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血契遗画祖父临终前交给我一幅泛黄的古画,画中人身着蟒袍却面容模糊。
他反复叮嘱:“每逢月圆,务必以鲜血点染画中人之目,切记不可中断。”我照做了十年,
直到那夜暴雨倾盆,我匆忙中错用了朱砂而非鲜血。次日清晨,
画中人的面容竟清晰起来——与我一模一样。更恐怖的是,
画卷背面浮现出一行小字:“替身已成,汝命当归。”---七月十五,中元,子时。
祖父的屋子里,那股熟悉的、混合着陈年墨香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腐朽气息的味道,
已经浓到了极点。油灯的火苗缩成黄豆大小,在穿堂而过的夜风里苟延残喘,
将墙上他那佝偻的影子扯得忽长忽短,扭曲变形。我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膝盖早已麻木,
却不敢挪动分毫。他枯瘦如鹰爪的手,死死攥着我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弥留之人。
皮肤相贴的地方,传来一种非人的冰凉,让我忍不住打了个寒噤。“……泓儿。
”他喉头滚动,声音嘶哑得像是破风箱在拉扯,每一个字都耗尽了力气,
“那幅画……收好……看紧……”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墙角那只蒙尘的紫檀木匣。
它静静待在那里,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幽暗的光,像一口微缩的棺材。
“每逢……月圆……”祖父的眼珠浑浊,却亮得骇人,死死钉在我脸上,
“子时三刻……务必……以指心血……点染画中人之目……不可早,
不可晚……更不可……中断……”他喘得厉害,胸膛急剧起伏,却仍挣扎着,
年……至少……十年……否则……大祸……临门……咳咳咳……”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
那声音空洞而可怖。等他好不容易平息,最后一点精气神仿佛也随着那阵咳嗽散尽了。
他盯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无法言说的恐惧和一种近乎绝望的叮嘱,嘴唇翕动,
最终只吐出几个气音:“……血……只能用自己的血……别的……都不行……”手蓦地一松,
重重砸在硬板床沿上。油灯的火苗猛地向上一窜,旋即彻底熄灭。黑暗如同实质的潮水,
瞬间吞没了一切。只有墙角那只紫檀木匣,在绝对的黑暗中,
似乎自己渗着一层若有似无的、冰冷的微光。2朱砂误点我抱着木匣离开老宅时,
天刚蒙蒙亮。匣子不重,却压得我双臂酸沉,心头更像坠着铅块。祖父的葬礼简单潦草,
他没什么朋友,亲戚也早已疏远。关于那幅画,关于那句遗言,
成了横亘在我喉咙里一根冰冷的刺,吐不出,也咽不下。我尝试过打开木匣。
锁是老式的黄铜片簧锁,并不复杂,用一个细铁丝就能拨开。可每当我想这么做时,
耳边就会炸响起祖父临终前那嘶哑扭曲的“切记”,
还有他那双死死盯着我的、浑浊而骇人的眼睛。伸出的手便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来。久而久之,
木匣被我塞进了出租屋衣柜最深处,用几件旧衣服盖住,
仿佛这样就能把它连同那晚的诡谲记忆一起掩埋。第一个月圆之夜,我在租房里坐立不安。
子时将近,窗外满月如银盘,清辉冷浸浸地铺了一地。衣柜的方向,明明什么声音都没有,
我却觉得那匣子在自己震动,在一下下敲打着我的后脑。祖父的话在脑子里反复轰鸣。
我终是屈服了。找出一根缝衣针,在酒精灯上烧了烧,对着左手食指指腹,闭眼扎了下去。
锐痛传来,血珠很快沁成饱满的一滴,颤巍巍,红得刺眼。打开木匣时,
一股更浓郁的陈旧气息扑面而来,并非霉味,倒像深埋地底的棺木混着极淡的腥。
里面果然只有一幅画卷,轴头乌黑,裹着的绫绢泛黄发脆。我深吸一口气,在桌上缓缓展开。
画纸是那种年深日久的苍黄,脆而干燥。画的是一座孤峭的山崖,崖边一株老松虬曲,
树下立着一个人。那人穿着漆黑的、绣有暗纹的蟒袍,宽大而古旧,站在松荫的暗影里,
身姿僵硬。可偏偏,面部一片模糊。不是墨迹晕染,也不是磨损,
就是一种空无的、刻意留出的模糊,仿佛画者当年就未曾点晴勾脸。整幅画用笔极工,
山石松针纤毫毕现,唯独这面容的缺失,
给人一种强烈的不协调感和冰冷的注视感——虽然它没有眼睛,我却觉得它在“看”着我。
子时三刻,我捏着仍在渗血的食指,颤巍巍地伸向画中人的脸部。该点在“眼睛”的位置。
可那里空无一物。我凭感觉,在大概应是左眼的地方,将血珠摁了上去。
暗红的血迅速被苍黄的宣纸吸收,只留下一个比周围略深的印子,很快连印子都不太分明了。
什么也没有发生。没有光芒,没有异响,画还是那幅画,静默地躺在桌上,吞噬了我的血,
也吞噬了子夜的死寂。我松了口气,随即是更深的疲惫和荒谬感。也许,
这只是祖父病重时的谵妄?一幅有点古怪的古画,一个莫名其妙的遗命。但下一个月圆,
那种莫名的、被衣柜深处之物“注视”的感觉又准时出现,比闹钟还准。我不敢赌。于是,
第二滴血,第三滴血……时间在一次次重复中流逝。我渐渐麻木,
把这当作每月一次古怪的例行公事。画永远沉默,血点上去,悄然无踪。
我曾试图在不同角度、光线下观察,那被血浸过无数次的位置,依旧苍黄,毫无异样。
它像个无底洞。出租屋换了几处,工作也变了,从青涩到勉强立足,唯有这月圆之夜的仪式,
雷打不动。手指上的旧针眼叠着新针眼,结成小小的硬痂。我把木匣带着,
藏在每个住处最隐蔽的角落,像藏起一个与自己共同生长的、冰冷的秘密。
3替身惊变转眼,已是第十年。又是七月,空气闷热得能拧出水,蝉嘶哑地叫着,
让人心烦意乱。新闻里滚动播放着台风预警。这个月圆夜,注定不平静。入夜,
狂风果然大作,拳头大的雨点密集地砸在窗户上,砰砰作响,仿佛无数急躁的手在敲打。
断电了,屋里一片漆黑。我点燃准备好的蜡烛,幽暗的光圈在墙上晃动。
时间一分一秒爬向子时三刻。窗外雷电交加,惨白的光一次次撕裂夜幕,瞬间照亮屋内,
又瞬间归于更深的黑暗。雷声炸在头顶,震得窗玻璃嗡嗡颤栗。
我习惯了这种仪式的麻木感里,罕见地渗入一丝焦躁。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烛火乱晃,
墙上那些晃动的影子张牙舞爪。到了时辰。我摸出针,在烛火上燎过。
也许是风雨声太大扰了心神,也许是十年重复终于让我潜意识里松懈,下针时竟偏了一下,
扎得比平时深,血涌得急了点。我“嘶”了一声,匆忙把手伸向桌上早已展开的画。
一道前所未有的、几乎劈在楼顶的惨白闪电骤然亮起,伴随着几乎同步的、惊天动地的炸雷!
轰——!!!整间屋子似乎都震了一下。烛火猛地一跳,险些熄灭。我手一抖,
那滴将落未落的血,竟滴歪了,落在画中人的蟒袍衣襟上,迅速泅开一小团暗色。几乎同时,
因为我手忙脚乱去扶蜡烛,胳膊肘碰倒了桌边一个小碟子——那是我平时练字时用的,
里面还剩些调好的朱砂。碟子翻倒,鲜红浓稠的朱砂汁液泼洒出来,不偏不倚,
正正淋在画中那张空白的面孔上!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全身的血似乎都凉了。
祖父嘶哑的声音穿透十年时光,
在雷声中再度炸响:“……只能用自己的血……别的……都不行……”完了!我呆立当场,
眼睁睁看着那鲜艳到刺目的朱砂,在画纸上迅速浸润、流淌,覆盖了整个脸部区域。烛光下,
那一片红色湿漉漉的,反着光,像一张刚刚被剥去皮肉、鲜血淋漓的脸!风雨声、雷声,
一切都仿佛退得很远。我心脏狂跳,手冰凉发抖,想找东西擦拭,却不敢碰那幅画。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分钟,朱砂半凝固了,不再流动。画静静地躺在那里,
面孔处是一团污糟的、界限不清的暗红。我像脱力般瘫坐在椅子上,一夜无眠,
听着风雨渐歇。脑子里乱糟糟的,是祖父惊恐的眼神,是画上那团刺目的红,
是“大祸临门”四个字在反复捶打。天刚亮,雨停了,
世界一片被彻底洗刷过的、不真实的寂静。我僵硬地转动脖子,看向桌面。画还在。
我鼓起残存的勇气,一点点挪过去。只看了一眼,就像被冰水当头淋下,四肢百骸瞬间冻结。
画中人的脸……清晰了。不是被朱砂污损的模糊,而是清晰的、工笔描绘出来的五官。
眉毛、眼睛、鼻子、嘴唇……每一笔,都如此熟悉。那是我自己的脸。画中的“我”,
穿着古旧的蟒袍,站在松荫下,嘴角似乎微微向上弯着,是一个极淡、极冷的,
我自己从未有过的笑容。眼神定定地,穿过画纸,看进我的眼里。胃里一阵翻搅,
冷汗顷刻湿透后背。我猛地后退,带倒了椅子,发出刺耳的响声。为什么?怎么会?
朱砂……不是血……替身?什么替身?混乱与恐惧攫住了我。我颤抖着,
想起祖父从未提过画背。我扑过去,也顾不得什么禁忌,哆嗦着捏住画轴,
将整幅画翻转过来。画背是空白的宣纸,年久日深,比正面更加苍黄脆薄。然而,
就在画心对应的位置,此刻,清晰地显现出几行竖排的小字。墨色沉黯,仿佛是早就写就,
一直隐在纸中,直到此刻才浮现出来。字是繁体,笔画僵硬,
透着一种非人的刻板:「替身已成,汝命当归。」「以尔血饲吾十年,今日瓜代,形貌既肖,
气机相连。」「尔之生辰,即吾脱困之时。尔之居所,即吾降临之地。」「待得月满中天,
阴气最盛,此画焚尽,便是尔命终刻。骸骨收于匣,以为新椁,永镇此位。」「后世子嗣,
当循旧例,不可或忘。违者,祸延三代,血脉尽绝。」落款处,
是一个扭曲的、非篆非符的墨印,仔细看,那印文的轮廓,竟隐隐像一口微缩的棺材。
手里的画纸瞬间重若千钧,又烫得像烧红的铁。我猛地松手,画卷飘落在地,正面朝上。
画中那个穿着蟒袍的“我”,脸上的笑容似乎加深了些,冰冷的眼珠,依旧一瞬不瞬地,
盯着真实世界的、面无血色的我。窗外,暴雨洗过的天空湛蓝得不合时宜。而下一个满月,
就在十五天后。4滇南寻踪我瘫坐在地上,冰冷的汗珠顺着脊椎滑落。
画纸上那个穿着蟒袍的“我”,嘴角的弧度似乎更明显了些,那双用朱砂点染的眼睛——不,
现在是我的眼睛——在晨光中泛着诡异的光泽。“替身已成,汝命当归。
”八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我的意识深处。我猛地爬起来,冲进卫生间,
对着镜子疯狂查看自己的脸。还是那张看了二十七年的脸,眼角有熬夜的细纹,
下巴冒出青色的胡茬。可画里的那张脸...虽然五官一模一样,
却透着一种非人的精致和冰冷,像瓷器,像尸体。我跌跌撞撞回到房间,避开地上那幅画,
从衣柜深处拖出紫檀木匣。匣子比记忆中更沉了。我颤抖着抚摸匣子表面,
那些原本以为是装饰的纹路,此刻在晨光下清晰起来——根本不是寻常的祥云或缠枝莲,
而是扭曲的、首尾相衔的蛇,以及...无数口微缩的棺材。祖父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我翻箱倒柜找出祖父遗物中一个不起眼的铁盒,里面有一些老照片、几枚旧邮票,
还有一本薄薄的、纸页发脆的笔记本。从前我不敢细看,现在却像抓住救命稻草。
笔记本的前半部分是祖父的日常记账,但翻到中间,
字迹变得急促潦草:“...父临终所言竟为真,画中确有不祥。每月以血饲之,
可暂保平安...然此非长久之计...查阅族谱,方知我陈家自明末便受此物纠缠,
世代长子皆需饲画,直至...找到‘解缚之人’...”“...何为解缚?父未言明,
只叹我辈命薄...画中人所着蟒袍,
查得乃前朝钦天监监正之服...莫非与天文术数有关?...画背隐文需特定条件方显,
吾尝试多年未果,恐需‘错祀’...”“错祀”二字被重重圈起。“...今日心神不宁,
点血时手抖,血落袍襟。是夜梦魇,见画中人立床前,面容模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