诊断书递到手中时,林夏只看见“确诊”两个字在眼前放大、旋转,最终狠狠地砸进胸腔。
「林**,遗传性扩张型心肌病,和你母亲的情况一致。」周医生的声音隔着桌子传来,像浸了水的棉花,沉闷而模糊,「按照目前的病程发展,如果不进行心脏移植,保守估计……还剩六个月到一年。」
窗外的雨敲打着玻璃,规律的滴答声成了诊室里唯一的节奏。林夏握紧那张纸,指甲在“死亡率高达80%”那行字上掐出深深的月牙痕。
「有……移植的可能吗?」她听见自己问,声音平静得陌生。
周医生推了推眼镜:「需要排队,而且,匹配的心脏非常稀缺。你是RH阴性血,这会让等待时间更长。」他顿了顿,「当然,如果有亲属愿意定向捐赠,流程会快很多。」
林夏苦笑。亲属?父母早逝,外婆年迈,她在这个世界上几乎是孤身一人。
离开医院时,雨下得更大了。林夏没撑伞,任由雨水打湿诊断书上的墨迹。“林夏”和“死亡”这两个词在水渍中晕开,模糊了界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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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在包里震动第三次时,林夏才反应过来。是美术馆打来的,询问她下周画展的布置进度。
「对不起,王经理,画展可能要取消了。」她站在街角便利店屋檐下,雨水顺着发梢滴进衣领,「我……身体出了些问题。」
电话那头传来惋惜的询问,林夏一一应着,目光无意识地扫过街对面。然后,她看见了顾沉。
三年不见,他好像更高了些,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衬得身形挺拔。他撑着一把黑伞,正从一辆黑色轿车里下来,快步走进对面的高端咖啡厅。身边跟着一位穿着干练的女助理,正在向他汇报什么。
林夏的心脏猛地一缩——这次不是因为病情。
她和顾沉,高中同桌三年,大学同校两年,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一百句。但她记得他铅笔盒里永远整齐排列的文具,记得他打球时挽起袖口露出的手腕骨骼,记得毕业那天他站在教室后排看了她很久,却终究什么也没说。
后来,他出国深造,继承家业;她留在本地,画画谋生。两个世界的人,连偶遇都显得奢侈。
鬼使神差地,林夏穿过马路,推开了那家咖啡厅的门。
风铃叮当作响。顾沉坐在靠窗的位置,闻声抬头。四目相对的瞬间,林夏看见他眼中闪过一丝清晰的错愕,随即恢复成一贯的疏离。
「林夏?」他的声音比记忆里低沉了些。
「好巧。」她努力让笑容自然些,走过去,「顾沉,好久不见。」
「坐。」他示意对面的空位,又对助理说,「会议资料稍等再看。」
助理识趣地退到旁边一桌。林夏坐下,手心的诊断书已经被捏得发烫。她该说什么?说我快死了?还是问你还记得我吗?
「听说你在办个人画展。」倒是顾沉先开了口,「恭喜。」
「可能办不成了。」话出口的瞬间,林夏就后悔了。这听起来像在索要同情。
顾沉端起咖啡杯的动作顿了顿:「为什么?」
「没什么,就是……累了。」她移开视线,看向窗外被雨模糊的城市。玻璃上倒映出顾沉的脸,他正看着她,眉头微蹙。
沉默蔓延。林夏想起高三那个雨天的傍晚,她没带伞,顾沉把自己的伞塞给她,一句话没说就冲进了雨里。那把蓝色的折叠伞,她到现在还收在柜子深处。
「你脸色不太好。」顾沉忽然说。
林夏一惊,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可能是没睡好。」
「去医院检查过吗?」
「……刚去过。」她深吸一口气,抬头迎上他的目光,「顾沉,如果……我是说如果,一个人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该做些什么?」
问完她就想咬舌头。这太明显了。
顾沉没有立刻回答。他放下咖啡杯,瓷杯底座与托盘发出轻微的磕碰声。他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左手腕上戴着一块简约的机械表——那是她大二时攒了三个月**费想送他、最终却没送出去的生日礼物同款。
「做最想做的事,见最想见的人。」他缓缓说道,目光落在她脸上,深邃得让她心悸,「不留遗憾。」
最想见的人……就在眼前啊。林夏鼻子一酸,慌忙低下头。
「我该走了。」她起身,「外婆还在家等我。」
「林夏。」顾沉叫住她,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张名片,压在桌面上推过来,「如果有需要帮忙的,打这个电话。」
私人号码。烫金的字体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她接过名片,指尖擦过他的指尖,温热的触感一闪即逝。
「谢谢。」她轻声说,转身离开。
推开门的瞬间,她听见顾沉对助理说:「把下午的会议推迟。联系市立医院的李院长,我要问些事情。」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钻进耳朵。林夏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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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已是傍晚。外婆在厨房熬粥,香气弥漫在小小的公寓里。
「夏夏回来了?脸色怎么这么差?」外婆擦了擦手走过来,布满皱纹的手抚上她的额头。
「没事,就是有点累。」林夏挤出一个笑容,把诊断书悄悄塞进背包最里层。
「刚才有个年轻人送来一箱东西,说是你落在医院的。」外婆指了指客厅角落。
那是一个精致的保温箱,上面没有任何标识。林夏打开,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几种她从未见过的进口药,以及一张打印的纸条:「遵医嘱服用,可延缓病程。C」
C。顾。
林夏靠在墙上,闭上眼睛。他知道了?怎么知道的?市立医院……他认识院长?所以,他是在可怜她吗?
手机在此时震动,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林**,我是顾沉先生的助理陈默。顾先生委托我提醒您,近期如果有任何人以顾氏集团或顾先生名义接触您,请务必告知。另:药请按时服用。」
这条短信比药箱更让林夏不安。什么意思?警告?保护?
她走进卧室,反锁上门,从床底拖出一个旧皮箱。那是母亲的遗物,她一直没勇气全部翻看。在箱子的夹层里,她找到一本皮质封面的日记本,纸张已经泛黄。
母亲清秀的字迹记录着琐碎的日常,直到某一页:
「1987年3月15日,晴。
今天去见了顾家的长辈。他们说,两家的羁绊太深了,深到会有代价。我不懂,爱一个人为什么要有代价?林峰(林夏父亲)只是握着我的手,说他会处理好一切。
可我看见了,顾老爷子眼睛里的恐惧。
他在怕什么?」
往后翻,又有一处:
「1992年11月3日,雨。
宝宝出生了,是个漂亮的女儿。我给她取名夏,希望她的人生永远如盛夏阳光。
但顾家送来了一封信,只有一个字:“咒”。
林峰把信烧了,抱着我说没事。
可我知道,有事。我的心脏最近总是不舒服,医生查不出原因。
这会不会就是……代价?」
日记到这里戛然而止。两年后,母亲因“突发性心脏病”去世。五年后,父亲在事故中丧生。
林夏的手指颤抖着抚过“咒”那个字。顾家……顾沉家?什么羁绊?什么代价?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新闻推送:「顾氏集团继承人顾沉现身市立医院,疑似进行重要体检。据悉,顾氏近期或将有大动作……」
配图是顾沉走进医院的侧影,尽管戴着口罩,她还是一眼认出了他。
心脏移植。定向捐赠。亲属优先。
几个词突然在脑海中串联起来,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不会的……不可能……
她冲出卧室,抓起背包里的诊断书,正反两面反复查看。忽然,她注意到背面右下角有一处极淡的、不规则的印记,像是水渍,又像是……被另一张纸压印过的痕迹。
窗外的雨更急了,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瞬间照亮了诊断书背面——那印记在强光下,竟隐约显现出几个字的轮廓:
「自」、「愿」、「协」。
自愿协议?什么协议?
林夏抓起手机,手指颤抖着拨通了顾沉的名片上那个号码。漫长的等待音后,电话被接起。
「喂?」是顾沉的声音,背景音有些嘈杂。
「顾沉,我是林夏。你……你今天去医院干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常规体检。」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怎么问这个?」
「我收到了药,还有你助理的短信。到底怎么回事?还有……」她咬了咬牙,「你知不知道,我们家和你家,以前是不是……」
「林夏。」顾沉打断她,声音低了下来,「有些事,不知道比较好。好好吃药,按时复查。我……最近会很忙,可能联系不上。照顾好自己。」
「顾沉!你——」
电话挂断了。忙音冰冷而急促。
林夏再拨过去,已是关机。
那一夜,她辗转难眠。凌晨三点,手机屏幕突然亮起,一条新的新闻推送:
「突发:顾氏集团继承人顾沉于今晚签署器官捐赠协议,或与集团战略调整有关。顾氏发言人尚未回应……」
器官捐赠协议。
林夏猛地坐起,打开床头灯,再次举起那张诊断书,对着光。背面那三个模糊的字——“自愿协”——此刻刺眼得让人眩晕。
自愿捐赠协议。
她想起咖啡厅里他说的话:“做最想做的事,见最想见的人。”
想起助理短信里的警告:“任何人以顾氏集团或顾先生名义接触您……”
想起母亲日记里的“咒”和“代价”。
雨点疯狂地敲打着窗户,像无数双手在拍打。林夏跌跌撞撞地冲到书桌前,拉开抽屉,翻出顾沉的名片,又找出陈默发短信的号码,一个接一个地拨过去。
全部关机。
她瘫坐在地上,诊断书从手中滑落,飘到脚边。背面朝上,在昏暗的光线下,那些被雨水晕染开的墨迹边缘,似乎正缓慢地、诡异地,渗透出极其细微的、暗红色的纹路。
像某种正在苏醒的印记。
像要破纸而出的诅咒。
像一颗,正在她眼前逐渐显形的心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