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倒在急诊室那惨白床单上的样子,王洋大概到死都忘不掉。
说是人,更像是一块正在剧烈融化的蜡。**在外的皮肤——脖子、手臂、脸颊——布满了深深浅浅的糜烂坑洼,有些地方泛着死肉的灰白,有些地方则渗着浑浊的黄水,边缘是不正常的潮红,像被看不见的火焰从内里一点点舔舐、焚毁。脓血的腥气混合着消毒水刺鼻的味道,沉甸甸地压在急救室污浊的空气里,吸一口,肺管子都发涩。
更诡异的是,那些溃烂似乎有生命。王洋眼睁睁看着陈默左臂上一块还算完好的皮肤,在几分钟内迅速变暗、发皱、塌陷,渗出组织液,仿佛底下有什么东西正急不可耐地要破皮而出。陈默早已失去意识,只有喉咙深处不时溢出几声非人的、含着血沫的咯咯声,身体随着这声音无意识地抽搐。
王洋站在隔离帘外,手指死死抠着冰凉的金属栏杆,指甲盖憋得发白。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只有一个念头反复冲撞:后背…陈默后背那个文身呢?
就在两天前,陈默还撩起衣服,半炫耀半不安地给他看过。那时溃烂刚刚在腰间冒出一点苗头,陈默还能走动,只是脸色蜡黄,眼底布满血丝。
“洋哥,你看…它是不是,有点太‘活’了?”陈默声音发虚,转过身。
王洋当时倒抽了一口凉气。
陈默后背上,盘踞着一幅巨大的、色彩浓烈到几乎妖异的文身。主体是一条似龙非龙、似蛟非蛟的怪物,周身覆盖着青黑色的鳞甲,每一片鳞甲边缘都泛着暗金,细看仿佛在微微翕动。怪物蜿蜒的躯体缠绕着一柄造型古朴、布满裂痕的长剑,剑尖刺入怪物的逆鳞处,却没有血,只有一团浓得化不开的墨色漩涡。背景是燃烧的云和海,云是暗紫色,海是深黑,浪尖却跳动着猩红的火苗。
整幅文身充斥着一股暴戾、挣扎、又不祥的美感。最让王洋心惊的是那怪物的眼睛,两点极细微的猩红,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好像正死死盯着你,冷冰冰的,带着某种贪婪的饥渴。
这不是陈默平时的风格。陈默有点怂,爱赶时髦但胆子不大,以前文的都是些小清新的图案或者字母。这个文身,太大了,也太邪性。
“什么时候文的?这…这也太扎眼了。”王洋记得自己当时问,手指悬空,不敢去碰那仿佛有温度的色彩。
“就…上个月,跟人打赌输了…”陈默含糊道,迅速拉下了衣服,额角有冷汗,“最近老觉得背上沉,像趴着个东西。而且…”他压低声音,眼神惶惑,“我总觉得这玩意儿…颜色一天比一天艳,那眼睛…有时候半夜醒来,觉得它在动。”
王洋只当他心理作用,或者发炎了,骂他神经病,让他赶紧去医院看看腰上起的疹子。
可现在,陈默就躺在这里,浑身溃烂,命悬一线。而他后背上,原本被那巨大狰狞文身覆盖的地方,此刻只剩下一片触目惊心的、与其他部位别无二致的糜烂创面。青黑的龙、裂痕的长剑、燃烧的海与云…全部消失了。不是褪色,不是模糊,是彻底没了踪影,仿佛从未存在过。
皮肤科的李主任从急救室出来,摘掉口罩,露出一张写满疲惫和困惑的脸。他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是本领域权威。
“王先生,”李主任的声音干涩,“情况…很不乐观。感染面积扩散极快,多种强效抗生素联合用药,完全无效。细菌培养结果…很混乱,不像已知的任何一种致病菌。更奇怪的是,病理切片显示,他的皮肤及皮下组织呈现一种…自我消融状态。”
“自我消融?”王洋没听懂。
“就是…自己‘吃’自己。”李主任斟酌着词句,眉头拧成疙瘩,“细胞以反常的速度坏死、溶解,原因不明。我们尝试了抑制免疫、阻断可能的内分泌通路…都没用。这病…我从医三十年,没见过,文献上也没有记载。”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急救室,“他有没有接触过什么特殊的化学物质?或者…近期有没有什么异常的遭遇?”
异常的遭遇?那个文身!王洋差点脱口而出。可怎么说?说文身活了然后跑了?他自己都觉得荒谬绝伦。
“没…没听他说起。”王洋听到自己干巴巴地回答。
李主任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转身又进去了。那背影沉重。
三天后,陈默死了。死亡过程极其痛苦,最后时刻他似乎清醒了瞬间,眼睛瞪得极大,死死盯着虚空某处,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像是“…痒…吃…”,然后猛地一挺,再无声息。全身皮肤没有一寸完好,真正意义上的体无完肤。
太平间里,王洋看着白布下那具不成形的躯体,胃里一阵翻搅。不是悲伤,那一刻悲伤被更庞大、更冰冷的东西压住了——是恐惧,和蚀骨的好奇。
他去了陈默租住的公寓。房子不大,乱糟糟的,充斥着单身汉的随意和颓废。王洋忍着心头不适,开始翻找。在陈默床头柜抽屉最底层,一堆废票据和过期游戏点卡下面,他摸到一张质地粗糙的纸片。
抽出来,是一张手工填写的收据,用的还是那种很老式的复写纸,字迹有些模糊。纸张泛黄,边缘卷曲,像是有些年头了。
最上面是一行歪歪扭扭的手写毛笔字:“刺魂——以活肤为底,魂灵为祭。”
下面用钢笔写着:
项目:缚灵图(蛟龙破剑)
定金:已收
地点:西城隍庙巷,癸七号。
师傅:吴
没有日期,没有金额,只有一个古怪的项目名,和一个更古怪的地址。西城隍庙巷?王洋在这城市生活了二十多年,从没听说过这条巷子。城隍庙倒是有,在老城最西边,早就荒废了,周围都是待拆迁的破败老街。
“刺魂…活肤为底,魂灵为祭…”王洋喃喃念着这两句话,后背莫名爬上一股寒意。陈默最后含糊的“痒…吃…”,和收据上的“祭”,在他脑子里碰撞出火花。
他猛地攥紧了收据。必须去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