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墓园百合与迟到的卡片2018年清明,细雨如丝,将墓园笼罩在一片凄迷的水汽中。
林晚撑着一把黑色的伞,独自走在湿滑的青石板小路上。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鲜花的混合气味,寂静中只有雨点敲打伞面的声音。她来到母亲的墓前,
放下手中洁白的菊花。墓碑被雨水冲刷得干净,照片上的母亲笑容温婉。
就在她准备擦拭墓碑时,目光却被旁边一束花吸引了过去。那不是她带来的。
是一束新鲜的白百合,花瓣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在灰蒙蒙的墓园里显得格外扎眼。
花束用淡紫色的纱纸包裹,系着简单的丝带。谁会在清明时节,来给母亲送百合?
母亲生前最喜欢的是素雅的菊花。林晚心中疑惑,走近了些。只见百合花中,
夹着一张小小的卡片。卡片被雨水打湿了边缘,字迹有些晕染。她小心翼翼地抽出卡片。
上面用钢笔写着几行字,笔迹有力,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仓促和……眷恋?
「下辈子的女主人:这次,我赶上车了。红烧肉,我练会了。——阿诺」
落款处的“阿诺”二字,被雨水洇湿,墨迹化开,
仿佛十五年前那个车站清晨浓得化不开的雾,瞬间将林晚拖入了回忆的漩涡。
阿诺……这个几乎要被尘封在记忆角落的名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
猛地撬开了她心底最沉重的那个盒子。她握着那张湿漉漉的卡片,指尖冰凉,
站在母亲的墓前,任由细雨打湿了她的肩头。十五年的光阴,仿佛在这一刻被压缩,
那个带着坦克般轰鸣吉普车声、笑容痞气却眼神执着的青年,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他说的“下辈子”……难道……一个荒谬而令人心颤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就在这时,守墓的老人撑着破旧的伞,蹒跚地走过来,看到林晚手中的卡片,
叹了口气:“林**,你来啦。这花……是阿诺那孩子让放的。”林晚猛地转头,
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阿诺?他……他什么时候来的?”老人摇摇头,
脸上布满皱纹,眼神浑浊却带着怜悯:“来了有几年了,每年清明都来,比你来得还早。
放一束百合,在你母亲墓前站好久。去年……去年是他最后一次来,咳得厉害,放下花,
塞给我这个铁盒子,说……说今年清明,务必交给你。”老人从随身带着的旧布包里,
拿出一个巴掌大、锈迹斑斑的铁皮盒子,递到林晚面前。林晚看着那个盒子,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几乎无法呼吸。她颤抖着接过盒子,
冰冷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到全身。盒子上没有锁,只是简单扣着。她深吸一口气,
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轻轻掀开了盒盖。里面没有珠宝,没有信件,
只有一叠整整齐齐、用橡皮筋捆好的旧车票。最上面一张,
车票日期清晰可见——2018年4月3日。起点是她完全陌生的一个小城,终点站,
赫然就是她现在居住的这座城市!发车时间,是昨天。林晚的呼吸骤然停止!
她疯了一般翻看下面的车票。2007年,深圳西到杭州。2011年,广州到昆明。
2013年,成都到厦门……每一张车票的终点站,
都对应着她那些年因工作出差去过的城市!时间或前或后,相差不过数月!所以,
那些年她独自在异乡街头感受到的莫名熟悉感,
那些午夜梦回时隐约听到的、类似吉普车的引擎声……都不是错觉?他一直……都在?
用这种沉默得近乎卑微的方式,跟随她的脚步,活在她的轨迹周围?
守墓老人看着林晚瞬间苍白的脸和摇摇欲坠的身体,叹了口气,
指向旁边不远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阿诺那孩子……就葬在那儿。他说,离你母亲近点,
下辈子……能早点遇上。”林晚顺着老人手指的方向望去,雨幕中,一座新的墓碑静静矗立。
照片上,是阿诺二十岁出头的样子,眉眼桀骜,笑容灿烂,
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天不怕地不怕的光芒。照片旁边,贴着一张泛黄的纸条,
上面是阿诺歪歪扭扭、却异常认真的字迹:「下辈子预约券——凭此券可兑换男主人一名,
有效期:永恒。」永恒……林晚再也支撑不住,靠着母亲的墓碑滑坐在地,
雨水和泪水混杂在一起,模糊了视线。
她紧紧攥着那张被雨打湿的卡片和那一叠沉甸甸的车票,仿佛攥着一个人沉默了一生的爱恋。
原来,他说的“下辈子”,不是虚无的承诺,而是他用尽余生,
为她铺就的一条……她从未察觉的、通往他的路。“妈妈……”她将额头抵在冰冷的墓碑上,
哽咽出声,“你听到了吗?那个笨蛋……他说的……好像是真的……”雨,还在下。
墓园里寂静无声,只有百合花的清香,混合着雨水的湿气,
无声地诉说着一段迟到太久的真相。
2车站分别与“下辈子”的玩笑冰冷的雨水顺着墓碑滑落,滴在林晚的手背上,
将她从巨大的震惊和悲痛中短暂地拉回现实。她死死攥着那张2018年4月3日的车票,
仿佛能透过这张薄薄的纸片,看到阿诺生命最后时刻,
是如何挣扎着、执意要踏上这最后一程。
守墓老人的话还在耳边回荡:“他最后半年常来看你母亲,说先帮未来岳母打扫,
下辈子能加分。”未来岳母……下辈子……这几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心口剧痛。
她想起十五年前,那个同样雾气弥漫的清晨,在长途汽车站,阿诺对她说的那句,
她当时以为只是荒唐玩笑的话。2003年秋天,离别的气氛像车站的晨雾一样浓重。
林晚拖着简单的行李,决心离开这座充满伤心回忆的小城,去南方寻找新的可能。
客车底部行李舱的门哐当一声关上,也像关上了她与过去告别的门。就在这时,
一阵刺耳又熟悉的刹车声撕裂了清晨的宁静!不用回头,
林晚也知道是谁——全城只有阿诺会把他那辆破旧的二手吉普车,开出坦克冲锋陷阵的动静。
“林晚!你下来!”阿诺几乎是跳下车,几步冲到客车门前,用力拍打着车门,
额前的头发被汗水粘成绺,眼神里是压抑不住的焦灼和愤怒。林晚的心揪了一下,
但还是深吸一口气,磨蹭着走到车门口。看到他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和紧抿的嘴唇,
她先开了口,语气刻意装得冷淡:“阿诺,别这样。我非走不可。”“非走不可?
”阿诺像是被这句话刺痛了,声音拔高,“深圳就那么好?比……比这里都好?
”他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只是死死盯着她。林晚别开眼,
不看他眼中翻滚的情绪:“不是深圳好。是我不能再耽误你了,阿诺。”“耽误?
”阿诺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踹了一脚旁边吉普车的轮胎,发出沉闷的响声,
“又是李娟跟你胡说八道了是不是?我说了那是我远房表妹!
她家里出事暂时借住……”“借住?”林晚冷笑一声,打断他,
积压的委屈和愤怒终于找到了出口,“你表妹会睡在你床上?穿着你的衬衫?阿诺,
我不是傻子!”空气瞬间凝固。阿诺张了张嘴,脸色变得煞白,似乎想解释什么,
却又无从辩驳。就在这时,刺耳的发车**响了,像救赎一样打破了僵局。
司机不耐烦地按着喇叭。林晚转身就要上车。“等等!”阿诺突然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猛地扒住即将关闭的车门,动作慌乱地从牛仔裤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
像拆炸弹一样递到她面前,声音带着孤注一掷的颤抖,“你看清楚这个!市医院的诊断书!
先天性输精管缺失!我根本不能让女人怀孕!李娟她胡说八道!我……”林晚的心猛地一沉,
接过那张纸扫了一眼。诊断日期,赫然是他上周声称去省城“出差”的时间。
她仔细看了看医院的红章,一个细节让她瞬间冷静下来,甚至涌起一股被欺骗的荒谬感。
她扯了扯嘴角,将诊断书塞回他手里,语气带着讥讽:“阿诺,下次伪造记得用心点。
市人民医院的公章,去年年底就换新的样式了。你这个,是旧的。”阿诺整个人僵在原地,
拿着那张纸的手无力地垂落。谎言被当面拆穿的狼狈,和即将失去她的恐慌,
让他看起来像一只被抛弃的小狗。雾气在他浓密的睫毛上结了一层细小的水珠,
让他显得格外脆弱。他颓然地瘫坐在客车冰冷的引擎盖上,
声音突然变得苍老而沙哑:“那个算命的……真没骗人……”林晚皱眉:“什么算命?
”“他说我上辈子在战场造了孽,杀人太多……这辈子注定孤寡,
亲近谁就害谁……”阿诺抬起头,雨水(或许是泪水)混合着雾气模糊了他的脸,
只有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异常明亮地看向她,
里面盛满了她当时无法理解的绝望和……一种近乎虔诚的执着?“所以?”林晚不解。
“所以……”阿诺的声音很轻,却像锤子一样敲在她心上,“我在等下辈子。”“下辈子?
”林晚觉得他简直不可理喻。“嗯。”阿诺点点头,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下辈子,你投胎当我女主人,我天天给你炖你最爱吃的红烧肉。保证不骗你。
”“……”林晚一时语塞。喇叭声再次急促地响起,司机已经在催促。她最后看了他一眼,
那个坐在引擎盖上、身影被浓雾包裹得有些模糊的青年,然后决绝地转身上了车。车门关闭,
客车缓缓启动。透过布满水汽的车窗,林晚看到阿诺一直没有动,就那样坐着,
身影在后退的景色中越来越小,最终变成路尽头一个模糊的黑点,消失在晨雾里。
那时她以为,那只是他挽回失败的、一个荒唐又可笑的借口。直到十五年后的今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