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漫山遍野的红。
沈昭宁端坐在铺着鎏金软垫的马车里,凤冠上的珍珠随着马车的颠簸轻轻晃动,折射出细碎而耀眼的光。这凤冠足有三斤重,压得她脖颈微微发酸,可她挺直的脊背却丝毫没有弯曲的迹象。
这身嫁衣,是风国最顶尖的绣娘耗费三个月才完成的。金线绣成的凤凰盘旋在大红的锦缎上,凤羽层层叠叠,每一根都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就要振翅高飞,冲破这华丽的束缚。可沈昭宁心里清楚,这看似荣耀的嫁衣,不过是一个精致的囚笼,将她送往千里之外的敌国——离国。
“公主,还有半个时辰就到离国都城了。”侍女春桃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双手紧紧攥着衣角,眼神里满是担忧。
沈昭宁抬手,纤细的手指抚过鬓边那朵精致的珠花。珠花是东珠所制,圆润饱满,在昏暗的车厢里散发着温润的光。她唇角勾起一抹淡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疏离,几分从容:“怕什么?既来之,则安之。”
她并非风国那些养在深闺、娇滴滴只知风花雪月的公主。她是昭宁,是曾在塞北草原上,率领风国铁骑冲锋陷阵,立下赫赫战功的“女将军”。
去年那场雁门关大战,她身先士卒,带着三百精兵绕后奇袭,烧了离国的粮草大营,硬生生扭转了战局。那时,她身上的盔甲染满了鲜血,脸上沾着尘土,可眼中的光芒却比天上的太阳还要耀眼。
可也正是因为这场战功,她成了太子的眼中钉。太子与二皇兄素来不和,而她又与二皇兄走得极近,功高震主的罪名便落在了她的头上。这和亲的“美差”,也就顺理成章地落到了她的头上。
朝堂之上,大臣们纷纷称赞她深明大义,为国分忧。只有她自己知道,主动请旨和亲,除了避祸,更是为了一个承诺,一个在塞北的寒夜里,那个身着粗布衣裳、眼神干净得像雪的“读书人”许下的承诺。
“昭宁,待他日天下太平,我便带你在这塞北牧牛放马,看遍长河落日。”
那人的声音仿佛还在耳畔回响,带着塞北特有的凛冽寒风的气息。沈昭宁的指尖微微蜷缩,指甲嵌入掌心,带来一丝细微的痛感,让她混沌的思绪清醒了几分。
她不知道,这趟和亲之旅,等待她的会是什么。是信守承诺的重逢,还是更深的权谋陷阱?那个“读书人”,他还记得自己吗?
马车缓缓驶入离国都城,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巍峨的宫城在夕阳的映照下显得格外肃穆,朱红色的宫墙高耸入云,仿佛一头沉默的巨兽,要将所有进入其中的人吞噬。
沈昭宁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陌生的香料味,与风国的清雅截然不同。她整理好衣袍,挺直了脊背。从今日起,她不再是风国的昭宁公主、女将军,她是离国皇帝夜玄离的和亲新娘。
车帘被轻轻掀开,刺眼的阳光涌了进来。沈昭宁眯了眯眼,看到宫门口站着一队身着铠甲的侍卫,他们身姿挺拔,眼神锐利,充满了戒备。
一个面白无须的太监走上前来,尖细的声音划破了空气:“昭宁公主,陛下已在殿内等候,请随咱家来吧。”
沈昭宁点点头,在春桃的搀扶下走下马车。脚下的红毯厚实柔软,却让她感觉像是踩在刀尖上。她抬眼望向那深不见底的宫城,心中默念:塞北的风,终究是吹不到这深宫之中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