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秘密像刀,割得我更清醒
许念坐在沙发边缘,背挺得很直,像随时准备起身逃跑。
我把毛巾递过去。
许念接的时候,指尖碰到我的指腹,那点冰还在。
“擦头发。”我说。
许念点头,把毛巾按在发顶,动作机械。水滴顺着她下颌落到锁骨,沿着衣领往里钻,她却像没感觉。
我去厨房煮了姜茶。
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时候,我听见客厅里手机又震了两下。许念没接,连看都不敢看。
姜味冲出来,带着辣,钻进鼻腔。
我端着杯子回到客厅,许念正把手机塞到抱枕下面,像藏一把刀。
“给。”我把杯子放到她面前。
许念捧起来,小口啜,烫得眉头一皱,却没松手。她像怕一松手,整个人就会散。
我坐到对面,保持了一个不近不远的距离。
“从头说。”我看着许念,“三年前为什么走,订婚怎么回事,欠钱怎么欠的,赵屿为什么能威胁你。”
许念的喉咙动了好几次,像在吞咽玻璃。
“我爸出事那年,”许念终于开口,“你记得吗?那阵子我总躲着你。”
我记得。
许念那阵子经常说加班,电话也不接。
我以为许念只是情绪低。
我那时候忙项目,真没追得太紧。
“我爸做担保。”许念低声说,“给一个朋友。朋友跑了,债落在我爸身上。家里房子要被拍卖。”
许念说到“拍卖”两个字,嘴唇发颤。
“我妈天天哭。”许念抬起头,眼睛发红,“我妈求我,求我想办法。”
我没插话。
厨房里的水壶“咔”一声跳停。
那声响在客厅里很突兀,许念的肩膀跟着抖了一下。
“赵屿是那个人的儿子。”许念说,“他找到我,说能帮我家把窟窿堵上。条件是……我跟他订婚。”
我盯着许念。
许念不敢看我,视线落在杯沿,像那上面有条活路。
“你就答应?”我问。
许念的指节捏紧杯子,烫得发红:“我没得选。”
我笑了一下,声音发涩:“你有。你可以告诉我。”
许念终于看向我,那眼神像被撕开:“我怎么告诉你?我拿什么告诉你?周言,那是一百多万。你那时候工资多少?我那时候工资多少?”
许念说完,眼泪又涌出来。
许念抬手捂住脸,肩膀颤得厉害:“我不想把你拖进去。我更怕你看不起我,怕你觉得我就是个麻烦。”
我沉默了几秒。
胸口像压了一块湿棉,闷得呼吸都不顺。
“所以你选择一声不吭走人。”我说,“把我丢在原地。”
许念的手从脸上滑下来,露出一张哭得发红的脸:“我给你留了信。”
“信在哪?”我问。
许念愣住。
许念张了张嘴,像想说“你没看见”,又像突然意识到什么。
“……我塞在你抽屉里。”许念声音发虚,“最下面那个。”
我脑子里迅速闪过那天我收拾东西的场景。
抽屉最下面——我那天直接把抽屉整块抱出来,倒进纸箱。后来搬家,纸箱丢过一次,丢在楼下垃圾桶旁边。
信。
大概也跟着丢了。
我突然觉得荒诞,荒诞得想笑。
三年里,许念以为我看过信。
三年里,我以为许念连一句话都没留。
两个人各自站在自己的误会里,把刀磨得更钝、更狠。
许念吸了吸鼻子,声音更哑:“我订婚之后,赵屿给我家还了一部分。我爸的病也……要钱。”
“那短信里说你欠的钱,是怎么回事?”我问。
许念捧着杯子,指尖微微发抖:“我爸做手术那次,钱不够。我偷偷借了高利贷……赵屿发现了,替我垫了。他现在拿这个压我。”
我喉咙发紧:“你订婚,是被逼的。现在退婚,也是被逼的?”
许念摇头,摇得很慢:“我想退很久了。”
许念抬眼看我,眼里有种迟来的坦白:“赵屿不是人。表面体面,背地里……他控制我,查我手机,连我跟闺蜜见面都要报备。今晚我出来,他的人就在楼下等。”
我想起窗外那辆黑车,脊背一阵凉。
“你为什么来找我?”我问,“三年前你怕拖我下水,现在呢?你知道你一出现,就可能把那些东西带到我门口。”
许念像被这句话刺到,脸色更白:“我不想的。我真的不想。”
许念声音很轻:“可我看到你要走,我就……我就怕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
我盯着许念,心里那点软又被硬生生拽起来。
“周言,”许念把杯子放下,双手攥在一起,指节发白,“我不是来求你替我扛债。也不是来让你跟赵屿硬刚。”
许念停了停,像把这句话咽了三遍才说出来:“我只是想……在你走之前,跟你待一晚。哪怕你明天照样走,许念也认。”
我看着许念。
许念说得很低很稳,像终于学会不拿眼泪当武器。
可楼下那辆车还在。
赵屿的短信还在。
许念的麻烦,从来不是一句“我认”就能停的。
手机**突然在我口袋里响起。
我妈。
屏幕上“妈”字闪着,像另一条轨道在召唤我回去。
我按下接听。
“言子,”我妈的声音带着兴奋,“南城那边我给你联系好了,明天到了就有人接你。你别忘了——”
我看了一眼许念。
许念坐得很直,像听审判。
“妈,”我打断,“我明天……可能走不了。”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
“怎么走不了?”我妈声音立刻紧起来,“你别跟我说你又心软。你都吃过一次亏了!”
我握紧手机,指节发白。
许念的眼睛慢慢红起来,却没有掉泪,只是看着我,像在等我把她推回雨里。
我妈还在电话里说,语速很快:“言子,你要清醒点!你不能为了她——”
“我知道。”我说。
这三个字,说给我妈听,也说给自己听。
我挂断电话,客厅里瞬间安静。
许念开口,声音轻得像风:“你不用为了我留下。周言不欠我。”
我盯着许念,忽然问:“你退婚,赵屿会怎么做?”
许念的睫毛颤了颤:“他会闹。”
“闹到哪一步?”我继续问。
许念的手指紧紧扣在一起,指甲掐进肉里:“他会来找你。赵屿知道你是谁。”
我笑了一下,笑得发冷:“所以你不是把麻烦带到我门口,你是已经把它带来了。”
许念脸色更白,却点了点头:“对不起。”
我站起身,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往外看。
走廊空的。
但那种被盯着的感觉,像贴在后颈。
我转过身,看见许念也站起来了。许念站得很规矩,像随时准备离开。
“你走吧。”我说。
许念的眼神一下子暗下去,像灯被掐灭。
许念弯腰去拿湿外套,动作很慢,像把自己从温暖里剥出来。
我看着许念的背影,突然又开口:“你走出去,赵屿的人就会接走你?”
许念僵住,没回头:“会。”
我喉咙发紧:“你回去,继续订婚?”
许念摇头,很轻:“回去也得退。”
我突然明白——许念走出去,不是回到安全,是回到更深的笼子。
我把门锁又拧紧,发出“咔哒”一声。
许念猛地回头,眼里有一瞬间不敢相信。
“许念,”我叫她名字,声音很稳,“我不是说留下你。我是说——今晚别出去。”
许念的眼眶一下子涨满。
许念没哭,只是喉咙哽住,像一个快溺水的人突然摸到岸。
“周言,”许念低声问,“你明天……还走吗?”
我没立刻回答。
我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楼下那辆黑车依旧停着,像耐心的猎手。
我拿出手机,点开退票界面,又点开报警电话的拨号键,指尖在屏幕上悬停。
“许念,”我背对着她说,“你想让我不走,就把所有事说清楚。”
我转过身,盯着许念的眼睛:“从现在开始,别再替我做决定。”
许念用力点头,点得很急,眼里终于落下一滴泪,却没砸到我掌心,而是砸在她自己手背上。
我看着那滴泪,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楚——
明天九点的高铁,已经不只是“走不走”的问题了。
而是,我要不要把门打开,迎着那辆黑车,亲手把许念从笼子里拽出来。
黑车灯亮起,我按下了110
许念站在客厅中央,像一张被雨浸过的纸。
我把手机放到茶几上,屏幕朝上,拨号键还亮着。
“你确定楼下那辆车的人,会一直等?”我问。
许念点头,喉咙像卡着什么:“赵屿不会让人空等。他觉得我欠他。”
“欠他什么?”我盯着许念,“钱,还是控制权?”
许念没说话,指尖抓着杯沿,指腹被烫得泛红也不松。
窗外的雨小了一点,小区的路灯把雨丝拉成一条条白线,像监控里常见的噪点。
我走到窗边,又掀开窗帘缝。
黑车没开灯。
下一秒,黑车的双闪突然亮起,黄光一闪一闪,把楼下的湿地照得像在喘气。
许念的脸瞬间白了一层。
“他在催。”许念说。
我转身,把门口的鞋柜推紧一点,手背擦过木板边缘,磨得发烫。
“许念,”我压低声音,“如果赵屿上来敲门,你想怎么说?”
许念抬眼,眼里全是慌:“我不知道。”
“那就别说。”我把手机拿起,“周言来做。”
许念的嘴唇动了动,像想阻止,又像没资格阻止。
门铃响了。
一声。
两声。
不是礼貌的按,是连续的,像敲在人的神经上。
许念整个人僵住,毛巾从手里滑下去,落在地毯上,吸进一圈水痕。
我没立刻去猫眼。
我先按下录音键,把手机贴在掌心里,屏幕冷得像一块铁。
门铃又响。
这一次更久。
外面有人抬手拍门,掌心拍在防盗门上,闷响很重。
“开门。”男人的声音透过门板压进来,带着不耐,“许念,你躲什么?”
许念的肩膀抖了一下,视线急急看向我。
我抬手示意许念别出声。
“谁?”**近门,声音平稳。
外面的人停了一秒,随即笑了一声,笑得很轻,却让人不舒服。
“周言吧?”男人说,“赵屿让我来接人。”
我握住门把手,没开。
“接谁?”我问。
“接许念。”男人不急不慢,“兄弟,别掺和。你掺和不起。”
许念站在我身后,呼吸很浅,像怕把空气弄出声音。
我转头看许念一眼。
许念咬紧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没有掉下来。
“赵屿怎么不自己来?”我问。
门外的男人哼笑:“赵哥在楼下。赵哥说了,许念要是不给面子,今晚就别怪赵哥不体面。”
我把手机屏幕按亮,指尖停在“110”上。
许念忽然往前一步,声音带着颤:“别报警……他会更疯。”
“许念,”我压住许念的手腕,力道不重,“疯不疯不是你能控制的。”
门外又拍了一下,像在提醒耐心用完了。
“周言,开门。”男人的声音更硬,“赵哥给你留面子,别把面子踩碎。”
我按下了拨号。
电话通了,嘟声响起的时候,许念的眼睛睁大,像看见自己走向悬崖。
接线员的声音很快:“您好,这里是110,请讲。”
我把手机放到鞋柜上,开了免提。
“我家门口有人骚扰。”我说,“对方威胁,连续按门铃、拍门。楼下有黑色轿车盯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