芊芊的额头烫得像块小烙铁。
楚凡抱着女儿从医院出来时,已经是晚上八点。雨停了,但空气里还弥漫着湿漉漉的凉意。街灯在湿滑的路面上投下破碎的光斑,像一地散落的玻璃。
“爸爸,我想回家。”芊芊趴在他肩上,声音细细的,带着哭腔。
“好,我们回家。”楚凡把女儿往上托了托,走向停车场。
急诊室的医生说,是病毒性感冒,发烧会反复两三天。开了退烧药,让多喝水,多休息。很常规的诊断,很常规的处理。
可楚凡抱着女儿小小的身体,感觉心脏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钝痛。不是因为发烧。是因为别的。
因为他知道,这个家里,有比病毒更危险的东西在蔓延。
而他,是这个家里唯一还清醒的人。
回到家,楚凡把芊芊抱到床上。孩子吃了药,很快就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额头上还贴着退烧贴,呼吸有点重。
楚凡坐在床边,看了女儿很久。然后他起身,轻轻关上儿童房的门。
客厅里没开灯。只有从厨房透进来的一点光,昏昏的。楚凡站在黑暗中,看着这个家。
沙发是苏婷选的,米白色,她说这个颜色干净。茶几上摆着芊芊的乐高,还有昨晚苏婷看了一半的艺术杂志。墙上的婚纱照在暗处只能看见个轮廓,但他知道,照片上两个人都笑得很幸福。
十年了。这个家的一砖一瓦,一桌一椅,都有苏婷的痕迹。她的品味,她的习惯,她的气息。
可现在,这些痕迹都变得可疑。
楚凡走进主卧。房间很整洁,床铺得一丝不苟——苏婷有轻微的强迫症,见不得床上有一点皱褶。梳妆台上,她的护肤品摆得整整齐齐,瓶瓶罐罐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冷光。
他拉开衣柜。左边是他的衣服,按季节和颜色挂好。右边是苏婷的,裙子、衬衫、外套,也分门别类。最里面挂着几件她舍不得穿的礼服,用防尘罩仔细套着。
一切都井井有条。像苏婷这个人,永远得体,永远完美。
楚凡的目光落在衣柜最下面的抽屉上。那个抽屉,苏婷一直锁着。她说里面是她的私人物品,一些旧信件、日记、还有婚前的东西。
“谁还没点秘密呢。”她当时笑着说,语气轻松得像在开玩笑。
楚凡一直尊重。十年的婚姻,总要给彼此留点空间。他也有个上锁的抽屉,放着他父母留下的遗物和一些旧照片。
但现在,他看着那个锁,突然觉得刺眼。
秘密。苏婷的秘密是什么?
和林慕辰有关吗?和杭州有关吗?和那些深夜来电、那些删除的聊天记录有关吗?
楚凡蹲下身,手按在抽屉上。锁是很普通的密码锁,三位数。他试了苏婷的生日——不对。芊芊的生日——不对。他们的结婚纪念日——还是不对。
他坐在地上,背靠着衣柜。卧室里很安静,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还有窗外隐约的车流声。
密码会是什么?
楚凡突然想起什么。他站起来,走到梳妆台前。台面上有个首饰盒,是苏婷放些小物件的。他打开,里面是一些耳钉、项链、手链,都不贵重,但很精致。
在盒子最底层,他摸到一张卡片。抽出来看,是张酒店的房卡套,已经旧了。上面印着酒店的名字:静安花园酒店。
上海的那家。
楚凡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串数字:329。
他盯着那三个数字。3、2、9。
是日期吗?3月29日?还是房间号?
他走回衣柜前,蹲下,把密码锁转到3-2-9。
咔哒一声,锁开了。
楚凡的手停在半空中,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拉开了抽屉。
抽屉里东西不多。
一个铁皮盒子,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边角都锈了。几本旧相册,封面是那种很老式的绒布。还有几个文件袋,用牛皮纸装着,鼓鼓囊囊的。
楚凡先拿起铁皮盒子。很轻。他打开,里面是一些信件。信封都已经泛黄,邮戳是十几年前的。他抽出一封,展开。
是苏婷的笔迹。写给一个叫“阿辰”的人。
“阿辰,上海的秋天真美。梧桐叶落了满地,踩上去沙沙的响。我想你了,想你在画室画画的样子,想你身上的松节油味道……”
楚凡的手指收紧,纸张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阿辰。林慕辰。
信是十五年前写的。那时候苏婷还在美院读书,大二还是大三?
他继续看下去。信里写的都是很年轻的情感,炽热,直白,充满了对艺术和未来的憧憬。苏婷在信里说,她想和他一起去巴黎,去看卢浮宫,去看塞纳河。
“你说过,要带我去看真的《睡莲》。我记着呢。”
楚凡放下信,拿起其他的。一共七八封,时间跨度大概两三年。从字里行间能看出,苏婷和林慕辰曾经是恋人,而且是那种很投入、很认真的关系。
但后来呢?为什么分开了?为什么又联系上了?
楚凡放下信件,拿起文件袋。第一个袋子很薄,里面是一些复印的票据。机票、高铁票、酒店账单。时间从去年三月到现在。
他一张张翻看。
去年三月,上海,静安花园酒店,三天。去年七月,杭州,君悦酒店,两天。去年十月,又是上海,这次是外滩的半岛酒店,四天。
每次都是苏婷“出差”或“开会”的时间。
票据旁边,用回形针别着几张照片。是苏婷和林慕辰的合影。在画展上,在餐厅里,在酒店房间——那张楚凡在电脑上看到的照片,原件就在这里。苏婷靠在林慕辰肩上,笑得很甜,是那种楚凡很久没在她脸上见过的、放松的甜。
楚凡看着照片,觉得胃里一阵翻搅。他把照片放下,拿起第二个文件袋。
这个袋子比较厚。里面是一些医疗文件。他抽出来,最上面是一张体检报告。
江城第一人民医院,体检中心。姓名:苏婷。年龄:36。体检日期:两周前。
楚凡的目光往下扫。血常规、尿常规、肝肾功能……都很正常。直到他翻到第二页。
妇科检查。
他的手指停在那一行。
孕酮:32.6ng/mL
人绒毛膜**(HCG):阳性
下面有一行手写的医生备注:“早孕,建议进一步检查,确认宫内妊娠。”
时间像突然静止了。
楚凡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发涩。他眨了下眼,又看一遍。
早孕。阳性。
苏婷怀孕了。
什么时候?谁的?
他猛地翻到报告第一页,看日期。两周前。也就是说,至少四周前,苏婷就怀孕了。
四周前。楚凡在脑子里飞快地计算时间。
那时候他们在干什么?他记得,那段时间苏婷说身体不舒服,很累,不想同房。他以为她是工作压力大,还让她请假休息几天。
她没请。还是正常上班,正常回家。只是晚上很早就睡,说累。
原来不是累。是怀孕了。
楚凡的手开始抖。纸张在指尖颤动,发出细微的簌簌声。
他继续翻。文件袋里还有别的东西。一张B超单,时间是一周前。上面写着:宫内早孕,可见孕囊,大小约6周。
6周。一个半月前。
一个半月前,楚凡在出差。去了深圳一周。回来那天,苏婷去机场接他,穿得很漂亮,还喷了香水。那天晚上他们做了——苏婷主动的,说想他了。
是那天吗?还是更早?
楚凡想起那件衬衫。领口内侧的痕迹。时间大概也是那时候。
所以孩子可能不是他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楚凡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凉了。他靠在衣柜上,慢慢滑坐在地板上。
地板很凉,透过裤子渗进来。但他感觉不到。只觉得胸口像被掏空了一个大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抽屉里还有东西。他机械地伸手,拿出最后一个文件袋。
这个袋子最重。里面是几份文件。他抽出来,只看了一眼,就愣住了。
是房产文件。
梧桐公馆188号的房产证复印件。业主姓名:林慕辰。但在“共有人”一栏,有另一个名字。
苏婷。
虽然是用铅笔写的,很小,在角落里。但楚凡认出来了,是苏婷的字迹。
她写过无数次购物清单、备忘录、给芊芊的家长签字。他太熟悉了。
所以梧桐公馆那套房子,林慕辰买了,写了苏婷的名字?还是说,苏婷出了一部分钱?
楚凡继续翻。下面是一份信托文件,受益人写的是芊芊。还有一份保险,受益人是“苏婷及其子女”。
金额都不小。信托是三百万。保险的保额是五百万。
文件的日期,都是最近三个月。
楚凡坐在地上,背靠着衣柜,手里拿着那些文件。纸张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冷白的光,像死人的脸。
他全都明白了。
苏婷和林慕辰,不是简单的旧情复燃。是认真的。认真到林慕辰给她买了房子,认真到他们有了孩子,认真到他在为她的未来做打算。
那自己呢?这十年婚姻呢?算什么?
一场笑话?
楚凡想笑,但嘴角扯不动。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发不出声音。
他想起苏婷早上在高铁站,回头对他笑的样子。那么自然,那么明媚。像一个真正要出差的妻子。
全都是假的。
从去年,或者更早,她就在演。演一个好妻子,一个好母亲。演得那么投入,那么逼真。
而他,像个傻子一样,坐在观众席,为她的表演鼓掌。
胸口突然一阵翻搅。楚凡猛地站起来,冲进卫生间,趴在马桶上干呕。
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有酸水,烧得喉咙发疼。
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泼脸。抬起头,看见镜子里那张苍白的脸,眼睛红得吓人。
这就是他。楚凡。三十八岁,有妻有女,事业有成。朋友圈里的模范丈夫,同事眼里的好男人。
可实际上,他的妻子怀了别人的孩子,他的家早就从里面烂透了。
而他,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人。
楚凡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然后他擦干脸,走回卧室。
他把文件一张张收好,放回文件袋,放回抽屉。铁皮盒子,旧相册,都放回原位。
然后他锁上抽屉,把密码锁打乱。
做完这一切,他坐在床边,拿出手机。屏幕裂了,但还能用。他打开微信,点开苏婷的对话框。
上一条消息是她发来的:“晚宴结束了,我回酒店了。你接芊芊了吗?她怎么样?”
时间是一个小时前。
楚凡打字:“接了,她发烧了,刚从医院回来。现在睡了。”
发送。
他盯着屏幕。几秒后,苏婷回复:“发烧了?多少度?医生怎么说?”
“38度5,病毒性的,开了药。”
“怎么突然发烧了?是不是着凉了?你给她盖好被子,别让她踢了。”
“嗯。”
“老公,辛苦你了。我明天下午就回来,早点回来陪你。”
“好。”
对话结束。楚凡看着那几句关心,觉得讽刺。
她关心女儿是真的。但关心他呢?是演戏,还是愧疚?
或者说,在她心里,他早就不是丈夫了,只是一个需要应付的角色。
楚凡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窗边。
夜很深了。小区里大部分窗户都黑了,只有零星几盏灯还亮着。远处的高架上车流稀疏,红色的尾灯在夜色里划出细长的光带。
这个城市睡了。或者说,假装睡了。
就像很多人,白天演着一种人生,晚上在黑暗里,才能面对真实的自己。
楚凡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腿有些麻,才走回床边,躺下。
他没脱衣服,就那么和衣躺着。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异常清醒。像有一台精密的机器在运转,把所有的碎片拼起来。
苏婷和林慕辰,大学时的恋人,后来分开了。原因不明。去年重逢,旧情复燃。林慕辰有钱,有资源,能给苏婷她想要的生活——艺术品位、社会地位、物质保障。
而苏婷,在婚姻的第十年,选择了回头。
为什么?因为厌倦了平淡?因为想要更多?还是因为,她从未真正爱过他?
楚凡想起十年前,苏婷答应他求婚的那天。是在一家小餐厅,他紧张得手心全是汗,戒指都拿不稳。苏婷笑了,说:“你紧张什么呀。”
她说“我愿意”的时候,眼睛里有泪光。楚凡当时以为那是幸福。
现在想来,那是什么?
感动?将就?还是……别无选择?
手机震了一下。楚凡拿起来看,是周铭。
“老楚,睡了没?梧桐公馆的事,我又查到点东西。那个林慕辰,不简单。他前妻三年前去世的,车祸,赔了一大笔钱。他现在是单身,但身边女人不少。你老婆……跟他到什么程度了?”
楚凡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然后他打字:“我知道了。明天见面聊。”
发送。
他把手机扔在一边,重新躺下。
窗外的天,开始泛出灰白。一夜过去了。
楚凡闭着眼,但没睡。他在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摊牌?离婚?争抚养权?分财产?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块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
但他知道,他必须想清楚。为了芊芊,也为了自己。
这个家,已经碎了。他唯一能做的,是在废墟里,尽量保全该保全的东西。
至于苏婷……楚凡睁开眼,看着窗外越来越亮的天光。
十年夫妻。三千多个日夜。
到头来,不过是一场骗局。
而他,是那个被骗得最惨的傻子。
楚凡坐起来,揉了揉脸。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儿童房门口,轻轻推开门。
芊芊还在睡,小脸已经不红了,呼吸也平稳了些。睡梦中,她翻了个身,小手伸出来,抓住了被子一角。
楚凡站在门口,看着女儿,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关上门,走回客厅。
天亮了。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他的人生,从今天起,要彻底改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