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桌上疯狂震动时,苏知正在给一盆新买的龟背竹浇水。
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裴柏。
一个她以为再也不会主动联系她的名字。
电话接通,男人那熟悉又冰冷的声音穿透电流,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我的那条酒红色条纹领带放哪儿了?」
苏知浇水的动作一顿。
那条领带,是他们结婚两周年时她送的礼物。
他一次都没戴过。
她早就当废品扔了。
不等苏知回答,电话那头的不耐烦已经溢出屏幕。
「你不是说想把那个空房间改成婴儿房?怎么还没让人收拾好。」
婴儿房……
苏知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透不过气。
那是多久以前的梦了。
一个早就碎掉的梦。
「还有!」裴柏的语气愈发不悦,「你为什么一大清早就不在家?」
苏知沉默着,握着手机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该怎么回答?
告诉他,他们已经离婚一年了?
告诉他,这栋房子早就在离婚时就过户给了她,现在是她一个人的家?
告诉他,他没有资格再质问她为什么不在家?
与此同时,另一条短信挤了进来,屏幕上方弹出一条预览。
发件人是裴柏的妹妹,裴然。
【知知姐,我哥出了点事脑子坏了。】
【准确来说——】
【他的记忆只停留在两年前。】
苏知看着那几行字,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两年前。
他们还没有离婚。
她还爱他到骨子里,满心欢喜地规划着他们的未来,甚至连婴儿房的墙纸都选好了样子。
而他,也还没有遇到那个让他神魂颠倒的女人。
「苏知!你在听吗?」
裴柏的催促打断了她的思绪,语气里的薄怒几乎要化为实质。
苏知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我马上回去。」
挂掉电话,她立刻回拨给裴然。
电话几乎是秒接。
「知知姐!你看到短信了?对不起对不起,我哥他……」裴然的声音又急又乱。
「他在哪儿?」
「在医院,刚醒过来。早上开车出了个小车祸,撞到头了。医生说有轻微脑震荡,记忆出现了混乱。」
苏-1-
知闭了闭眼,「所以他就只记得两年前的事了?」
「对!他一醒来就找你,问你为什么不在他身边,然后就给你打了电话。医生说他现在情绪不能受**,我们……我们谁也不敢告诉他真相。」
裴然的声音带着哭腔,「知知姐,我知道这个要求很过分,但你能不能……能不能先过来一趟,假装……」
假装什么?
假装他们还是夫妻?
假装那两年的争吵、冷战、背叛都未曾发生?
苏知的心口一阵阵发紧,像是被钝刀子来回割。
「知知姐,求你了,就当帮帮我。医生说这种记忆混乱只是暂时的,只要他好好休养,很快就能恢复。我们不能现在**他啊!」
苏知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明媚的阳光。
离婚后的这一年,她花了多大的力气才从那段失败的婚姻里爬出来,才重新找回自己。
现在要她回去,扮演那个卑微又深情的裴太太?
凭什么。
电话那头,裴然还在焦急地等待着。
苏知沉默了许久,久到裴然以为她已经挂了电话。
「……我知道了。」
她终究还是无法做到真正的狠心。
毕竟,那是裴柏。
是她爱了整整十年的男人。
哪怕这段爱早已千疮百孔。
苏知换了身衣服,简单收拾了一下,驱车前往医院。
病房门口,裴然和裴家的父母都在,一个个面色凝重,愁云惨淡。
看到苏知,裴母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抓住她的手,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知知,你可算来了。柏儿他……」
苏知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阿姨,我知道了,我先进去看看他。」
她推开病房的门。
裴柏正靠在病床上,额头上缠着一圈纱布,脸色有些苍白,但依旧不损他英俊的眉眼。
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目光精准地落在她身上。
那眼神,不再是离婚前一年的那种冷漠和疏离。
而是带着熟悉的审视、不满,以及一丝她已经很久没见过的……亲昵。
「去哪儿了?」
他开口,语气像是责备一个晚归的妻子。
苏知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走过去,将手里的包放在床头柜上,「出去买了点东西。」
裴柏的视线落在她身上,从上到下地打量。
「怎么穿成这样?」他皱起眉,「这条裙子我没见过。」
苏知身上是一条设计简洁的黑色连衣裙,是她上个月刚给自己买的。
而在两年前,她的衣柜里,全都是裴柏喜欢的白色、米色、浅蓝色。
「……去年买的。」她含糊地回答。
裴柏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你头发怎么也剪了?」
两年前,她是一头及腰长发,因为他说喜欢。
现在,是利落的及肩短发。
他的目光太过专注,那种仿佛要将她看透的眼神,让她浑身不自在。
「裴柏,你……」
「过来。」他打断她的话,朝她伸出手。
苏知犹豫了一下。
「过来。」他又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多了几分不容抗拒的强势。
苏知慢慢挪到床边。
裴柏拉住她的手,将她拽到自己身前,另一只手抚上她的短发,指尖有些凉。
「还是长头发好看。」
他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惋akan式的抱怨。
然后,他的手顺着她的脸颊滑下,停在她的唇上,轻轻摩挲。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脸上,带着他身上独有的清冽气息。
苏知浑身一僵,整个人都绷紧了。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亲近过了。
久到她几乎快忘了被他触碰是什么感觉。
「脸色怎么这么差?」他盯着她的眼睛,黑沉沉的眸子里映出她有些苍白的脸,「昨晚没睡好?」
苏知下意识地想后退,却被他牢牢地禁锢在怀里。
他的眼神里带着探究,仿佛在确认什么。
「是不是又在为婴儿房的事情烦心?」他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都说了交给我,你别操心。」
他温热的指腹擦过她的眼下,「看你,都有黑眼圈了。」
这突如其来的温柔,像是一根尖锐的刺,狠狠扎进苏知的心里。
是的,两年前,他偶尔也会有这样温柔的时刻。
在她熬夜为他准备竞标方案后。
在她费尽心思为他举办的生日宴上。
在她满怀期待地将婴儿房的设计图拿给他看时。
可也正是这个男人,在一年后,为了另一个女人,亲手将她所有的期待都打碎。
苏知猛地推开他。
力道之大,让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裴柏显然也没料到,他愣了一下,看着空荡荡的怀抱,脸上的温情瞬间褪去,重新覆上一层冰霜。
「你干什么?」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苏知心脏狂跳,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反应过激了。
她不能**他。
「没……没什么。」她慌乱地别开眼,「我……我只是站久了腿有点麻。」
这个借口拙劣到她自己都不信。
裴柏冷冷地盯着她,眼神里的审视意味更浓了。
病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苏知。」
他突然开口,一字一顿地叫她的名字。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裴柏的眼神像两把锋利的刀,要将苏知的心剖开。
她甚至觉得,他下一秒就会说出“我们离婚吧”这几个字。
一如一年前那般,冰冷,决绝。
苏知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她该怎么回答?
说没有?
可她慌乱的眼神早已出卖了她。
就在她大脑飞速运转,试图找出一个合理的解释时,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裴然端着一个果盘走了进来,脸上挂着刻意制造的轻松笑容。
「哥,知知姐,吃水果啦!」
她将果盘放在床头柜上,巧妙地挤到两人中间,隔开了裴柏那咄咄逼人的视线。
「哥,你刚醒,别老拉着知知姐说话,让她也歇会儿。」
裴然一边说着,一边朝苏知疯狂使眼色。
裴柏的脸色依旧阴沉,但目光总算从苏知身上移开了。
「我跟她说话,关你什么事。」他没好气地对裴然说。
「哎呀,我这不是心疼我嫂子嘛。」裴然嬉皮笑脸地拿起一块切好的苹果,递到裴柏嘴边,「来,哥,张嘴。」
裴柏不耐烦地挥开她的手,「拿走。」
他的视线再次转向苏知,眉头紧锁,「你刚才还没回答我。」
苏知感觉自己像一个即将上刑场的囚犯。
裴然见状,赶紧又打圆场。
「哎呀哥,你忘了?昨天晚上你们俩不是因为婴儿房墙纸的颜色吵架了吗?知知姐现在还在生你气呢!」
苏知愣住了。
婴儿房墙纸?
她努力在脑海中搜索。
两年前,他们确实为了这件事有过小小的争执。
她喜欢温暖的米黄色,而裴柏坚持用冷静的浅灰色。
最后,还是她妥协了。
裴柏听到这话,也愣了一下,似乎在回忆。
几秒后,他紧绷的脸色缓和了些许,看向苏知的眼神里带上了一丝无奈和宠溺。
「就为这点事?」
他重新拉起苏知的手,这次的力道温柔了许多。
「好了,不生气了。用米黄色,都听你的。」
他低声哄着,像是在安抚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苏知的心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涩。
这句“都听你的”,她等了两年。
却是在这样的情境下听到。
何其讽刺。
她僵硬地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却比哭还难看。
「我……我没生气。」
裴柏显然不信,他捏了捏她的手心,「还说没有?脸都绷着。」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
这是苏知从未见过的裴柏。
离婚前的那一年,他吝啬到连一个好脸色都懒得给她。
病房里的气氛因为这个小插曲而缓和下来。
裴然趁机将苏知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
「知知姐,医生说我哥这种情况最好能在他熟悉的环境里休养,这样有助于记忆恢复。你看……」
苏知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你是想让他回家?」
「嗯。」裴然点点头,眼神里满是恳求,「但是我们家老宅他肯定不习惯,他只认你们那套房子。所以……」
所以,她不仅要扮演裴太太,还要把这个失忆的前夫接回自己家?
苏-2-
知觉得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不行。」她想也没想就拒绝了。
那栋房子是她最后的堡垒,是她舔舐伤口的地方。
她绝不能让裴柏再次踏入。
「知知姐……」
「裴然,你知道的,我和他已经……」
「我知道!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裴然急得快哭了,「可是现在只有你能帮他了!医生说了,如果他再受**,可能会造成永久性的记忆损伤!」
永久性损伤……
这几个字像重锤一样砸在苏知心上。
她看向病床上那个正在安静吃着苹果的男人。
如果他永远停留在两年前,会怎么样?
他会一直以为她是他的妻子,会一直规划着那个有婴儿房的未来。
而她,要陪着他演一辈子戏吗?
苏知打了个寒颤。
不,她做不到。
「裴然,我很抱歉,但我真的……」
「苏知。」
裴柏的声音突然响起。
他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水果,正看着她们,眼神里带着一丝疑惑。
「你们在说什么悄悄话?」
裴然吓了一跳,赶紧摆手,「没、没什么!我在跟知知姐说,让她今天早点带你回家休息。」
说完,她又用那种近乎哀求的眼神看着苏知。
苏知感觉自己被架在火上烤。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等着她点头。
裴柏的眼神里甚至已经带上了期待。
「好啊。」他看着苏知,嘴角微微上扬,「是该回家了。医院里一股消毒水味,难闻死了。」
他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医生说你可以出院了吗?」苏知下意识地问。
「我自己的身体我清楚,没什么大碍。」他一边穿着拖鞋,一边理所当然地吩咐,「去帮我办出院手续。」
那命令的口吻,和两年前一模一样。
苏知站在原地没动。
裴柏穿好鞋,站起身,发现她还愣着,有些不满地挑眉。
「怎么了?」
「……没什么。」
苏知深吸一口气,终究还是妥协了。
她做不到眼睁睁看着裴柏的脑子真的坏掉。
就当是……还他最后一点情分吧。
还完这一点,他们就真的两清了。
苏知去办了出院手续。
当她拿着单子回来时,裴柏已经换好了自己的衣服,正站在窗边等她。
他穿着来时的一身定制西装,虽然有些褶皱,但依旧身姿挺拔,气场强大。
看到苏知,他很自然地走过来,牵起她的手。
「走吧,回家。」
他的手掌干燥而温暖,紧紧包裹着她的。
熟悉的触感让苏知的身体瞬间僵硬。
她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他察觉到了她的抗拒,停下脚步,侧过头看她,眼神里带着一丝危险的意味。
「你今天很不对劲。」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
「从我醒来到现在,你一直在躲我。」
苏知的心猛地一沉。
「苏知,你看着我。」他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与自己对视,「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的眼睛像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要将她所有的秘密都吸进去。
苏知的心跳得飞快,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她看到他眼中的困惑、探究,以及一丝丝受伤。
就在她快要撑不住的时候,裴然的声音再次解救了她。
「哥!知知姐!车在楼下等着了!」
裴柏被打断,不悦地皱了皱眉,但终究还是松开了对苏知的钳制。
他拉着她的手,大步朝外走去。
苏知被他拽着,踉踉跄跄地跟在后面,手腕被他捏得生疼。
她知道,他生气了。
这个男人,从来都是这样。
一旦事情脱离他的掌控,他就会变得暴躁易怒。
坐在回家的车上,气氛压抑得可怕。
裴柏一言不发,只是沉着脸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苏知坐在他身边,如坐针毡。
开车的裴然试图活跃气氛,讲了几个笑话,但回应她的只有一片死寂。
终于,车子驶入了苏知熟悉的小区。
当车在别墅门口停下时,裴柏看着眼前这栋既熟悉又陌生的房子,眉头再次皱了起来。
「院子里的那几颗蔷薇呢?」他问。
苏知的心咯噔一下。
那些蔷薇,是他们刚结婚时,他亲手为她种下的。
离婚后,她第一件事就是让人把它们全都拔了。
因为她一看就觉得刺眼。
「……长得不好,就换掉了。」苏知低声说。
裴柏没再说什么,只是脸色又难看了几分。
他推开车门,径直走向大门,熟练地按下指纹。
“滴——验证失败。”
冰冷的电子音响起。
裴柏的动作僵住了。
他又试了一次。
“滴——验证失败。”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裴柏缓缓回头,看向跟在身后的苏知,眼神冰冷得像淬了毒的刀子。
「我的指纹,为什么打不开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