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清晨六点半,阳光准时透过智能窗帘的缝隙,在我眼皮上投下精确计算过的光斑。
这不是自然醒,这是季尘的“健康唤醒系统”。“然然,早安。
”季尘的声音像调音师手下的A调大提琴,温柔,标准,不带一丝刚睡醒的沙哑。
他穿着熨帖的丝质睡袍,端着一杯水温恒定在45摄氏度的柠檬水站在床边。“早。
”我接过水杯,抿了一口。酸度刚好,是我喜欢的配比。我们的家,或者说,季尘的家,
是一座位于城市之巅的顶层复式公寓。这里的一切都像他本人一样,完美,精准,一丝不苟。
地板光洁如镜,看不到一根头发;空气里弥漫着他亲自调配的白茶与柑橘香薰,
浓度永远是能让人放松却不至于腻烦的12%。他为我规划好了一切。
我的食谱是营养师定制的,精确到每餐的卡路里和营养成分;我的衣柜里挂满了当季高定,
他会亲自为我搭配好第二天的穿着;我的社交,他会筛选掉所有“无意义”的应酬,
只留下对他事业或我“成长”有益的聚会。所有人都羡慕我,说我嫁给了爱情本身。
季尘英俊多金,是科技界的新贵,最重要的是,他爱我,爱到了骨子里。他的爱,
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温柔地将我包裹。我是一个自由插画师,灵感比生命还重要。而现在,
我的灵感正在枯萎。“今天为你安排了市美术馆的古典油画展,我已经让司机在楼下等了。
看完画展,中午在米其林三星的‘序’餐厅用餐,我已经订好了你喜欢的位置。
”季-尘一边说,一边用指尖拂去我肩上的一根……猫毛。他的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
那根猫毛来自布丁,一只我一个月前从路边捡回来的橘猫。
它是这个完美之家唯一的“意外”。季尘有洁癖,对毛茸茸的生物敬而远之。
但在我的坚持下,他妥协了,条件是布丁必须接受最严格的“管理”。“然然,
布丁的毛发脱落比上周增加了3.7%。我已经联系了宠物医生,
下午他会过来为布丁做一次全面检查。”他说着,将那根猫毛捻起,
精准地丢进旁边的垃圾桶。我看着他,心头涌上一阵无力感。我想要的不是数据,不是报告,
我只是想要一只可以随便撸,会蹭我一身毛,打呼噜像拖拉机的小猫咪而已。这时,
布丁迈着优雅的猫步从卧室角落里走出来,它看了看季尘,又看了看我,然后轻巧地一跃,
跳上了那个季尘从意大利定制回来的,价值六位数的古董边柜。“喵~”它叫了一声,
像是在打招呼。然后,在季尘骤然收缩的瞳孔中,它伸出爪子,
对着柜子上一只同样价值不菲的古董花瓶,轻轻一推。“啪!”清脆的响声,像一记耳光,
狠狠抽在这个完美的早晨。空气瞬间凝固。我看见季尘的嘴角绷成一条直线。
我心里咯噔一下,完了。但莫名地,又有一丝隐秘的,病态的**。布丁跳下柜子,
跑到我脚边,用脑袋蹭着我的裤腿,喉咙里发出无辜的呼噜声。我低下头,和它对视。
它的眼睛像两颗剔透的绿宝石,里面写满了:“干得漂亮吧?快夸我!”我强忍着笑意,
对季尘说:“对不起,它不是故意的。”季尘深吸一口气,脸上又恢复了那完美的温柔面具。
“没关系,一个花瓶而已。只是然然,这证明我的担忧是对的。宠物的行为需要引导和规范,
我会为布丁增加一套行为矫正课程。”我抱着布丁,感觉怀里的不是一只猫,
而是一颗即将爆炸的炸弹。这温柔的折磨,快要把我逼疯了。2季尘去上班了,
偌大的房子里只剩下我和布丁,以及一个每小时都会自动巡航清洁的扫地机器人。
我抱着布丁坐在地毯上,看着一地狼藉的古董花瓶碎片。
扫地机器人“小A”正勤勤恳恳地工作,但它的程序无法识别这种大块的碎片,
只是在旁边徒劳地转着圈。“布丁啊布丁,你可真是我的英雄。”我挠着它的下巴,
它舒服地眯起眼睛,喉咙里的呼噜声更响了。我拿出手机,
给闺蜜周晴发了条消息:“布丁打碎了一个价值连城的花瓶,季尘要给它报行为矫正班。
”周晴的电话立刻就打了过来,声音里满是幸灾乐祸:“干得漂亮啊我的布丁!
早就该给他点颜色看看了!什么行为矫正班?他怎么不给自己报一个‘别来烦我’学习班?
”我苦笑:“你小声点,家里的AI管家会识别关键词上报给他的。”“靠!
忘了你家是楚门的世界了。”周晴压低了声音,“说真的,然然,你到底怎么想的?
季尘是很好,好到像个假人。你再这么下去,人都要被他养成盆栽了,
还是修剪得一丝多余枝叶都没有的那种。”盆栽。这个比喻精准得让我心口一窒。
我看着画板上画了一半的稿子,那是一家儿童绘本的约稿,主题是“森林里的派对”。
可我笔下的动物,一个个都坐得笔直,表情严肃,像在开董事会。
编辑已经两次委婉地提醒我,画风太过“冷静”,缺少童趣。我哪还有什么童趣。
我的生活里,连一点意外和混乱都没有。“我不知道……”我喃喃道,“离开他,我能去哪?
我所有的生活都被他安排好了,我好像已经丧失了独立生活的能力了。”“放屁!
”周晴在电话那头骂道,“你忘了你大学时候多牛了吗?一个人背着画板跑去**写生,
回来瘦了十斤,但眼睛亮得像星星。苏然,你的星星快被季尘吹灭了。”挂了电话,
我愣愣地坐了很久。布丁用爪子拍了拍我的手,把一颗毛绒球推到我面前,歪着头看我,
像是在邀请我跟它玩。我看着它,心里忽然冒出一个疯狂的念头。我走进衣帽间,
这里像个奢侈品博物馆,季尘为我准备的衣服、包包、鞋子,每一件都价值不菲。
我略过那些精致但束缚的裙子,从最底层的角落里,翻出了一个蒙尘的帆布双肩包。
那是上大学时我背着它走南闯北的伙伴。我打开背包,
把我的数位板、几支常用的画笔、一个速写本,还有布丁最喜欢的小鱼干和毛绒球,
一股脑地塞了进去。然后,我换上了一件最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穿上运动鞋。
镜子里的自己,好像久违地松了一口气。季尘为我安排的司机还在楼下等着送我去看画展。
我抱着布丁,走进了电梯。在电梯门关上的前一秒,我对AI管家说:“小A,告诉季尘,
我今天想自己走走,不去看画展了。”这是我第一次,公然违抗他的安排。电梯下行,
我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一半是恐惧,一半是难以言喻的兴奋。走出金碧辉煌的大堂,
阳光毫无遮挡地洒在我身上,有点刺眼,但无比真实。我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混杂着汽车尾气和路边早餐店的油烟味。这味道,一点也不高级,但它叫“自由”。
我抱着布丁,没有目的地,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布丁第一次见到外面这么热闹的世界,
好奇地从我怀里探出脑袋,东张西望。“布丁,我们私奔吧。”我对它说。它“喵”了一声,
像是在回应。3所谓的“私奔”,在我踏出公寓大楼的那一刻就已经宣告失败。不到十分钟,
我的手机就响了。是季尘。我犹豫了一下,按了挂断。一秒后,手机又响了。我再挂。
第三次,他没有再打来。我刚松了口气,手腕上的智能手表震动起来。
屏幕上是季尘发来的信息。“然然,定位显示你在安福路。那里的梧桐树很好看,
但紫外线强度是中等偏上,记得做好防晒。你的背包里没有防晒霜,
需要我让附近商场的专柜送一支过去吗?”我猛地停下脚步,低头看着手腕上的表。这块表,
也是季-尘送的,他说可以监测我的心率和健康数据。原来,它还是个定位器。
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我感觉自己像一只被蛛网缠住的蝴蝶,每一次挣扎,
都只会被缠得更紧。我关掉了手表,把它塞进了背包最深处。手机再次响起,
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苏然**吗?我是季总的助理。季总担心您,让我过来接您。
”一个彬彬彬有礼的男声从听筒里传来。“不用了,我……”“苏然**,我看到您了。
您在安福路211号门口,穿着白色T恤,抱着一只橘猫。”我猛地抬头,环顾四周。
街道上人来人往,我根本找不到那个助理在哪。他像一只看不见的眼睛,
在某个角落里监视着我。这一刻,我终于明白,我逃不出季尘的世界。他用金钱和科技,
为我打造了一个无所不在的,温柔的牢笼。一辆黑色的宾利悄无声息地停在我面前。
车窗降下,是季尘的助理,一个戴着金丝眼镜,表情和我家扫地机器人一样毫无波澜的男人。
“苏然**,请上车吧。季总还在等您开视频会议。”我抱着布丁,僵在原地。
布丁似乎感受到了我的紧张,它在我怀里不安地动了动,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呜呜”声。
“别怕,我们回家。”我拍了拍它的背,声音干涩。回到那个“家”,季尘已经回来了。
他没有开会,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我。他面前的茶几上,
摆着那只被布丁打碎的花瓶的碎片,每一块都被他细心地拼凑起来,试图还原它本来的样子。
“回来了。”他抬头看我,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我看不懂的深沉。“季尘,”我鼓起勇气,
开口道,“我们谈谈。”“好。”他放下手里的碎片,“你想谈什么?”“我需要空间,
需要自由。你不能再这样安排我的一切,监控我的一切。我是一个人,
不是你程序里的一个变量。”他静静地听着,然后站起身,一步步向我走来。
他比我高一个头,站在我面前,投下的阴影将我完全笼罩。他伸出手,轻轻抚摸我的脸颊,
动作温柔得像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然然,我爱你。我为你做的一切,都是因为爱你。
”他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我只是想保护你,让你远离一切不好的东西。
这个世界太复杂,太危险了。你那么单纯,像一张白纸,我不想让你被污染。
”“可你这也是一种污染!”我终于忍不住喊了出来,“你正在把我变成一个没有思想,
没有灵魂的娃娃!我快要不能呼吸了!”他脸上的温柔出现了一丝裂痕。他握住我的肩膀,
力道有些大,捏得我生疼。“不能呼吸?”他低头看着我,
眼睛里翻涌着我从未见过的偏执和疯狂,“然-然,我就是你的空气。离开我,你会死的。
”他的话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英俊却陌生的脸,
第一次感到了真正的恐惧。这不是爱。这是占有。是控制。是温柔的,令人窒息的折磨。
**4那次争吵之后,我们的关系进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季尘不再明确地“安排”我的行程,但他会用更隐晦的方式来影响我。比如,
当我想和周晴出去逛街时,他会“恰好”在我出门前收到消息,
说周晴公司附近发生了管道泄漏,交通瘫痪。当我深夜想画画时,
家里的智能灯光系统会“自动”进入助眠模式,光线柔和得让我只想睡觉。
他像一个最高明的棋手,不动声色地操控着棋盘上的一切。而我,
则开始了我的“地下战争”。我买了一个老式的,没有任何智能功能的速写本,
在上面画满了各种奇形怪状,充满生命力的“怪物”。它们张牙舞爪,色彩斑斓,
是我内心压抑的呐喊。我把速写本藏在床垫底下,那是这个智能之家唯一的监控死角。
我还学会了和布丁“密谋”。“布丁同志,”我抱着它,一本正经地说,
“今天我们的任务是,在季尘的白色羊绒地毯上,留下一个光荣的梅花印。
组织考验你的时候到了!”布丁仿佛听懂了,用头蹭了蹭我的下巴,
然后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精准地在客厅最中央的位置,完成了一次完美的“空投”。
当季尘下班回家,看到那个碍眼的污渍时,他的表情精彩极了。他没有发火,
只是默默地叫来了家政,然后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了布令一眼。那天晚上,
他给我看了一份“宠物心理健康与行为规范”的报告,长达三十页。“然然,
布丁的行为异常,是内心焦虑的体现。我咨询了专家,这可能是因为它缺乏足够的,
高质量的陪伴。”他说。我心里冷笑,明明是你这个控制狂让它焦虑。“所以,我决定,
”他话锋一转,“我将减少一部分工作,每天提前一小时回家,专门用来陪你,和布丁。
”我愣住了。我本想通过布丁制造混乱,让他离我远一点。结果,他反而靠得更近了。
这男人,简直是铜墙铁壁,无懈可击。我的反抗,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不仅没伤到他,
反而把自己弹了回来。挫败感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那天,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
“您好,请问是苏然**吗?”一个清朗的男声响起。“是我,您是?”“我是林枫。
安福路211号,‘一隅’画廊的林枫。我们见过一次。”林枫?我脑海里浮现出一个身影。
那天我“私奔”时,曾路过一家小小的画廊,门口挂着手写的招牌,
橱窗里摆着一些风格奇特的雕塑。一个穿着亚麻衬衫,头发微乱,气质不羁的男人,
正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喝着啤酒。他看到我,对我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哦,你好。
”我有些意外。“是这样的,”林枫的声音带着笑意,“那天你路过的时候,
我看到了你怀里的猫,还有你背包里露出来的一角速写本。我猜你也是个画画的。”“嗯。
”“我最近在筹备一个以‘城市游魂’为主题的青年艺术家联展,
觉得你的气质和这个主题很搭。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参加?”我的心猛地一跳。展览?
这是我梦寐以求的事情。毕业后,我被季尘“保护”得太好,
几乎断了和外界艺术圈的所有联系。“我……我可以吗?”我有些不确定。我的画,
那些被季尘评价为“不够好”的画,真的可以拿去展览吗?“为什么不可以?
”林枫笑了起来,“你的眼睛里有故事,你的画肯定也有。别想那么多,把作品发给我看看。
我的邮箱是……”挂了电话,我的手还在微微颤抖。一个机会,
一个或许能让我凿开这个牢笼的机会,就这么突然出现了。我深吸一口气,
从床垫下抽出我的速写本。看着上面那些“张牙舞爪”的怪物,我第一次觉得,
它们不是怪物,它们是我自己。**5我把速写本里的画,用手机一张张拍下来,
发给了林枫。发送键按下去的那一刻,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这感觉,
比当年高考查分还要紧张。这些画,是我最隐秘,最真实的情绪出口,
把它们展示给一个陌生人,无异于裸奔。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复了,
手机叮咚一声。是林枫。“酷!”只有一个字,加一个感叹号。
我的心却像被一只温暖的手托住了。紧接着,他又发来一条:“这些‘小怪物’太有趣了!
它们孤独,愤怒,又渴望被理解。苏然,你是个天才。联展的位置,必须有你一个。
”我看着屏幕上的“天才”两个字,眼眶一热。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这样肯定我了。
季尘只会说“你可以做得更好”,他的赞美,永远带着KPI的压力。而林枫,
他用最简单直接的方式,告诉-我,你现在这样,就很好。“你什么时候有空?我们见一面,
聊聊布展的细节?”林枫问。“我……”我犹豫了。季尘那张无所不在的网,
又浮现在我眼前。“怎么?被关起来了?”林枫似乎猜到了什么,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
“差不多。”我苦笑。“那就翻墙出来。下午三点,我画廊见。就这么定了。
”他不等我回答,就挂了电话。我看着手机,哭笑不得。这人,怎么比我还霸道?
但他的霸道,却像一阵清新的风,吹散了我心头的阴霾。下午三点,我得出去。
我开始绞尽脑汁地思考对策。直接说要去见朋友,季尘肯定会派助理“护送”。装病?
他会把整个医疗团队叫到家里来。我的目光,落在了正在沙发上睡得四仰八叉的布丁身上。
一个计划,在我脑中慢慢成形。我找出布丁最讨厌的,带有浓烈薄荷味的猫咪沐浴露。然后,
我悄悄走到它身边。“布丁,为了我的自由,牺牲一下你的清白吧。”我小声嘀咕着,
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它抱进了浴室。“喵——!!!”一声凄厉的惨叫,
响彻了整个公寓。接下来的半个小时,浴室里上演了一场人猫大战。我浑身湿透,
胳膊上被挠出好几道红印子,但总算成功地给布丁洗了个澡。洗完澡的布丁,像个落汤鸡,
蔫头耷脑地趴在角落里,用一种“你背叛了我”的眼神幽怨地看着我。我顾不上安抚它,
立刻给季尘的助理打了电话。“李助理,不好了!布丁好像生病了,它刚才突然尖叫,
现在一点精神都没有,也不吃东西。我好害怕,你能不能送我们去一下宠物医院?
”我用上了毕生所学的演技,声音里带着哭腔。电话那头的李助理沉默了片刻,
大概是在向季尘汇报。几分钟后,他回了电话:“苏然**,您别急,我马上到。
已经为您预约了瑞德宠物医院的张医生。”计划通!我强忍着激动,抱着“病怏怏”的布丁,
坐上了李助理的车。车子平稳地驶向宠物医院。在离画廊还有两条街的一个路口,
我突然捂住肚子,痛苦地弯下腰。“李助理,我……我肚子好疼,想去一下洗手间。
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马上回来!”说完,不等他反应,我推开车门,
抱着布丁就冲进了旁边的商场。一进商场,我立刻抱着布丁,从另一个出口飞奔而出,
钻进一条小巷,七拐八拐,终于甩掉了可能跟上来的李助理。
当我气喘吁吁地跑到“一隅”画廊门口时,刚好下午三点。林枫就坐在门口的台阶上,
还是那件亚麻衬衫,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他看到我狼狈的样子,挑了挑眉。“哟,
成功越狱了?”我喘着气,对他露出了一个劫后余生的笑。“欢迎来到,自由之地。
”他笑着,对我伸出了手。6“一隅”画廊不大,甚至有些杂乱。墙上挂着画,
地上摆着雕塑,角落里堆着画框和颜料,空气中混合着松节油和咖啡的香气。
这里的一切都和季尘的家截然相反。没有精准的温湿度控制,没有一尘不染的地面,
但这里有种鲜活的,蓬勃的生命力。林枫给我倒了一杯手冲咖啡,咖啡豆是他自己烘的,
味道浓烈而粗犷。“你的这些画,”他指着我手机里的照片,
“我打算把它们打印在一种特殊的半透明材质上,然后用灯光从背后打亮。这样,
你的‘小怪物’们,就像真的活在另一个维度里。”我听着他的构想,眼睛越来越亮。
他懂我的画,懂我画里的孤独和挣扎。“展览在一个月后,你需要再创作一幅主画,
尺寸要大一些,作为整个系列的核心。”他说。“好!”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我们聊了很久,从艺术流派聊到创作瓶颈,从颜料品牌聊到各自喜欢的导演。
和他聊天很轻松,我不需要字斟句酌,也不需要担心哪句话说得“不够得体”。
布丁也一反常态,它没有怕生,反而大摇大摆地在画廊里巡视起来,
最后在林枫的画架旁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蜷成一团睡着了。“它也喜欢这里。”我说。
“有眼光。”林枫得意地笑。不知不觉,天色暗了下来。我看了看时间,心里一惊。
我出来已经超过三个小时了。“我得回去了。”我说。“这么快就要回笼了?”林枫调侃道。
我苦笑。“苏然,”他突然正色道,“你有没有想过,鸟笼再漂亮,终究是笼子。
你是一只会飞的鸟,不应该被困住。”我沉默了。我何尝不想,只是……“害怕?
”他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害怕未知,害怕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我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从画架上取下一幅画。画上是一片惊涛骇浪的大海,
一艘小小的帆船在风暴中挣扎,船上的人紧紧握着船舵,眼神坚定。“我画的。
画这幅画的时候,我刚辞掉一份年薪百万的稳定工作,开了这家快要倒闭的画廊。”他说,
“当时所有人都说我疯了。我也害怕,怕得要死。但你知道吗,当你的船驶进风暴里,
你就没时间害怕了,你只能拼命地,向前开。”我看着那幅画,心里某个地方,
好像被触动了。“行了,文艺完了。”他把画放回去,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快回去吧,你的‘典狱长’该着急了。”我抱着熟睡的布丁,走出了画廊。回到家,果然,
迎接我的是一场“三堂会审”。季尘坐在沙发主位,
他的助理李响和下午给我看病的张医生分坐两侧,气氛严肃得像在开G20峰会。
“然然,你回来了。”季尘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布丁没事,就是洗澡应激了。
”我把布丁放到地上,它立刻钻进了沙发底下。“我知道。”季尘看着我,
“张医生已经告诉我了。我还知道,你并没有去洗手间,而是去了安福路的一家画廊,
待了三个小时二十七分钟。”我的心沉了下去。“季尘,你又跟踪我!”“这不是跟踪,
是关心。”他纠正道,“我需要确保你的安全。那个画廊老板,林枫,32岁,无稳定工作,
社会关系复杂。我不希望你和这样的人来往。”“你凭什么决定我的交友?”我气得发抖。
“然然,”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语气依然温柔,但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我说过,
我会保护你,远离一切不好的东西。包括,不好的人。”他顿了顿,
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卡,递给我。“我已经把那个画廊买下来了。”我如遭雷击,
愣在原地。“从明天开始,它就是你的专属画室。你可以随时去画画,不会有任何人打扰你。
”他微笑着,像一个慷慨的君主,赏赐他的臣民,“至于那个林枫,我已经和他解除了合同。
以后,他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了。”我看着他手里的卡,感觉那不是一张卡,
而是一副更沉重,更华丽的镣铐。他斩断了我刚刚看到的一丝光,然后用金子,
为我造了一个更坚固的笼子。7第二天,我去了那家被季尘买下的画廊。它已经完全变了样。
原本杂乱而充满生机的空间,被改造成了一个极简风格的纯白色画室。
地上铺着昂贵的羊毛地毯,墙上挂着恒温恒湿的空气净化器,
角落里堆着的颜料和画框不见了,取而代-代的是一整套全新的,顶级的绘画工具。
这里完美,昂贵,一尘不染。也冰冷,空洞,毫无生气。林枫不在了。他的画,他的咖啡机,
他那把破旧的吉他,所有属于他的痕迹,都被抹得一干二净。我站在这座为我量身定做的,
华丽的“新囚笼”里,感觉快要窒息。我没有动那些昂贵的工具,而是坐在地毯上,
打开了我的旧速写本。我想画画,我想把心里的愤怒和绝望都画出来。可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