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我过得异常平静。
白天去公司上班,晚上回家就一头扎进我的木雕世界里。
公司是一家不大不小的广告公司,我做平面设计,工作不忙,薪水也只够糊口。
以前是为了有更多时间照顾江城,才选了这份安逸的工作。
现在想来,真是愚不可及。
周一例会,总监照例在上面滔滔不P,总结上周,展望未来。
我坐在角落,有些心不在焉。
我在想我那块还没雕完的木头。
那是一只雏鸟,正准备破壳而出。
就像现在的我。
「……所以,下个季度,我们公司的重点项目,是和‘艺境’画廊合作,为他们的新品发布会做全案策划。」
总监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艺境画廊?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不是本市最顶尖的艺术画廊之一吗?
以他们的体量和level,怎么会找我们这种小公司合作?
同事们也都在下面窃窃私语,显然和我一样惊讶。
总监清了清嗓子,脸上带着得意的笑。
「这都多亏了江城。他跟艺境画廊的总监是朋友,是他帮忙牵的线。」
江城。
这个名字,像一根刺,又扎了一下我的心。
我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周围的同事立刻向江城投去了羡慕和佩服的目光。
江城在我们公司做市场,凭着一张能说会道的嘴和不错的人脉,一直混得风生水起。
他很享受这种被人瞩目的感觉。
我看到他站起来,对着大家谦虚地笑了笑。
「没什么,都是为了公司。能拿下这个项目,对我们来说是个很好的机会。」
他说得冠冕堂皇。
我却觉得无比讽刺。
他总是这样,把一切都说得那么好听。
就连分手,都能被他说成是“为了彼此好”。
总监满意地点点头,然后说:「这次的项目,由江城主要负责。设计部这边,大家也都上点心,谁能拿出让客户满意的方案,奖金翻倍!」
话音刚落,设计部的同事们都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只有我,毫无感觉。
我不想和江城再有任何牵扯,工作上也不想。
散会后,江城被一群同事围着,众星捧月一般。
他穿过人群,径直朝我走来。
我装作没看见,低头收拾东西,准备离开会议室。
他却在我面前站定,挡住了我的去路。
「苏然,我们谈谈。」他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八卦的视线,瞬间齐刷刷地射了过来。
我和江城是公司里公开的情侣,我突然搬走,这两天公司里已经有了不少风言风语。
现在他这么一闹,更是坐实了我们感情出了问题。
我不想在公司里,和他上演这种难看的戏码。
我抬起头,平静地看着他。
「上班时间,不谈私事。」
我的冷淡,显然出乎他的意料。
他愣了一下,随即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苏然,你别闹了行不行?你拉黑我所有联系方式,到底想干什么?」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压抑的怒火。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我想干什么?江城,这话应该我问你吧?」
「你提出要分开试试,我同意了。你想要自由,我给你了。你现在又来质问我,不觉得很可笑吗?」
我的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
周围的空气都安静了下来。
江城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想冷静一下,没想让你搬走!」他急切地辩解着。
「是吗?」我轻轻地笑了,「可你的行为告诉我,你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了你的‘单身生活’。」
「我给你倒了七年的水,换来的,却是你的一句‘没惊喜’。」
「江城,是你亲手掐死了我们的感情,现在又何必做出这副深情不舍的样子给谁看?」
我说完,不再看他,绕过他,径直走出了会议室。
身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我能感觉到,江城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我的背上。
但我没有回头。
回到工位,我立刻打开电脑,把刚刚萌生的一个想法画成了草图。
我不想掺和那个项目。
但是,奖金翻倍,我需要钱。
我需要钱,来买更好的木料,更好的工具。
我需要钱,来支撑我的梦想。
既然躲不开,那就凭本事,把钱挣到手。
至于江城,从今往后,他于我而言,只是一个普通的同事。
甚至,连同事都不如。
下午,江城发来了艺境画廊那边的需求brief。
很详细,但也很空泛。
主题是“新生”,要求设计风格要现代、简约,同时又要能体现艺术的厚重感。
典型的甲方要求。
设计部的同事们都开始抓耳挠腮,抱怨连连。
我看着“新生”这两个字,却觉得无比契合我此刻的心境。
我没有参与他们的讨论,只是默默地完善着我早上的草图。
我的方案很简单。
主视觉,不用任何复杂的图形和色彩。
就用两个字——新生。
用一种我自己设计的,融合了木刻刀痕质感的字体。
坚硬,锋利,充满了破土而出的力量感。
背景,则是一片纯白。
留白,有时候比填满更有力量。
它代表着无限的可能。
下班前,我把我的设计稿发到了江城的邮箱。
没有多余的话,只是标注了“艺境项目-设计初稿-苏然”。
做完这一切,我关上电脑,准时下班。
走出公司大门,深吸一口气。
晚风清凉,吹散了心里最后一丝烦躁。
从明天起,江城会怎么想,怎么做,都与我无关了。
我的生活,应该有比他更重要的事情。
比如,回家,完成我那只即将破壳的雏鸟。
我刚走到公交站,一辆黑色的轿车在我面前停下。
车窗降下,露出江城那张复杂的脸。
「上车,我送你。」
「不用了,我坐公交。」我拒绝得很干脆。
「苏然!」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祈求,「我们真的不能好好谈谈吗?就一次。」
我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红血丝,和他故作镇定的表情。
我突然觉得很没意思。
纠缠,解释,质问……这些都太累了。
「江城,你知道我们之间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我看着他,轻声说。
他愣住了。
「不是没有惊喜,不是不够新鲜。」
「而是,你从来,都没有真正地看过我。」
「你不知道我喜欢什么,不知道我害怕什么,甚至,你都不知道我的梦想是什么。」
「你爱的,只是一个符合你所有想象和需求的‘女朋友’的角色。至于扮演这个角色的人是谁,是苏然,还是李然,王然,对你来说,根本不重要。」
「现在,我不演了。」
我说完,转身上了一辆刚刚到站的公交车。
我没有再回头看他。
车子启动,将他,和我们那七年的过往,都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车窗外,华灯初上。
这个城市,依旧车水马龙,繁华喧嚣。
少了一段感情,地球并不会停止转动。
我的生活,也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