地嫉妒起那些不曾谋面的假想敌。
如果他娶了我,我绝不允许他有第二个女人。可是有钱男人都会犯错,一种鱼和熊掌不能兼得的烦心感使我迷惑。我对他的感觉,到底是什么感觉?我喜欢他吗?我点头,不一会儿又摇摇头。我觉得我现在最喜欢的是他的钱和他的长相。我对他完全不了解,他的过去,他的个性、他的人生观,对我来说都是谜。
陆启明从眼角余光看着我,直觉我有轻微的神经病。一个正常的女人,怎么可能毫无理由地一会儿脸红一会儿脸绿,一会儿点头一会儿摇头?他的心中呐喊着,倒了八辈子的霉才会跟我有婚约。若不是拥有美好人生的他还想活,他真想双手离开方向盘,转而掐住我的脖子,然后一脚把我踢出车外。
强忍住杀人的念头,他将车驶入地下停车场。他离开驾驶座,我却仍坐在车子里,考验他有没有外国电影里的绅士风度。看他径自走进电梯,我失望地跳下车,用力甩车门,气呼呼地追上他。
“你为什么不替我开车门?”
“你的手又没断。”他没好气地按下关门键。
我露出楚楚可怜的模样。“你忘了我的手指受伤了。”
“你自摸的时候,手指不是很灵活吗?”他冷言冷语地反讽我。
“那叫苦中作乐,你懂不懂?”我外表看似柔弱,但个性却比拳王还难击倒。
他不怀好意地直视我。“懂,我懂你是故意切伤手指。”
“你胡说,我又没神经病,**嘛要自残?”我沉着地应战。
“你钢琴弹得差,不想在我爸面前献丑,我说对了吗?”他猜对一半。
我本来想反击,可是又怕惹火了他,哪天他真的会替我在国家大剧院举办钢琴独奏会,让我丢脸丢到报纸上,成了头条笑柄。幸好电梯门及时打开,震耳欲聋的音乐声排山倒海而来。
“这是什么地方?”
“你别装了,这儿是你常来的地方。”他嗤鼻道。
我小心翼翼地问:“我来这个鬼地方干嘛?”
“来喝酒和跳舞。”他往里面走去,我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有不少的男人朝着我们挥手,但我以为他们是在向陆启明打招呼,所以不予理会。不过他好奇怪,他怎么会对他的朋友视若无睹呢?管他的,那些男人看起来都像疯子,头摇个不停,我真担心他们会把脖子扭断。
找了一个小圆桌,老天,居然没椅子可坐。放眼望去,大家都站着喝酒,身体还跟着节拍摇摆。这么烂的酒吧,一瓶啤酒居然要好几百块,太黑了。“这里好吵,对耳朵不好,我们换个地方,好不好?”
“不会吧?!这儿是你最喜欢来的酒吧。”他眉头不解地皱起来。
“我已经厌烦了过去糜烂的生活。”我不慌不忙地扯谎。
他冷笑道:“这倒是新闻,夜生活女王居然想改过自新?”
“难道你想娶过去的我?”如果他想,我会为他学喝酒和跳舞。
“当然不想,不过我怀疑你的乖乖女演技能维持多久?”
“其实,我不是在演戏,我本来就很乖,做了你老婆后,我会更乖。”
“我听不见你说什么?”陆启明话才说完,我突然抓住他的领带,逼他低下头,我的唇贴着他的耳朵说:“你打算什么时候举行婚礼?”
“事实上,我打算做黄牛。”他冷酷地说,但他的耳根却又红又热。
“人不可以言而无信……”我的喉咙一声咕哝,眼泪淌了下来。
“拜托你别在这种地方哭!”他真想建议我去医院检查泪腺。
我用他的领带当手帕拭泪。“谁教你要惹我伤心!”
“奇怪,杂志上从没提到你是个爱哭包!”他像看到怪物似地看着我。
“所以你应该明白,杂志上写的都不是真的我。”我话中有话。
他试探地问:“你要喝什么酒?雪莉?”
“我想喝橙汁。”我对酒没兴趣。
“我没听错吧?!”他一脸惊愕。
“没有。”我自若地摇头,放开他的领带。
陆启明走向吧台,不过立刻有个男人跑来侵占他留下来的空位。从刚才和他的对话之中,我已经有了心理准备,眼前嬉皮笑脸的男人是冲着“宋薇”而来。宋薇是这里的常客,但我不是。不过我很好奇宋薇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男人恭贺地说:“宋大**,看来你今天大丰收哦!”
“你是哪根葱啊?”我像看到苍蝇似的,露出不耐烦的表情。
“有了新人就忘了旧人,你的记性未免太差了吧!”男人不悦地撇嘴。
我冷冰冰地说:“我根本就不认识你,你认错人了。”
“你的骚样就算化成灰,我都认得出来。”男人突然伸手。
“你的贱手别乱来,不然我大叫非礼。”我全身泛起鸡皮疙瘩。
男人邪恶地冷笑,“没人会来救你,你的名声比粪便上的蛆还臭。”
“好臭!你这人居然有口臭!你有没有刷过牙?”我的手不停地扇动。
“三个月前,我们还在这里的厕所HIGH过,那时你可没嫌我臭。”
“恶心!你去吃屎吧!”我粗声粗气地责骂。
“贱女人,你居然敢对本公子说脏话!”男人目光凶狠。
对付这种达不到目的就变成恶魔的色狼,我向来很有心得。在大学时也有几个男同学追求未果,恼羞成怒,就想要霸王硬上弓。所以在他想捉住我的瞬间,我像只灵巧的兔子般往后一跳,背后却撞到一具结实的胸膛。回过头一看,心里有如大石头落下。
我求助地说:“启明,快救我,这个男人好猥琐,纠缠着我不放。”
男人的表情突然变成老鼠似的。“原来是陆大少爷,久违了。”
“你想怎么样?”陆启明放下手中的杯子。
“不想,既然你已经回来了,我当然只好退出。”
“你跟她有什么关系?”陆启明一个伸手,捉住男人的肩膀。
男人困难地吞咽口水说:“这里有半数以上的男人都‘照顾’过她。”
“你说谎,这里我只认识启明一个男人。”我急声澄清。
“宋薇,我从不知道你会演戏,而且演得这么好。”男人发出咋舌声。
我不知所措地呆滞。我不是宋薇,但我又不能说。我知道事情闹大对我反而更不好。从男人的口中,我已经知道宋薇是什么样的人。看来陆启明早就知道,所以他才会坚持反对这桩婚约。我现在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我的头好痛,我的耳朵里好像飞进数万只嗡嗡叫的蜜蜂。我看男人的嘴开开闭闭个不停,可是我却听不到他在说什么。我只注意到陆启明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终于他像火山爆发似的,一拳打在男人的下巴上。
“你说完了没有?”
男人近乎求饶地说:“陆兄,这种烂女人,不值得我们为她打架。”
“滚!若是再让我看到你,我就让你去找牙医。”陆启明的话一说完,那男人立刻头也不回地冲出酒吧。
不过,我知道我将大祸临头。但我不愿意成为宋薇的代罪羔羊,我决心以不变应万变,接下他的战帖。
“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你干嘛用那种恨不得揍我的眼神瞪着我?”
“除非我疯了,我才会娶人尽可夫的‘你’。”陆启明发疯似的咆哮。
“你冷静点,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还是清白之身。”我娇羞地透露。
一阵爆炸似的狂笑从陆启明的嘴里迸出。他听过他朋友的情史,原以为某某是世上最难缠的女人,现在他终于知道宋薇才是技压群雄。
“老天,我好高兴,你不但是**,还是骗子。”
“我发誓,如果我有跟任何一个男人上床,我出门会被车撞死。”
“就算你在帽子叔叔面前发誓,我也不会娶你。”
“为什么你宁愿相信别人的话,也不肯相信自己的未婚妻?”
“那要问你自己,你为什么要跟那么多男人上床?”
“我没有,不信的话,我们现在就去医院检查。”虽然妈妈在世时,交代过我婚前不能去看妇科,免得发生误会;但拉着未婚夫一起去见证,这个方法应该可行,不但能证明自己的清白,还能得到他的信任。虽然在洞房花烛夜时可能会有遗憾,但谁教他不相信我。
不过,他不这么想。“令尊一定早就做好‘防范措施’。”
“关他什么事?”我的头仿佛变得像地球一样大,摸不着边。
“别装了,令尊的声誉跟你一样恶名昭彰,你是**,他是奸商。”
“他做了什么让你瞧不起的事?”我的心像吸收了阴沟水的海绵般沉重。
“众所皆知,他用有问题的材料盖房子害人。”他直言不讳。
“如果真是这样,他现在应该在牢里。”我不是辩护,而是求证。
他残忍地冷笑。“他把责任都推给‘畏罪自杀’的工地主任,死无对证。”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是这种人,我什么都不知道……”不争气的泪水使我视线模糊。有这样的爸爸和姐姐让我感到无比羞愧。恨意像一张网子似的罩住我,我恨所有的人,包括他,也包括我自己,但我无法恨妈妈……
没心没肝没小肠没大肠的陆启明!哪个男人会任由自己的未婚妻哭着冲出去,而不追出来的?其实,他不来追我是对的,我根本不是他的未婚妻,永远都不可能是。
打从一开始,我就不该走进这趟浑水。过去我的世界虽然单调贫乏,但是平静。即使母亲咽下最后一口气的那一刻,都没有此刻来得悲伤。我的心仿佛被人活生生地从胸腔里掏出来,痛得我大哭特哭。
不玩了。我用力地吸了吸鼻子,停止泪水,
将衣领翻起来。我的心比今晚的寒风更冷。踉跄地走向公交站牌,打算搭车上西山拿回骨灰坛,晚上再随便找间便宜的旅馆睡,明天一早去殡仪馆,求老板再让我做孝女哭场子去。
陆启明;我默念着他的名字,我会永远记得这个令我心碎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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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别墅,客厅的水晶灯闪闪动人,就像天上的星星。我只能遥望,不再做摘星梦,也不再做嫁有钱男人的梦。我真希望自己没来过这里,不曾看清爸爸的真面目。我直到现在才发现,私生女的十字架,比以前更沉重。
“进展如何?”朱莉从楼梯上走下来,挡住去路。
我冷淡地说:“他宁可做黄牛,也不娶我。”
“你是不是说了什么惹他生气?”朱莉生气地用手指戳我的肩窝。
我愤愤地拍掉她的手指。“惹他生气的是人尽可夫的宋薇。”
“住口!”一只手作势要打我一巴掌似的高高扬起。
“你敢打我一下,我就让你去看牙医。”套用陆启明的话,胸口更痛了。
朱莉讪讪然地放下手,“宋薇是你姐姐,你不该说她坏话。”
我回嘴道:“不是我说的,是酒吧里的男人说的。”
“谣言止于智者,你有点大脑就会分辨是非黑白。”
“没大脑的人是你,连自己女儿晚上睡在哪张床上都不知道。”
“她是不常在家睡,但我知道她是在朋友家睡。”朱莉强词夺理。
“只要跟她认识五分钟以上的男人,都可以做她的‘朋友’。”
“你没她有男人缘,你嫉妒她,所以才会羞辱她。”
“没错,她跟男人结缘的方式是张开双腿,我的确学不来。”
“你妈也是这样跟男人结缘的,才会生下你这个小**。”
“不准你侮辱我妈!”我毫不预警地把朱莉扑倒在地,砰地一声。
一声急促的脚步声从楼上奔下来。我骑在朱莉身上死缠烂打,宋海强而有力地抓住我肩膀,我仍然不放手,紧抓着朱莉的头发。就在我整个人如小鸡似的被抓起来的同时,我的手上多了一头的乌发。
我吓了一大跳,以为自己把朱莉的头揪下来了,惊魂未定地赶紧松手。幸好只是一顶假发。我回过神看朱莉,她的头上居然……有一个大洞。原来她是个秃头。我无情的放声大笑,但泪水却在我眼眶里打转。
这就是我爸爸有外遇的原因?原配是个秃头?但这是一个差劲的原因。电视上播过无数次西式教堂婚礼,我记得婚约中有一句“不因配偶生病而离弃”的誓言。爸爸并没遵守。他背叛婚约,同时伤害了两个女人。不,应该是许多女人。所有被爸爸欺骗感情的女人都是可怜的女人。
宋海赶紧拾起假发,盖在朱莉的头上。我真服了朱莉,丑态百出,居然还能保持镇定,一粒眼泪也不掉?做有钱男人的老婆,容忍丈夫花心外遇,说穿了,不过因为她是个吸钱的水蛭,过惯有钱生活,真是可悲。
“阿莉,你累了一天,早点上床睡觉。”宋海柔声安抚。
“如果她明天再说宋薇的坏话,你就别怪我翻脸无情。”朱莉警告道。
宋海使眼色地说:“我会管好她的嘴巴,不过你也要克制你的脾气。”
朱莉配合地说:“看你爸爸的面子,我原谅你,童言无忌。”
“我早就不是儿童,不需要你的原谅。”我吐舌冷哼。
朱莉扭头上楼。我原本打算等她关上房门,我也要上楼去拿骨灰坛。但是宋海不让我如愿,端出严父的架子。
“晚晴,我接你回来住,不是要你把家里搞得天翻地覆。”
“那你接我回来是为什么?做你的摇钱树吗?”
“你别胡思乱想,爸爸接你回来当然是为了共享天伦。”
我扯破脸地说:“省省吧,那杯加料牛奶我根本没喝。”
“你也别装清高了,我早就知道你为何答应假扮宋薇。”宋海反击回去。
“我现在后悔……”我的话还没说完,宋海已粗声地打断我。
“你想麻雀变凤凰。”不愧是亲生爸爸,一语说中。
“我明天就去告诉陆启明真相。”我一脸尴尬。
“意气用事对你我都没好处。”
“我宁可做孝女白琼,也不屑让你利用。”
“不管怎么说,我都是你爸爸,你何苦跟我过不去?”
“像你这种**,连给我端洗脚水的资格都没有。”
“真是不孝,不过我不怪你,谁教你是我的女儿!”
“够了!这栋屋子实在太臭了,叫猪来住,它也一刻都待不下去。”
我气冲冲地冲上楼,但我很快又冲下楼,眼里的怒火足以烧掉整座森林。我的手指指着宋海的鼻子,一股强大的怒意使我胸部剧烈起伏,我一直喘气,仿佛得了重病似的说不出话。
不过宋海却是一脸平静,对我的模样毫不在意。他走到酒柜前,很有闲情逸致地为自己倒杯酒,品尝似地啜了一口。
“我的骨灰坛呢?”我双手紧握,从喉咙里逼出激昂的怒声。
“我收起来了。”为了达到目的,宋海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我快发疯似地大吼。“还给我!”
“她是我的‘小老婆’……”宋海露出狐狸般的诡笑。
“你可恶!”我忍无可忍,使出浑身的力量,手往他脸上挥过去。
“你太没大没小了,居然敢打自己的爸爸!”宋海警觉地往后退了一步。
“我要去警察局告你偷窃。”椎心之痛让我决定大义灭亲。
“我会对警察说,我是依你母亲的心愿,将她的骨灰撒向大海。”
我愣住。这个男人就是母亲在临死前都还深爱的男人?在母亲生前,他没给她幸福;在母亲死后,他还不给她安宁。
老天,他居然拿骨灰来当成威胁自己女儿的利器。天底下怎么有这种不要脸的男人?是什么样的前世冤孽,让我们母女俩今生要受这种折磨?
意念流转,我不相信他敢对死者不敬。敬鬼神是人之常情,我倒想知道一个人能够不要脸到什么地步?我压住怒火,冷声说:“既然你那么‘珍惜’我妈妈的骨灰,妈生前又那么‘爱’你,我就把骨灰坛送给你留作纪念。”
在商场上打滚了近三十年,从白手起家到今天拥有几家公司,宋海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我想唬住他,门都没有。他要让我明白他的狠。
“你敢去向陆启明告密,我就……”他的声音冰冷,“找‘人’做法,让你妈不得安宁。”
“宋海,你不是人!”我如遭雷击般全身僵硬。
“我是不是人,全在你的一念之间。”宋海还是笑得出来。
“你不把骨灰坛还给我,我就放火烧了你的家。”我气急败坏。
“你别那么激动,骨灰坛我会还你,只不过有个条件。”宋海稳若泰山。
“让我告诉你,你应该去跟陆启明讲条件,决定权在他手上。”
“就凭你今天的表现,我想你会有办法让他点头。”
“你太抬举我了,我的本领没那么大。”
“为了你妈妈的骨灰坛,你非得想出办法不可!”
“我恨你!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我气得夺门而出。
“去散心吧,不过骑车要小心。”宋海冲到门口,把钥匙圈丢到我面前。
我拾起地上的钥匙圈,没戴安全帽就跳上那辆崭新的粉色摩托。我不是要去散心,而是……我不知道我要去哪。我只想逃离这里,逃离这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