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婚请柬落在我掌心
我还是去了。
人类就是这样,明知道前面可能是坑,也会硬着头皮跳一跳,顺便幻想坑里铺了羽绒被。
下班后我在卫生间里洗了两遍手,水冷得刺骨。镜子里的我眼下发青,像被连轴转的日子啃了一口。梁策在门口拍我肩膀。
梁策把烟盒塞回口袋,压低声音:“你昨晚没睡?”
“睡了。”我撒谎,嗓子干得发紧。
梁策盯着我两秒,没拆穿,只说:“贺总今天心情不太好,别撞枪口。”
听见那两个字,我胃里一阵发酸。我点头,喉咙里“嗯”了一声,声音像从砂纸上磨出来。
晚上八点,我站在楼下便利店门口。风从巷子里穿过来,带着湿冷。我手里捏着一杯热咖啡,杯壁烫得我掌心发疼,像提醒我别发抖。
顾星遥走出来的时候,我第一眼看到的不是脸,是她的无名指。
那根手指上没有戒指,可有一道很浅的白痕,像戒指摘下后留下的空位。
我胸口猛地一缩,咖啡差点洒出来。我下意识把杯子握得更紧,烫意直钻进皮肉。
“等很久了吗?”顾星遥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呼出的气在路灯下变成白雾。
“刚到。”我说。
顾星遥点头,像没看见我僵硬的肩膀。她走在前面,步子比昨天慢一点,像在给我机会开口。
我们一路走到江边。夜色压下来,江面反光碎得像撒了一把盐。顾星遥靠在栏杆上,手指扣着栏杆的冰冷金属,指节微微发白。
我站在她旁边,隔着半臂的距离。那距离像一条线,越不过去。
“你今天怎么这么安静?”顾星遥转头看我。
我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却像塞着硬块。我把手机掏出来,屏幕亮起,内部邮件的截图还在。
我把手机递过去,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
顾星遥的目光落在屏幕上,脸色一下变了。她没有立刻接,像那部手机是烫手的证据。
沉默压得我耳膜发疼。我听见自己呼吸粗了一点,像在求生。
顾星遥终于伸手,把手机接过去。她看完,指尖在屏幕边缘摩挲了一下,像在找逃路。
“你看到了。”顾星遥说。
不是疑问,是确认。
我点头。点头的时候,颈侧的筋绷得发疼。
“所以,”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变得很轻,“昨晚那个‘贺’,也是他?”
顾星遥的睫毛颤了一下。她抬眼看我,眼底的光暗了,像被人吹灭。
“是。”顾星遥说完这句,喉咙明显滚动了一下,她抬手按住围巾边缘,像怕自己说不下去。
我笑了一下,笑得自己都觉得难看。胸口像被钝刀来回锯,疼得发麻。
“你订婚了。”我说。
顾星遥没有否认。她只是把手机递回给我,指尖碰到我掌心的时候,她的手冰得吓人。
“我没想骗你。”顾星遥说。
“可你没说。”我盯着那道白痕,眼睛酸得发烫,“你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切葱。”
顾星遥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她把脸转向江面,声音被风吹得发散。
“我也没想走到这一步。”顾星遥说,“我本来只是想……让自己喘口气。”
我听见“喘口气”三个字,心里更堵。原来我只是她喘气的缝隙。
我把手**外套口袋,指尖捏住口袋里那颗还没扔掉的薄荷糖。糖纸硌得我发疼,像提醒我昨晚的热度不是梦。
“那你明天还会喘吗?”我问,声音发哑。
顾星遥猛地转头看我,眼里一瞬间涌出水光。她咬住下唇,咬得发白。
“我不知道。”顾星遥说,“贺景川的婚礼不是我一个人的事。”
她终于把那个名字说出来了。
贺景川。
我的上司,我的项目负责人,我的绩效生杀大权。
世界真会开玩笑,开得毫无美感。
我胸口一阵发凉,后槽牙不自觉咬紧。我想骂人,想摔手机,想把那杯咖啡泼进江里,可我只是站着,像被钉在地上。
“所以你跟我走江边,是想干嘛?”我问,“给我发一张请柬?还是让我当你最后一次喘气?”
顾星遥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沿着脸颊滑进围巾里。她抬手擦了一下,动作很快,却擦不干净。
“我想跟你说清楚。”顾星遥声音发抖,“我想告诉你,我喜欢你。”
她说“喜欢你”的时候,像把自己扔到刀刃上。
我心口狠狠一跳,下一秒又像被砸了一拳,疼得我呼吸都断了一拍。我低头吸了一口冷空气,喉咙刺得发痛。
“你喜欢我,”我重复了一遍,像在确认自己没听错,“然后你要嫁给他。”
顾星遥的手指抓住栏杆,指节更白。她看着我,像在求我给她一个台阶。
“我可以取消。”顾星遥说得很快,像怕自己反悔,“但我需要时间。我需要……你给我一点时间。”
我盯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真心,有慌张,还有一种被现实逼到墙角的狼狈。
我相信她喜欢我。
可我更清楚,喜欢这东西扛不住董事会,扛不住家族,扛不住利益,也扛不住贺景川明天一句“项目砍了”。
我喉结滚了滚,慢慢把口袋里的薄荷糖掏出来。糖纸已经皱得不像样。我把它放到顾星遥掌心里。
顾星遥低头看那颗糖,眼泪砸在糖纸上,留下一小点湿痕。
“你昨天给我的。”我说,“你说能骗一下自己。”
我说完,胸口猛地紧了一下,像有人把那盏小灯直接掐灭。呼吸变得短,我用力吞咽,才把那股酸涩压下去。
“我不想骗了。”我说。
顾星遥的手指攥紧那颗糖,指腹因为用力而发红。她抬头看我,嘴唇颤着,却说不出话。
我往后退了一步。鞋跟擦过地面,发出轻微的摩声。那一步退开后,江风立刻灌进来,冷得我眼眶发疼。
“你别这样。”顾星遥伸手想抓我,手指伸到半空又停住,像突然想起自己没有资格。
我看着她无名指的白痕,忽然觉得那道痕不是戒指留下的,是我自己在心里画出来的。
“顾星遥,”我第一次在她面前叫她全名,声音哑得厉害,“你不用取消。你也不用解释。”
她怔住,眼泪挂在睫毛上,像快要掉不掉的玻璃。
“我只问你一句。”我说,“昨晚你按掉电话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我?”
顾星遥的呼吸停了一下。她用力点头,点得像要把脖子折断。
“想过。”顾星遥说,“一直在想。”
那句“想过”像刀,扎得我心脏发麻。我闭了一下眼,鼻腔里涌上刺痛。我再睁开的时候,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平静。
“那就够了。”我说。
我转身往回走。走出两步,身后传来压抑的哭声,像被捂住的崩溃。我肩膀一僵,脚步却没停。
如果我回头,我就会留下。
如果我留下,我就会变成那个在婚礼前夜躲在阴影里的人。
我不想。
走到路口,我手机震了一下。
贺景川的消息跳出来,简短到像命令。
“明天上午九点,来我办公室一趟。”
我盯着那行字,指尖冰得发麻。胸口却出奇地安静,像疼到极致后,神经自己断了。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往前走。风从脸侧刮过去,把眼角那点湿意刮干。
便利店的灯还亮着,像一盏没关的夜灯。我站在门口停了两秒,透过玻璃看见里面的薄荷盆栽。叶子被暖气烘得卷了一点,还是倔强地绿着。
我忽然想起顾星遥说过,她只是想喘口气。
可有些气,喘了就会痛一辈子。
我推开门,铃铛响了一声。那声响清脆得像嘲讽,也像告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