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华城,一场突如其来的雨将整座城市笼罩在朦胧水汽中。
国贸大厦顶层的宴会厅内,水晶灯折射出璀璨光芒,名流云集。傅屿深端着一杯威士忌站在落地窗前,深灰色西装剪裁得体,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玻璃窗上倒映出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以及那双永远看不出情绪的眼睛。
“傅总,关于城东那块地……”有人凑过来攀谈。
傅屿深微微颔首,回应得滴水不漏,目光却在不经意间扫过宴会厅另一侧。
林星晚站在那里。
她穿着一件珍珠白的露肩礼服,长发松松挽起,露出纤细的脖颈。正在和几位画廊界人士交谈,嘴角挂着得体的微笑,眼睛弯成月牙——那是她标准的社交表情,傅屿深再熟悉不过。
十年了。
从大学时代在礼堂后台第一次见到她,到现在隔着整个宴会厅的距离,三千多个日夜,他早已将她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习惯动作刻进骨髓。
“抱歉,失陪一下。”
傅屿深放下酒杯,穿过人群,步伐看似从容,却在距离她五米处停了下来。
因为他听到了她的声音。
“……真的分了,这次彻底结束了。”林星晚背对着他,正压低声音打电话,语气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疲惫,“三年,够了。不用担心我,真的。”
电话那头似乎还在说着什么。
林星晚轻轻叹了口气,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傅屿深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我知道,我知道该往前看。”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但结婚这种事……再说吧。我现在只想好好经营画廊,感情的事,顺其自然。”
又说了几句,她挂断电话,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肩膀微微下沉——那是她疲惫时才会有的姿态。
然后她转过身,毫无预兆地撞进了傅屿深的视线。
有一瞬间的错愕,随即,她重新戴上那副社交面具,笑容无懈可击:“傅先生,好久不见。”
“林**。”傅屿深点头致意,声音平稳,“最近画廊生意如何?”
“还不错。上周刚签下一位青年艺术家,很有潜力。”林星晚自然地聊起工作,“傅先生要是感兴趣,改天可以来看看。”
“一定。”
他们的对话礼貌而疏离,就像过去十年里每一次偶然相遇那样——校友,熟人,偶尔在工作场合有交集,仅此而已。
没人知道傅屿深此刻胸腔里那颗心脏跳得有多快。
彻底结束了。
她刚才说的每一个字都在他脑中回响。
“傅先生?”林星晚有些疑惑地看着他,“你还好吗?”
傅屿深这才意识到自己走神了,极其罕见地。“抱歉,刚才想到些工作上的事。”他恢复一贯的冷静,“雨好像下大了,需要我让司机送你吗?”
“不用麻烦了,我开车来的。”林星晚看了眼窗外,“不过确实该走了,明天一早还要见客户。”
“路上小心。”
“你也是。”
她转身离开,珍珠白的裙摆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划过优雅的弧度。傅屿深站在原地,目送她穿过人群,和主人道别,最终消失在宴会厅门口。
十分钟后,傅屿深也离开了宴会。
黑色宾利在雨幕中平稳行驶,车窗外的霓虹灯模糊成一片流光。助理陈默坐在副驾驶,汇报着明天的行程安排。
“傅总,明天上午十点与瑞丰银行的会议需要调整到下午吗?王行长那边……”
“照常。”傅屿深打断他,“帮我取消后天所有安排。”
陈默愣了一下,迅速记下:“好的。需要安排什么其他行程吗?”
“不用。”
车内重新陷入安静,只有雨刷规律的摆动声。傅屿深看着窗外,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十年。
他用了整整十年,从一个只能在远处仰望她的建筑系学生,变成如今能在同一场合与她平等对话的傅屿深。这十年里,他目睹她恋爱、分手、再恋爱,每一次都克制着靠近的冲动,像一个耐心的猎手,等待最恰当的时机。
而现在,时机到了。
车子驶入临江的高档公寓地下车库。傅屿深独自上楼,打开顶层公寓的门。
没有开灯,他径直走到全景落地窗前。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华城的夜景,江对岸的灯火在雨中氤氲成一片温暖的光海。
他松开领带,从酒柜里取出一瓶麦卡伦威士忌,倒了半杯。
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晃动,他却没有喝,只是握着酒杯,站在窗前。
手机屏幕亮起,是母亲发来的消息:“下个月你爷爷八十大寿,他希望能看到你带个女伴回来。屿深,你真的该考虑成家了。”
类似的催促,这半年来越发频繁。
傅屿深没有回复,而是点开了手机里一个加密相册。
需要输入两重密码才能进入的相册里,只有十几张照片,时间跨度从十年前到现在。
最早的一张,是大学校园的林荫道。照片里的林星晚穿着浅蓝色的连衣裙,抱着一摞书,正仰头笑着和身边的同学说话。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她身上,发梢染上金色。
这张照片是他用人生第一台单反拍的,隔着很远的距离,像素有些模糊。那天他原本只是在校园里练习摄影,却意外捕捉到了她的身影。鬼使神差地,他按下了快门。
后来这张照片洗出来,一直夹在他的笔记本里。
第二张是毕业典礼。林星晚作为优秀毕业生代表上台发言,穿着学士服,站在礼堂聚光灯下。傅屿深坐在台下最后一排,用手机拍下了这个画面。照片里她的脸很小,但那股自信的光芒,隔着像素都能感受到。
再往后,是她在第一家公司年会上表演钢琴独奏的照片,是她第一次独立策展的开幕酒会照片,是她画廊开业剪彩的照片……
每一张,都是他“偶然”在场时拍下的。
每一张,她都不知道镜头的存在。
傅屿深滑动屏幕,最后停在一张最近的照片上——三个月前,艺术慈善晚宴。林星晚穿了一条黑色长裙,正在拍卖台旁与人交谈。这张照片是媒体拍的,刊登在次日的财经版角落,他特意让人找来高清原图保存。
十年,三千多个日夜。
他从不敢靠得太近,怕自己一旦开始就无法停止。只能通过共同的朋友圈偶尔得知她的消息,在她需要帮助时用最不露痕迹的方式施以援手,在她可能出现的场合“恰好”出现。
像一个收集星光的守夜人,在黑暗中安静地仰望。
而现在……
傅屿深仰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灼热的液体划过喉咙。
手机屏幕暗下去的前一秒,他看到了锁屏上的日期:10月17日。
四天后是林星晚的生日。
他放下酒杯,走到书房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是一份已经修改过无数次的商业计划书——一份针对中小型艺术机构的投资基金方案。
这个方案的雏形,始于三年前林星晚在一次聚会上的抱怨:“现在好的画廊太难做了,资本要么只想投已成名的,要么条件苛刻得像是要吞掉你。”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傅屿深用了三年时间,搭建起一个完整的艺术投资框架。方案经过无数次打磨,条件优厚到几乎是在做慈善,唯一的“缺陷”是,申请机构需要经过极为严格的资质审核。
而审核标准里,有几条微妙的条件:主理人需有五年以上从业经验、机构需有至少一次成功的独立策展案例、经营理念强调扶持青年艺术家……
每一条,都精准地贴合林星晚的画廊。
这个基金本该在明年年初正式启动。但现在,傅屿深改变了主意。
他打开一个新的文档,开始起草一份完全不同的文件。键盘敲击声在寂静的公寓里规律地响起,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第一次燃起了明确的目的性。
文档标题简洁明了:《婚前协议草案》。
窗外,雨渐渐小了。城市的灯火在湿润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温柔,江面上有夜航船的灯光缓缓移动,像是迷失在夜色中的星星。
傅屿深写完最后一个字时,已经是凌晨两点。
他保存文档,关上电脑,重新走回落地窗前。雨停了,云层散开,露出深蓝色天幕上零星的几颗星。
十年等待,漫长如夜。
但现在,他看到了星光重新亮起的可能。
手机震动,是林星晚更新了朋友圈。一张从画廊窗户拍出去的雨夜景,配文很简单:“雨停了,明天会是晴天。”
傅屿深看着那条动态,良久,点了赞。
这是十年来,他第一次给她点赞。
放下手机时,他的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却是在这个雨夜,他最真实的表情。
第一步已经踏出。
接下来,他要走到她的面前,亲口说出那句准备了十年的话。
晨光微露时,傅屿深终于从窗前离开。他洗了个冷水澡,换上熨烫整齐的白衬衫,打领带时动作一丝不苟,镜子里的人又变回了那个冷静自持的傅屿深。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份藏在眼底深处的决意,如同破晓前最暗的夜,安静地酝酿着一场日出。
陈默准时在八点打来电话:“傅总,车已经在楼下。上午的会议资料已经发到您邮箱。”
“好。”傅屿深拿起西装外套,“另外,帮我预约林星晚**,就说关于艺术投资的事,我想和她当面聊聊。”
电话那头有短暂的沉默。
“林**?画廊的那位?”
“对。时间地点让她定,我配合。”
“明白了,我马上安排。”
挂断电话,傅屿深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的城市。
晨光中的华城正在醒来,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他的十年守望,终于等到了可以向前一步的时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