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通投诉电话,把我从手术灯下拽出来
凌晨一点四十七分,手术室的灯把人照得发白。
我把最后一针缝线收紧,指腹隔着手套摸到线结的硬点,像在给一个险些掉下去的人系上最后一道安全绳。
器械护士把镊子递回去,金属碰撞一声清脆,麻醉机的滴答声像在数我还能清醒多久。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我没敢看,直到推着病人出门,家属围上来,眼圈红得像被热水烫过。主任拍了拍我肩膀,说了句“干得不错”,那种夸奖很轻,轻得像怕碰碎我的神经。
走廊尽头的窗户没关严,冷风往里钻,我后背汗一凉,整个人像被谁在脊梁骨上抹了层冰。
我摸出手机,屏幕上是医院医务科的座机号码。
我咽了一下口水,喉结上下滚动,像把疲惫硬生生压回去,才接起来。
“周医生?”对方声音很稳,“你现在方便吗?有个投诉,需要你配合说明一下。”
“现在?”我看了眼墙上的钟,指针不客气地指着凌晨,“什么投诉?”
“医美诊所,注射项目,患者说你是签字医生,执业证号也写的你的。”对方顿了一秒,“还有一份知情同意书,上面有你的签名。”
我脑子里“嗡”一下,像被血压计的橡皮球猛地捏爆。
“我没去过医美。”我把手机贴得更紧,掌心出汗,手套还没脱干净,指尖黏腻,“谁拿我签的字?”
“患者家属已经把材料递过来了。明天上午九点,你来一趟医务科。”
电话挂断后,走廊里只剩消毒水味和脚步回声。
我站在窗边,玻璃上映出我眼底的红血丝,像有人用细针扎了一圈。手机屏幕自动熄灭前,我看到微信弹出一条消息。
林栀:手术忙完了吗?我给你点了粥。
我盯着那行字,突然觉得粥这种东西很讽刺,软软的,热热的,像哄小孩,偏偏她把我往火坑里推。
值班室里灯黄得发闷,我坐下时椅子吱呀一声,像在替我叹气。我的工牌还挂在胸口,塑料卡边硌着皮肤,疼得很真实。
我给林栀回:明天见面谈。
她很快回:怎么了?你别吓我。
我没再打字。
第二天傍晚,我从门诊楼出来,天灰得像没洗干净的纱布。医院门口那家咖啡店玻璃上贴着圣诞装饰,灯串闪得虚伪。
林栀已经坐在里面,穿一件米色大衣,手边放着精致的纸袋,像把生活包装得很体面。她看到我,立刻起身,笑着伸手要接我的包。
“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林栀的指尖碰到我手背,凉得像玻璃,“昨晚又一夜没睡?”
我没有躲,也没有让她接包。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点开一张照片推过去。
那是一份医美知情同意书,项目写着“玻尿酸填充”,下方“主诊医生”一栏,赫然是我的名字和执业证号,签名像是我平时写的那种潦草连笔。
林栀的笑停了一瞬,眼神快速扫过,像在找逃生口。
“你从哪拿的?”她声音放轻,像怕旁边人听见。
“医务科。”我盯着她的眼睛,“你解释一下。”
林栀的手指慢慢捏住杯壁,指节用力到发白,杯子里的咖啡晃出一圈细小的波纹。
“你别激动。”她先说这句,像在给自己铺垫,“那家诊所跟我有合作,我只是……借用了你一下。”
“借用?”我笑了一声,笑出来的气带着苦味,“你借用的是我的执业证,是我吃饭的命。”
林栀抬起头,眉毛微微皱着,还是那种我熟悉的委屈表情,“我又没害你。我只是把你挂在专家墙上,客户信任度会高一点。你又不是不知道现在都这样。”
我胸口像被一只手攥住,呼吸一下子短了半截。我把掌心压在桌面,指尖不自觉地抓紧木纹,像怕自己下一秒就掀桌。
“你把我挂哪了?”我问。
林栀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没立刻回答。
我把声音压得更低,“你是不是还签了字?”
“签名是扫描的。”她终于说出来,语气像在解释一件小事,“你平时签字很多,我手机里有照片。你放心,没人会查到你头上。”
这句“放心”把我最后一点耐心戳穿了。
我盯着她,“已经查到我头上了。患者投诉,材料送到医务科。你告诉我怎么放心?”
林栀的睫毛颤了一下,随即把杯子放下,发出“咔”的一声轻响。她忽然把语气硬起来,“周砚,你别把事情说得那么严重。医美又不是什么杀人放火,填个玻尿酸而已。”
我听见自己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气音,像笑,又像喘。胃里空得发疼,昨晚那碗泡面此刻都像一场奢侈。
“过敏、栓塞、感染,哪一样不是要命?”我看着她,“你在医美圈混,你不知道?”
林栀的脸色终于变了,像被戳到痛处。她身体往前倾,压低声音,“那你更应该帮我。我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
“谁跟你是一条船?”我说完这句,舌根发麻,像咬到电。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却压不住我胸口那股灼烧。杯子放下时,我手腕在抖,我努力让它看起来只是累。
林栀盯着我,忽然笑了一下,“你是不是觉得你很正义?你以为医院多干净?”
她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啪地放在我面前。
那是合作协议,抬头写着某某医美机构,条款里有“专家顾问”“出诊费”,甚至还有一栏“收益分成”。
“签了。”林栀把笔递过来,“把关系坐实,就算查也查不到你造假。你本来就可以拿这份钱,你一天到晚在医院熬命,值吗?”
我盯着那支笔,笔尖在灯下发亮,像一根针。
“你早就准备好了。”我说。
林栀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我这是为我们好。”
“为我们好?”我把协议推回去,纸擦过桌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你是为你自己好。”
林栀的眼眶红得很快,像练过,“你不签也行。”
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那我就只能自保。你知道我手机里有什么。”
我心脏猛地一沉,像被人从高处按进冷水里。
“你拍过我什么?”我盯着她。
林栀拿起手机晃了晃,屏幕没亮,但那动作像刀背在我脖子上蹭,“你收过患者家属的感谢费吧?你别说你没收,你太清高了?”
我脑子里闪过某次家属硬塞的红包,我当场退回去,对方把钱塞进我白大褂口袋就跑。我追出去,最后把钱交到护士站登记。
我一直以为自己做得够干净。
现在我才发现,干净也能被人揉成脏。
我感觉牙关咬得发酸,舌尖顶着上颚,才让自己不失控。
“林栀。”我喊她名字的时候,嗓子哑了一下,像磨过砂纸,“你是在威胁我?”
她没有否认,只是把手机收回包里,像把胜利塞进拉链,“我是在给你机会。你别逼我。”
窗外的天更暗了,咖啡店里的灯光把我们照得像两张不该同框的海报。
我忽然觉得很冷,冷到指尖没有血色。
我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划了一下,刺耳得让旁边人回头。
“我不签。”我说完这句,胸口起伏得厉害,我用力吸了一口气,才让声音稳住,“你要是敢拿我做挡箭牌,我就把你连同那家诊所一起送进去。”
林栀的瞳孔缩了一下,像没想到我会撕破脸。
“你敢?”她嗤笑,“你一个医生,你敢跟我鱼死网破?”
我看着她,突然很清楚,所谓爱情有时候只是一个人把另一个人当资源。
我把手机塞回兜里,转身往外走。
推开门那一刻,冷风灌进来,我后背一阵发麻。我抬手按住门把,指节发白,像在按住自己最后一点颤抖。
林栀在身后喊我,“周砚!你走了就别后悔!”
我没有回头。
我只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沉重得像医务科那扇门,明天要把我关进去审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