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书府的春日,总带着三分书卷气的温软,七分锦绣堆就的华贵。暖风吹过垂花门,卷起阶前新落的海棠瓣,拂过抄手游廊里临帖的岑听雪的鬓角。她握着一支紫毫笔,笔尖悬在洒金宣纸上,墨迹晕开一小团,却久久未落。
廊外传来丫鬟轻浅的脚步声,是她的贴身侍女青禾,脚步里带着平日里少见的慌乱。“二**,宫里……宫里来人了!”青禾的声音发颤,手里捧着的茶盏险些脱手,“是李公公亲自来的,说……说是奉了陛下的旨意,要宣您即刻进宫。”
岑听雪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墨点落在宣纸上,洇成一个突兀的墨团。她抬眸,眼底掠过一丝讶异,却很快归于平静。她放下笔,指尖拂过宣纸上未写完的《女诫》,语气淡得像廊外的春风:“宫里来人,为何如此慌张?可是贵妃姐姐的病,又重了?”
三个月前,宫里传出消息,宠冠后宫的岑贵妃,也就是她的嫡长姐岑听月,骤然染了风寒,缠绵病榻,日渐憔悴。起初尚书府上下还盼着姐姐能熬过这一关,可近来宫里的消息一日比一日沉,前日父亲从宫里回来,更是闭门在书房坐了一夜,连母亲去问安,都只得了一句“静观其变”。
岑听雪心里清楚,姐姐这病,怕不是寻常的风寒。
岑贵妃入宫三年,凭着尚书府的家世和一张倾城倾国的脸,宠冠六宫,更诞下了皇长子赵珩,稳居贵妃之位,离后位不过一步之遥。树大招风,后宫里盯着她位置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姐姐这病,来得蹊跷,只怕是有人在暗中动了手脚。
她起身,理了理身上月白色的襦裙,裙摆上绣着的缠枝莲纹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备车,更衣。”她吩咐道,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去回禀李公公,就说臣女更衣完毕,即刻随他入宫。”
青禾应声退下,岑听雪转身走进内室。梳妆台上摆着一面菱花铜镜,镜里映出一张清丽绝俗的脸,眉眼间与岑贵妃有七分相似,却比贵妃少了几分妩媚,多了几分清冷锐利。她坐在镜前,亲手挽了一个简单的垂挂髻,只簪了一支碧玉簪,素面朝天,未施粉黛。
她知道,这一入宫,怕是再也回不来了。
马车驶过长街,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碌碌的声响。岑听雪坐在车里,掀开车帘一角,看着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心里却一片冰凉。她想起昨日哥哥岑听澜回来时说的话,他是新科状元,如今在翰林院任职,消息比旁人灵通些。他说,皇长子赵珩年方两岁,若贵妃有个三长两短,这孩子没了生母庇护,怕是要落入旁人的算计里。陛下素来疼爱皇长子,断不会让他受委屈。
当时她还没明白哥哥话里的深意,直到此刻,李公公亲自来宣旨,她才骤然醒悟。
陛下这是要她入宫,替姐姐护住皇长子。
可护住皇长子的法子有千万种,为何偏偏是宣她入宫?岑听雪的指尖微微蜷缩,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模糊的答案,却不敢深想。
马车停在宫门外,李公公早已候在那里,见她下车,脸上堆着谄媚的笑,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岑二**,请随咱家来。陛下和贵妃娘娘,都在长乐宫等着您呢。”
长乐宫是岑贵妃的寝宫,往日里何等的金碧辉煌,如今却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压抑。宫门前的玉阶上,连守宫的太监宫女,都敛声屏气,不敢多说一句话。
岑听雪跟着李公公走进寝殿,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呛得她险些皱眉。殿内的光线很暗,明黄色的幔帐低垂,遮住了里间的景象。皇帝赵承御就坐在外间的紫檀木椅上,一身明黄色的龙袍,面色沉郁,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显然是多日未曾安寝。
听见脚步声,他抬眸看来,目光落在岑听雪的脸上,微微一怔。
岑听雪屈膝行礼,声音清脆,不卑不亢:“臣女岑听雪,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吧。”赵承御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他挥了挥手,让殿内的宫人都退下,连李公公也被打发到了门外。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人,空气里的药味越发浓重。
赵承御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他比岑听雪高出一个头,身形挺拔,只是眉宇间的愁绪,让他看起来苍老了几分。“你和你姐姐,长得真像。”他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怅惘,“尤其是这双眼睛,一样的清亮,却又不一样。你姐姐的眼里,有柔情,你的眼里……有锋芒。”
岑听雪垂着眸,不接话。她知道,皇帝不是在跟她闲话家常。
果然,赵承御话锋一转,沉声道:“你姐姐的病,太医说,怕是撑不过这个月了。”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岑听雪的心里,让她指尖一颤。她抬起头,眼底终于有了一丝波澜:“陛下,姐姐她……”
“她是被人害的。”赵承御打断她的话,声音里带着怒意,“后宫里那些阴私手段,朕不是不知道,只是没想到,他们竟敢对贵妃下手,连皇长子都不放过!”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一字一句道,“朕宣你入宫,是要你替你姐姐,护住珩儿。”
岑听雪的心,沉到了谷底。她猜到了开头,却没猜到结尾。
赵承御看着她的反应,继续道:“朕可以给你名分,封你为嫔,入长乐宫,抚养珩儿。日后若是珩儿能平安长大,朕许你贵妃之位,甚至……”他话里的未尽之语,不言而喻。
入长乐宫,抚养皇长子。这看似是天大的恩典,实则是把她推到了风口浪尖。姐姐在时,尚且有人敢对她下毒手,如今姐姐病重,她一个毫无根基的尚书府二**,带着一个两岁的孩子,在虎狼环伺的后宫里,无异于羊入虎口。
可她不能拒绝。
她看着皇帝那双带着期盼和压力的眼睛,心里清楚,拒绝的代价,是尚书府满门的荣辱,是皇长子的性命。姐姐待她素来亲厚,皇长子更是姐姐的心头肉,她不能眼睁睁看着珩儿落入旁人的算计里。
更何况,她岑听雪,从来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后宫的阴私手段又如何?虎狼环伺又如何?既然命运把她推到了这条路上,她便要走出一条血路来!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迎上皇帝的目光,眼底的锋芒毕露,却又带着恰到好处的恭顺:“臣女遵旨。”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道惊雷,在殿内炸开。
赵承御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欣慰:“好,好!朕就知道,你是个识大体的。”他当即吩咐门外的李公公,“拟旨!尚书府嫡次女岑听雪,温婉贤淑,品性端方,特选入宫中,封为正四品容嫔,赐居长乐宫,抚养皇长子赵珩。钦此!”
李公公的声音尖细,一字一句,透过厚重的宫门,传了出去。
岑听雪再次屈膝行礼,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嘴角却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冷笑。
容嫔?不过是个跳板罢了。
她岑听雪要的,从来不是一个小小的嫔位。
她要的,是后宫的权柄,是能护住自己和珩儿的力量,是让那些害了姐姐的人,血债血偿!
幔帐里,传来一阵微弱的咳嗽声,是岑贵妃醒了。
赵承御连忙快步走过去,掀开幔帐,声音里满是急切:“月儿,你醒了?”
岑听雪站起身,走到幔帐外,看见姐姐躺在床榻上,面色苍白如纸,原本丰盈的脸颊,如今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她的目光落在岑听雪的脸上,虚弱地笑了笑,伸出手,声音细若蚊蚋:“雪儿……你来了……”
岑听雪走过去,握住姐姐冰凉的手,鼻尖一酸,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姐姐,我来了。”
岑贵妃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愧疚,又带着一丝期盼:“珩儿……以后,就拜托你了……后宫险恶,你要……要好好活着,替我……替我看着珩儿长大……”
她的手,渐渐失了力气,垂了下去。
殿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窗棂吱呀作响。
岑听雪握着姐姐冰冷的手,看着她闭上的眼睛,眼底的寒意,一寸寸漫了上来。
从今日起,她不再是尚书府的二**岑听雪。
她是后宫里的容嫔,是皇长子赵珩的养母,是踩着刀尖,也要一步步走向权力巅峰的——未来的太后。
这条权谋之路,她走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