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我为救她落下终身残疾。她却牵着我最好的兄弟,殉情在碎星湖的深秋。重生后,
我烧掉所有情书,删了她的号码。这一次,我只想拿回本该属于我的学位和前途。
她没发现我也重生了,依然兴冲冲奔向她的爱情。直到十年后,
我在世界顶级珠宝大秀的聚光灯下。而她,因为错信白月光,正狼狈地应付着债主。
聚光灯扫过她惨白的脸,她终于看清了我冷漠的眼睛。---空气里是消毒水、血腥气,
和一种更陈腐、更令人窒息的味道——那是理想、信念,连同对未来一切美好想象,
统统被砸得稀烂后,弥漫开的粉尘味。陈墨睁开眼。视野里一片模糊的白,
像蒙了厚厚的劣质窗纱。身体很重,沉沉地陷在某种质地粗硬的支撑物里,
每一寸骨骼、每一块肌肉都在发出尖锐而无声的**。他试着动了动手指,
左脚的位置立刻传来一阵尖锐的、几乎要将意识劈开的剧痛,
紧接着是巨大的、令人恐慌的虚无感——那种联结被粗暴斩断后留下的空洞。他太熟悉了。
不是第一次了。每一次从那个冰冷黏腻的噩梦里挣扎出来,迎接他的,都是这条废了的左腿,
和医院这惨白的天花板。可这一次,痛楚格外清晰,清晰到不像是回忆的复刻。
眼皮上压着沉沉的光,窗外有车流经过带起的、属于城市白昼的喧嚣。一个不可能的念头,
毒蛇般钻进他混沌的脑海。他猛地侧过头,动作牵扯到左腿,又是一阵闷哼。
床边的小柜子上,放着一个磨损了边角的蓝色塑料水杯,半杯凉白开,
折射着窗外过于明亮的天光。这不是十年前那家医院VIP病房会有的东西。
那家医院的床头柜上,永远摆着她插好的鲜花,和她挑选的、印着可爱图案的瓷杯。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进来的是个穿着洗得发白护士服的中年女人,
手里端着一个搪瓷托盘,上面放着几片药和一支体温计。“醒了?”护士声音平淡,
带着职业性的疲倦,“量个体温。家属呢?你这次伤得不轻,得有人照顾。”家属?
陈墨喉咙干得发紧,发不出声音。他的目光掠过护士,死死盯住她身后那扇半开的门。
门外是灰扑扑的走廊,墙皮有些剥落,尽头隐约传来其他病房的**和电视嘈杂的声响。
这不是梦。一种更冰冷、更尖锐的东西刺穿了他的心脏,比左腿的疼痛更甚。他记起来了。
不是梦,是重新开始。他回到了那场改变一切的车祸之后,但地点,
却不再是前世她动用了所有关系将他转入的那家昂贵私立医院。
这里是距离车祸现场最近、条件也最普通的区中心医院。她没有来。这个认知,
带着铁锈般的腥气,缓慢而确凿地沉入他心底。前世,也是这场车祸。他推开她,
自己被失控的货车撞飞。左腿粉碎性骨折,神经严重受损,医生宣判了永久性残疾。
她扑在他床边,哭得撕心裂肺,发誓会照顾他一辈子。那时他疼得意识模糊,
却依然为她的眼泪而心碎,为她那句“一辈子”而生出病态的、掺杂着愧疚的甜蜜。后来呢?
后来,他拖着这条残腿,放弃了保研资格,放弃了导师推荐的极好工作机会,
只为了离她近一些,找一份她能接受、时间自由的普通工作。他所有的抱负、才华,
连同少年时闪闪发光的意气,都一点点磨碎在复健的痛苦、求职的白眼,
以及日复一日看着她目光游离的惶惑里。她越来越不快乐。他越来越沉默。直到那个深秋,
她和他最好的兄弟林岳,手牵着手,从碎星湖的断崖一跃而下。留给他的,
只有一封寥寥数语的遗书,说对不起他,但人生苦短,她要去追寻真正的爱情和自由。殉情。
多么古老而浪漫的词。用在他的妻子,和他兄弟身上。用他的残腿,他的前程,
他十年如一日卑微的付出,做了他们伟大爱情的凄美注脚。而现在,他回来了。
回到了一切尚未尘埃落定,或者说,刚刚开始走向那个深渊的起点。护士见他眼神直勾勾的,
又追问了一句:“联系你家人了吗?你这腿,得好好养,以后……”“谢谢。
”陈墨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我自己可以。”他没有家人了。父母早亡,
唯一的亲人……他闭了闭眼,将那个名字连同前世烧心的痛楚一起按回黑暗深处。
护士摇摇头,放下药走了。病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阳光移动,落在白色被单上,亮得刺眼。
他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年轻、骨节分明的手指,没有长期做粗活留下的薄茧,
也没有因为常年握笔绘图而生出的细微变形。这是一双还能抓住很多东西的手。
左腿的疼痛持续传来,提醒着他现实的残酷。但这一次,
这疼痛里没有了前世那种附骨之疽的绝望。它只是一个需要面对、需要解决的问题,
不再是定义他整个人生的枷锁。他需要重新评估一切。学位。前途。还有……她,苏晚。
苏晚现在在哪里?是不是正和林岳在一起,为他没有像前世那样“纠缠”而暗暗庆幸,
甚至松了一口气?或许,她也回来了?不,不可能。如果她也回来了,以她的性格,
绝不会放任他躺在这家简陋的医院里。她会像前世一样,第一时间出现,
用眼泪和愧疚编织柔软的网。她没有出现。所以,重生的只有他。
这个判断让他心底最后一丝属于前世的、可悲的温热也彻底凉了下去。也好。干干净净。
他按响了呼叫铃。来的还是那个护士。“能借我一下手机吗?”他问,“我想打个电话。
”电话是打给导师的。前世,在他出事、决定放弃一切后,那位向来严肃古板的系主任,
在办公室里对他拍了桌子,骂他糊涂,最后红着眼眶,沉默地在他的退学申请上签了字。
电话接通,导师“喂”了一声,背景音是熟悉的实验室仪器低鸣。“赵老师,是我,陈墨。
”他声音平稳,听不出刚刚从生死边缘和时空错乱中归来,“抱歉,出了点意外,
现在在医院。关于下个月的毕业答辩,
还有之前您提过的那个直博名额……”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似乎有些意外他会主动提起这个。前世这个时候,他早已心灰意冷,自动放弃了所有机会。
“你的情况我听说了,”导师的声音有些沉,“伤得重不重?那个直博名额……学校有规定,
身体状况必须能保证完成学业和科研任务。你的腿……”“医生说我需要一段时间的复健,
但神经反应还在,没有伤到大脑和手。”陈墨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很清晰,“赵老师,
我想要这个机会。复健我会尽全力,学业我也绝不会落下。请您……再考虑一下。
”长久的沉默。他能听到导师那边翻阅纸张的窸窣声,还有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你先好好养伤。”最终,导师说,“把医院的诊断证明和后续治疗、复健方案整理一份,
交给我。名额……我给你留着,但最终要看学校的审核,还有你自己的身体争不争气。
”“谢谢赵老师。”陈墨挂断电话,将手机还给护士,道了谢。窗外的阳光似乎亮了一些。
他靠在床头,开始冷静地规划。学位是第一步。他前世荒废了专业,但底子和天赋还在,
捡起来不难,甚至因为多了十年的眼界,在某些方面或许能做得更好。
关键是经济来源和复健。
前世的赔偿金大部分用来支付私立医院高昂的费用和后续“家庭开支”,这一次,
他要精打细算。正想着,病房门又被推开了。一个身影逆着光站在门口,纤细,
熟悉到让他骨髓发冷。苏晚。她穿着一件浅米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有些凌乱地挽着,
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焦急和一丝憔悴。手里提着一个果篮,
看起来和这家医院的环境格格不入。她的目光落在他的腿上,那里打着厚厚的石膏。
眼里迅速积聚起水光,嘴唇微微颤抖。“阿墨……”她快步走进来,声音哽咽,“你怎么样?
疼不疼?对不起,我……我来晚了。家里有点事,林岳他……”她顿住了,
似乎意识到不该在这个时候提起另一个男人的名字,急忙改口,
伸手想要触碰他放在被子上的手,“你别担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我会陪着你的。
”陈墨看着她。这张脸,清纯,柔弱,带着一种易碎的美感。前世,
他就是被这种易碎感牢牢捆住,心甘情愿做了她世界的底座,哪怕自己碎裂成泥。此刻,
那精心酝酿的担忧和愧疚,在他眼里清晰得如同舞台剧上的表演。他不动声色地将手移开,
避开了她的触碰。苏晚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表情有瞬间的凝滞,
似乎没料到他会是这种反应。按照她对陈墨的了解,此刻他应该脆弱、依赖,
甚至会因为她的“迟到”而加倍感动于她的“不离不弃”。“我没事。”陈墨开口,
声音平静无波,“医生说了,需要时间复健。”他的平静让苏晚有些无措。
她准备好的眼泪和安慰词卡在喉咙里。她眨了眨眼,泪水还是落了下来,
更显得楚楚可怜:“阿墨,你别这样……我知道你怪我。是我不好,
我当时吓傻了……你放心,以后我天天来照顾你。你的学业,还有……别的,我们都先别想,
养好身体最重要。”“不用。”陈墨打断她,目光转向窗外,“医院有护工。我的学业,
我自己会处理。”苏晚彻底愣住了。她看着陈墨的侧脸,那张曾经对她充满温情的脸上,
此刻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疏离。是因为车祸打击太大?还是……他听说了什么?
她心里有些发慌,但很快又镇定了。不可能。陈墨爱她爱到骨子里,前世能为她舍命,
这辈子怎么可能突然变了?一定是受伤后心情不好,在闹别扭。“阿墨,”她放软了声音,
带着哀求的意味,“你别这样说。我们之间……怎么能说不用呢?我是你女朋友啊。
我知道你担心拖累我,但我不会的,我发誓。”她说着,又想去握他的手。陈墨再次避开,
这次动作更明显。他转过脸,目光第一次直直地落在她脸上。那眼神很深,没有愤怒,
没有伤痛,甚至没有质问,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沉寂得让苏晚心头莫名一悸。“苏晚,
”他叫她的名字,字正腔圆,不带任何亲昵,“我们分手吧。”“什么?”苏晚瞪大了眼睛,
仿佛没听清。“我说,我们分手。”陈墨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你自由了。”苏晚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分手?陈墨要跟她分手?
在她已经决定这辈子要好好“补偿”他、甚至考虑过是否要像前世一样(当然,
结局必须不同)的时候?在她刚刚确认林岳也对她有意,正心旌摇曳的时候?
巨大的荒谬感和一丝被冒犯的恼怒冲上心头,但更多的是恐慌。一种事情脱离掌控的恐慌。
陈墨不应该这样的!他应该痛苦,应该挽留,应该把她当成唯一的救命稻草!
“为……为什么?”她声音发颤,眼泪这次流得更凶,一半是演的,一半是真的慌了,
“是因为林岳吗?阿墨,你误会了,我和他只是普通朋友,他今天正好有空,
才陪我去处理一点事情,我让他先走了,马上就来看你……”“与任何人无关。
”陈墨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窗外。阳光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轮廓显得冷硬。
“只是我觉得,我们不适合。以前是我一厢情愿。现在,不想继续了。”他说得那样平淡,
那样决绝。没有指责,没有怨怼,只是单方面的终止。仿佛她是一件用旧了的物品,
被他随手搁置,连多看一眼都嫌费事。苏晚站在原地,提着果篮的手指攥得发白。
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浓得让人反胃。她看着陈墨冷漠的侧影,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不对,全都不对了。陈墨不该是这样的。难道……他也?不,不可能。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就被她否决了。如果陈墨也回来了,以他前世的深情和偏执,
怎么可能轻易放她走?他只会更紧地抓住她,像抓住最后一根浮木。那么,
就只能是车祸打击太大,性情突变。或者,是听信了什么风言风语。想到这里,
苏晚稍微定了定神。她了解陈墨,心软,重感情。现在说分手,不过是一时气话。
等他冷静下来,等她再多来几次,温柔小意地照顾他,他一定会回心转意。到时候,
她再好好“规划”他们的未来。眼下,不能把他逼急了。她吸了吸鼻子,
努力挤出一个苍白而懂事的笑容,眼泪还挂在睫毛上:“我……我知道了。阿墨,
你现在情绪不好,我先不打扰你。你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
”她将果篮轻轻放在床头柜上,“不管你怎么决定,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最重要的。
你……别赶我走,好吗?”陈墨没有回应,连眼睫都没有动一下。苏晚又站了几秒,
见他毫无反应,只得咬了咬嘴唇,转身慢慢走出了病房。门轻轻合上,
隔绝了走廊的光线和声响。病房里重归寂静。陈墨缓缓转过头,
目光落在那个包装精美的果篮上。鲜艳的苹果,金黄的橙子,饱满的葡萄。前世,她每次来,
都会带不同的水果,细心地削皮、切块,喂到他嘴边。他那时觉得,那是世界上最甜的滋味。
现在,只觉得讽刺。他伸出手,指尖碰到冰凉光滑的苹果表皮,然后,轻轻一推。
果篮从柜子边缘翻落,水果滚了一地,在冰凉的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凌乱的声响。
一个苹果撞到床脚,停了下来,表皮上沾了灰。他看了一眼,然后闭上眼,
深深地、缓慢地吸了一口气,再吐出。将肺里那积压了十年的、属于前世的腐坏气息,
彻底清空。从现在起,每一步,都只为他自己。接下来的日子,
陈墨像一台精确设定好的机器,运转起来。他谢绝了所有不必要的探视,
包括苏晚后来几次带着更明显讨好似的前来。他通过电话和邮件,
与学校、导师保持紧密联系,提交了详尽的医疗报告和复健计划,态度坚定而恳切。
肇事司机的赔偿金很快到位,数额不多,
但足够支付这家普通医院的费用和第一阶段的基础复健。他为自己请了一个经验丰富的护工,
一个话不多、手脚利落的中年男人,主要负责他的日常起居和协助早期复健动作。
更多的时间,他靠在摇起的病床上,膝盖上架着简易小桌板,
上面堆满了专业书籍、论文和笔记本。苍白的日光灯下,他埋头演算、绘图,
笔尖在纸页上沙沙作响,速度快得惊人。那些尘封了十年的知识,如同深埋地下的泉眼,
被强烈的意志力撬开,汩汩涌出,甚至比当年更加汹涌、更富洞察力。有时他会停下来,
望着窗外暮色四合,眼神空茫一瞬,随即又更加专注地投回字里行间。
身体的痛苦是实实在在的。复健初期,每一次试图移动脚趾,
都伴随着电击般的刺痛和力不从心的酸软。汗水浸透病号服,嘴唇咬出血痕,他一声不吭,
只按照治疗师的要求,一遍,一遍,再一遍。护工有时看得不忍,劝他歇歇,他只是摇摇头,
额发被汗湿,黏在苍白的额角。偶尔,在筋疲力尽的深夜,疼痛会变得格外清晰,
啃噬着神经。他会睁开眼,盯着天花板,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画面。
碎星湖深秋凛冽的水光,两张紧紧依偎的、决绝的脸,
打捞上来时泡得肿胀变形、却依然十指紧扣的手……还有更早以前,校园梧桐树下,
她笑着跑向他,裙角飞扬,眼里盛着碎钻般的阳光。那些画面带来的,不再是撕裂般的痛楚,
而是一种深彻骨髓的寒意,和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寒意让他清醒,麻木让他得以喘息,
继续前行。他知道苏晚没有放弃。她换了策略,不再试图直接闯入他的病房,
而是通过护工打听他的情况,送来煲好的汤(他让护工自己处理了),
甚至不知道从哪里弄到了他的新手机号,发来长长的、充满回忆和悔意的信息。“阿墨,
今天路过我们常去的那家奶茶店,倒闭了。心里突然好难过。
想起你总记得给我多加一份珍珠。”“下雨了,你那边腿会不会疼?
记得你以前下雨天膝盖就不舒服。要照顾好自己。”“我知道你不想见我,没关系,我等你。
多久都等。只是别再说分手那种话,我的心真的好痛。”陈墨一条都没有回复。最初几次,
看到屏幕上弹出她的名字,心脏还是会条件反射般紧缩一下,但很快,那点涟漪就消失无踪。
他面无表情地划掉通知,或者直接删除信息。她的等待,她的心痛,于他而言,
已是另一个世界无关紧要的噪点。他的世界,正在以疼痛和汗水为基石,一寸寸重新构建。
两个月后,陈墨出院了。左腿还无法承重,需要依靠双拐,但肌肉萎缩控制在了最低程度,
神经知觉也在一点点缓慢恢复。医生对他的复健意志和效果表示惊讶。
他没有回原来和苏晚共同租住的小屋。那个“家”里,塞满了前世的回忆和她的痕迹。
他委托同学帮忙,用最快的速度在学校附近租了一个老旧小区的一楼单间,面积很小,
但干净,朝阳,最重要的是,方便他目前的活动。搬家那天,是个阴天。
同学帮他收拾了学校宿舍里剩余的个人物品,并不多,几箱书,一些衣物,简单的铺盖。
至于那个“家”里的东西,他让同学帮忙,能扔的扔,能捐的捐,带不走的,就锁在那里,
钥匙随后寄还给了苏晚。没有只言片语。当他拄着双拐,站在那间狭窄却整洁的屋子里,
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下,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时,一种前所未有的、略带滞涩的自由感,
缓慢地包裹了他。几乎就在他安顿下来的同一周,他在校园里,远远地看到了苏晚。
不是偶遇。她明显是特意等在那条他从图书馆回租住处的必经之路上。天气已经转凉,
她穿着驼色的呢子大衣,围着他从前送她的那条烟灰色羊绒围巾,头发精心打理过,
垂在肩头。她站在梧桐树下,落叶在她脚边打旋,画面有一种精心设计的凄美感。她看到他,
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蒙上水雾,快步迎了上来,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住,
目光在他手中的双拐和依旧不甚灵便的左腿上停留片刻,眼圈立刻红了。
“阿墨……”她声音哽咽,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你出院了?怎么不告诉我一声?
我好去接你。你瘦了好多。”她试图靠近,想伸手扶他,又怕他拒绝,手伸到一半,
局促地停住,“你住哪里?环境好吗?吃饭怎么办?我……我去给你做饭好不好?
你以前最爱吃我做的糖醋排骨了。”陈墨停下脚步,拄着拐杖,站得很稳。他看着她,
目光平静地掠过她微红的眼眶,精心描画过的眉毛,以及围巾下那张依然清丽动人的脸。
这张脸,曾经占据了他整个青春和成年后最炽热的信仰。“不用。”他开口,
声音因为许久未与她对话,而显得有些冷淡的陌生,“我很好。谢谢关心。”“阿墨!
”苏晚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不再是欲坠未坠,“你别这样对我……我知道我错了,
我不该那么晚才去医院看你,不该……不该让你一个人承受这些。但我真的有苦衷,
林岳他那时遇到点麻烦,我只是去帮忙……我们真的没什么,你相信我好不好?
”她急急地解释着,观察着他的表情,却失望地发现,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
既没有相信,也没有不信,只是漠然。“过去的事,不必再提。”陈墨移开目光,
看向道路尽头,“我说过,我们结束了。你有你的生活,我也有我的路。以后,
不必再来找我。”“不!”苏晚猛地摇头,上前一步,几乎要抓住他的胳膊,“我没答应!
阿墨,我知道你现在生我的气,恨我,但我们是相爱的啊!我们在一起那么多年,
那些美好的日子,你都忘了吗?你说过要照顾我一辈子的!你不能因为一次意外,
就全盘否定我们的感情!”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引来零星路人的侧目。
陈墨终于皱了一下眉,不是为她的激动,而是为那无谓的喧哗。他后退半步,拉开距离,
双拐在水泥地面上发出轻微的“笃”声。“苏晚,”他叫她的名字,清晰,冷静,
带着一种终结性的力量,“那些话,你就当是年少无知。人都是会变的。我现在,
不想继续了。请你尊重我的决定,也尊重你自己。”说完,
他不再看她脸上瞬间褪尽血色的惨白和摇摇欲坠的崩溃,拄着拐杖,步伐缓慢但稳定地,
从她身边绕了过去。深秋的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擦过他的裤脚,发出簌簌的轻响。
他没有回头。所以,他也就没有看到,在他转身之后,
苏晚脸上那泫然欲泣的表情一点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难堪、恼怒,
以及一丝真正恐慌的扭曲。她死死盯着他略显蹒跚却异常挺直的背影,手指紧紧抠着掌心。
陈墨……真的不一样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漠和疏离,
绝不是闹脾气或者一时想不开能做到的。难道他真的……?不,不可能!苏晚用力甩了甩头,
将这个荒谬的念头驱逐出去。就算他变了心,她也绝不允许他就这样轻易离开!
她苏晚想要的,从来没有得不到的!前世是她选错了,委屈了自己,也辜负了林岳的深情。
这一世,她既要抓住真正的爱情,也要……也要让陈墨付出代价!凭什么他说开始就开始,
说结束就结束?她咬了咬牙,一抹狠色从眼底闪过。既然温柔挽回无效,那就不必再伪装了。
陈墨,你以为你换了住处,躲着我就行了?我们之间,没那么容易完!她转身,
朝着与陈墨相反的方向,快步离去,高跟鞋踩在落叶上,发出清脆而急促的碎裂声。
陈墨沿着熟悉又陌生的校园小径,慢慢向前挪动。左腿传来熟悉的酸痛,
但更清晰的是胸腔里那股沉甸甸的、不断下坠的凉意。苏晚最后那个眼神,
他其实瞥到了一点。不甘,怨毒,还有一丝他前世未曾见过的、破罐破摔般的狠绝。
他太了解她了。娇纵,自我,永远把自己的需求放在第一位。前世的“顺从”和“奉献”,
是因为她需要他那样一个安全稳定的港湾,来衬托她“追求真爱”的勇敢和凄美。
一旦这个港湾不再以她为中心,甚至试图关闭,她就会觉得被冒犯,被背叛。也好。
撕破那层温情的假面,省去了许多无谓的纠缠。他回到那个小小的出租屋,反锁上门。
室内安静,只有窗外远处隐约的城市背景音。他坐到书桌前,摊开未完成的图纸,拿起笔。
笔尖落在纸上,画出流畅而精确的线条,渐渐勾勒出一枚戒指的雏形,结构复杂,光影交错,
透着一种冷冽而充满力量的美感。这是他为导师推荐的一个小型设计比赛准备的草稿。前世,
他的才华在生活的重压下早已磨损殆尽,留下的只有麻木和匠气。现在,那些被压抑的灵感,
连同十年间无意中吸收的、远超这个时代的审美与技巧,正悄然苏醒,融合,奔涌而出。
他画得很专注,眉头微微蹙起,眼神锐利。窗外的天色逐渐暗沉,他也没有开灯,
直到最后一笔落下,才长长舒了口气,靠向椅背。左腿的疼痛依旧如影随形。
他伸手揉了揉膝盖上方僵硬的肌肉,目光落在桌角一个倒扣着的相框上。
那是前世他和苏晚唯一的合影,大学刚毕业时在碎星湖边拍的。笑得傻气,眼里有光。
出院前,他把它从箱底翻出来,扣在了那里。没有扔掉,却也不想再看。他站起身,
动作因为腿脚不便而有些迟缓,走到窗边。老旧的小区华灯初上,窗口对着别人家的厨房,
传来饭菜的香气和模糊的谈笑声。平凡的,热闹的,与他无关的人间烟火。他的世界,
在这一刻,寂静而坚硬,如同他笔下那枚尚未成型的戒指,在昏暗的光线里,
泛着冷冽的、属于金属和决心独有的微光。前路很长,且布满荆棘。但他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朝着与前世截然相反的方向。苏晚再不甘,林岳再耀眼,碎星湖的水再冷,
都已是身后的风景。他不会再回头。日子像上了发条,在疼痛、汗水与纸页摩擦的沙沙声中,
匀速而冷峻地向前碾去。陈墨的出租屋成了他临时的堡垒和战场。
墙上贴满了复健进度表、课程安排、设计草图,还有一张本市地图,
上面用红笔圈出了几家口碑较好的物理治疗中心和图书馆分馆。
空气里常年弥漫着膏药淡淡的气味,混杂着旧书页和陈墨煮咖啡(最廉价的那种)的苦香。
他的生活精确到分钟。天不亮就靠着辅助器械进行枯燥却必须的肌肉激活练习,
冷汗浸湿背心;上午是自学研究生课程,啃那些大部头的原版专著,
笔记做得密不透风;下午根据身体状况,或去治疗中心进行专业复健,
或泡在图书馆查阅最新的行业期刊、设计年鉴;晚上则留给他的设计。
桌角的台灯常常亮到后半夜,灯光将他伏案的侧影投在斑驳的墙上,沉默而执拗。
苏晚果然没有放弃,但方式变了。她不再试图直接闯入他的生活,而是换了一种更迂回,
也更令人不适的方式。先是共同的朋友圈开始流传一些似是而非的话。说他车祸后性情大变,
孤僻偏激,对苏晚冷漠绝情,苏晚如何以德报怨、默默关怀却屡屡碰壁,听得人唏嘘不已,
看向陈墨的目光便多了几分揣测和同情式的责备。陈墨偶尔从实验室或图书馆出来,
会遇到一两个面熟但交情不深的同学,欲言又止,最终拍拍他的肩膀,叹口气:“陈墨,
苏晚也不容易,你们这么多年……何必呢?”陈墨只是点点头,不多解释,
转身离开时背脊挺直。解释毫无意义,他人的看法更是无关紧要的尘埃。
他的心如同淬过火的铁,外面一层硬壳,内里是专注到极致的灼热,只朝着一个方向燃烧。
紧接着,是一些“意外”的碰面。在他常去的图书馆角落,在他预约的治疗中心走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