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终场**六月的阳光透过考场老旧的玻璃窗,在陈默略显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刚刚写下英语作文的最后一个单词,笔尖在纸上轻轻一顿,留下一个圆满的句点。
空气中弥漫着紧张与期待混合的气息,这是他的第八次高考,也是最后一次。
陈默抬头看了看教室前方的时钟,距离考试结束还有十五分钟。
他轻轻活动了一下因长时间握笔而僵硬的手指,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整个考场。
那些年轻的面孔上写满了专注与紧张,他们大多只有十八九岁,人生才刚刚拉开帷幕。
而自己,一个二十六岁的"老考生",在这条路上已经跋涉了整整八年。
监考老师从他身边走过,投来一个复杂的眼神。这位老师已经连续三年监考这个考场,
自然认得陈默——这个年近三十的"特殊考生"。没有人知道,每一次考试对陈默而言,
都是与死神的博弈。他想起今早出门时,
亲赵慧兰特意穿上了那件褪了色的碎花衬衫——那是他六年前用第一次家教赚的钱给她买的。
她站在门口,眼神里既有期待又有难以掩饰的担忧,嘴唇微微颤动,
最终却只是轻声说:"默默,别太勉强自己。""妈,放心吧,这次感觉很好。
"他拥抱了一下母亲瘦弱的肩膀,感受到她不易察觉的颤抖。那一刻,
他几乎想要告诉母亲真相,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不,再等等,等考试完全结束,
等录取通知书到手,他要给母亲一个完整的惊喜。现在,考试终于结束,
他甚至已经开始想象录取通知书送达的那天,母亲脸上绽放的笑容,那该是多么珍贵的画面。
他计划着,等拿到录取通知书,就告诉父母真相——那藏在他心底八年的秘密。
他要告诉母亲,这八年来,他并非真的屡战屡败,而是每一次都成功了,只是选择了隐瞒。
他还要告诉母亲,他偷偷存下了一笔钱,足够支付父亲的手术费。就在这时,
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陈默下意识伸手想扶住桌子,却感觉整个世界在天旋地转。
胸口熟悉的绞痛再次袭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他艰难地呼吸着,视线开始模糊。
耳边传来监考老师急促的脚步声和惊呼声,然后是彻底的黑暗。在意识消失的前一刻,
他仿佛看到了母亲站在他们家那个狭小的阳台上,晾晒着他小时候的衣服,
阳光在她身后形成一道柔和的光晕。那是他多么想永远守护的画面啊。
赵慧兰在家中心神不宁地整理着家务。她一遍遍地擦拭着已经一尘不染的家具,
时不时抬头看向墙上的时钟。已经是下午三点,考试应该快要结束了。她在心里盘算着,
晚上要给儿子做他最爱吃的糖醋排骨,还要去市场买些新鲜的草莓。
"这次默默应该能考好吧。"她喃喃自语,手中的抹布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着圈。八年了,
她看着儿子一次次走进考场,又一次次带着失望回家。作为母亲,
她比谁都清楚儿子承受的压力。那些深夜里,
儿子房间的灯光总是亮到很晚;那些模拟考试失利后,
儿子强装镇定的表情;那些被偷偷藏在床底下的药瓶...她不是没有怀疑过。
为什么儿子总是脸色苍白?为什么他从来不参加学校的体育活动?
为什么每次体检都要找各种理由推脱?但她总是安慰自己,儿子只是太用功了,
体质弱一些也是正常的。现在想来,这些疑点就像散落的珍珠,
只差一根线就能串联成完整的真相。电话**突然响起,打破了房间的寂静。
赵慧兰几乎是冲到电话旁,以为是儿子考完试报喜的电话。
然而听筒那端传来的却是陌生的声音:"请问是陈默的家属吗?
这里是市人民医院..."赵慧兰手中的抹布掉在了地上。
二、重症监护室外的等待重症监护室外的走廊冰冷而漫长,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味道。赵慧兰眼睁睁看着医生摘下口罩,轻轻摇头。
她听不见对方说了什么,只看见丈夫张志强瘫倒在地,发出野兽般的哀嚎。
"病人有严重的先天性心脏病,能坚持到二十六岁已经是奇迹。
"医生平静的声音像是在宣读一份与己无关的报告,"他应该早就知道自己的病情,
但从未接受过任何治疗。这次在考场上的突发性心源性猝死,
与长期隐瞒病情、过度劳累有直接关系。"赵慧兰愣在那里,仿佛这一切都与自己无关。
直到护士将陈默的随身物品交到她手上——那个透明的笔袋里,还装着儿子刚才握过的笔。
她紧紧握住笔袋,仿佛还能感受到儿子的体温。她想起陈默小时候第一次学写字的样子,
那双小手笨拙地握着铅笔,在纸上画出歪歪扭扭的"妈妈"两个字。那时的他,
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对世界的好奇。"他才二十六岁啊..."赵慧兰喃喃自语,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走廊的灯光忽明忽暗,映照在她瞬间苍老了许多的脸上。
张志强挣扎着站起来,扶住几乎虚脱的妻子。这个一向坚强的男人此刻脆弱得像孩子,
"慧兰,我们的儿子...没了..."夫妇俩相拥而泣,空荡的医院走廊里,
只有他们绝望的哭声在回荡。几个匆匆走过的护士投来同情的目光,
但很快就忙于自己的工作。在这家医院里,生离死别太过平常,
没有人会为陌生人的悲剧停留太久。赵慧兰突然推开丈夫,
发疯似的冲向重症监护室的门:"让我进去!我要见我的儿子!他一定还在等着我!
"医护人员连忙拦住她:"女士,请您冷静一点。病人已经...我们已经尽力了。""不!
你们不懂!默默他一定还有话要对我说!他今早出门时还好好的,
还对我笑来着..."赵慧兰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最后化为无声的抽泣。
在医院完成所有手续后,赵慧兰坚持要去看儿子最后一眼。在停尸房里,
陈默安静地躺在白色的床单下,脸色苍白但表情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
赵慧轻轻抚摸着儿子冰冷的脸颊,想起了他婴儿时期柔软的小脸。"默默,我的好孩子,
你现在终于可以休息了。"她轻声说道,泪水滴落在儿子的脸上,"是妈妈不好,
妈妈应该早点发现的..."张志强站在一旁,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此刻内心的痛苦丝毫不亚于妻子,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坚强。
他是这个家现在唯一的支柱了。回家的路上,两人一言不发。出租车司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体贴地没有打开收音机。窗外的城市依旧车水马龙,行人匆匆,
没有人知道这辆普通的出租车里,正载着两个心碎的人。赵慧兰望着窗外闪过的街景,
想起了儿子小时候她经常推着婴儿车在这些街道上散步。
那时的陈默总是好奇地张望着这个世界,咿咿呀呀地指着各种新奇的事物。而现在,
那个对世界充满好奇的孩子已经永远闭上了眼睛。三、葬礼与回忆葬礼在三天后举行。
赵慧兰机械地接待着前来吊唁的亲友,没有流泪。她看着照片上儿子青春洋溢的笑脸,
只觉得这一切都是一场噩梦,等梦醒了,陈默还会背着书包回家,喊她"妈妈"。
陈默的遗照是他十八岁第一次参加高考时拍的,照片上的他笑得腼腆而充满希望。
赵慧兰还记得那天早晨,她特意早起做了儿子最爱吃的葱油饼,陈默一边吃一边说:"妈,
等我考上大学,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如今,葱油饼的味道还在记忆中萦绕,
而说这话的人却已不在。陈默生前的同学们也来了,他们大多已经工作稳定,成家立业。
看着这些与儿子同龄的年轻人,赵慧兰的心像是被针扎一样疼。林小雨——陈默最好的朋友,
红着眼眶走到赵慧兰面前。"阿姨,陈默前阵子还跟我说,这次考完试要带您和叔叔去旅游。
他说...您一直想去看看海。"林小雨哽咽着说。赵慧兰怔住了,
她从未对儿子提过这个愿望。那是二十多年前,她与张志强新婚时许下的心愿,
后来因为生活拮据和孩子的出生,一直未能实现。
她不知道陈默是如何知晓这个深埋心底的愿望的。葬礼结束后,家里突然安静下来。
亲戚朋友们都离开了,只剩下赵慧兰和张志强面对满屋子的寂静和回忆。
赵慧兰开始机械地收拾着客人用过的茶杯,一遍遍地擦拭着已经干净的桌面。"慧兰,
你去休息一下吧,这里我来收拾。"张志强担心地看着妻子。赵慧兰摇摇头,
继续着手上的动作:"我不累,默默的房间还没整理呢。"她走进儿子的房间,
这里的一切都保持着陈默最后一次离开时的样子。
书桌上摊开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停留在第238页,
页边有他细密的笔记;床头柜上放着一本翻旧了的《平凡的世界》,
那是他最喜欢的小说;窗台上的茉莉花还在顽强地开着,
洁白的花朵散发着淡淡的清香——这是陈默种的花,他说茉莉的香气能让疲惫的大脑休息。
赵慧兰轻轻抚摸着书桌上留下的凹痕,那是儿子常年伏案学习留下的印记。
她想起那些深夜里,她总是悄悄推开房门,放下一杯热牛奶。
陈默总是头也不抬地说声"谢谢妈",然后继续埋头苦读。现在想来,那些夜晚里,
儿子可能正在忍受着病痛的折磨,却从未向她抱怨过一句。这个认知像一把钝刀,
在她的心上反复切割。夜深人静时,赵慧兰会走进儿子的房间,抚摸那些整齐摆放的参考书,
闻着枕头上残留的淡淡洗发水香味。她开始自言自语,仿佛在和儿子对话:"默默,
妈妈今天买了你爱吃的草莓,很甜...你背英语单词的样子真好看,睫毛长长的,
像你爸..."有一天深夜,张志强被妻子的哭声惊醒。他走到儿子房间门口,
看见赵慧兰抱着陈默的枕头,哭得像个孩子。他走过去,轻轻搂住妻子的肩膀,
却发现自己在安慰妻子的同时,也在寻求着安慰。两个失去独子的父母,
在这个寂静的深夜里,终于放下了平日的坚强,允许自己尽情地悲伤。
四、崩溃的边界张志强试图带妻子走出悲痛,但无济于事。赵慧兰辞去了纺织厂的工作,
整天待在儿子房间里,整理着陈默的遗物。她发现了一本藏在抽屉最底部的日记本,
扉页上写着:"给世界上最爱我的妈妈"。"5月12日:妈妈总说,
她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上过大学。当年外婆家穷,她只能把机会让给舅舅。所以现在,
她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我身上。有时候压力好大,但看到妈妈眼角的皱纹,
我又觉得自己必须考上最好的大学,
不能辜负她的期望..."赵慧兰的眼泪终于滴落在日记本上,晕开了墨迹。她从未意识到,
自己未竟的大学梦,早已成为儿子肩上沉重的负担。她想起这些年,每当陈默高考失利,
她虽然嘴上说着"没关系",眼神里却总是不自觉地流露出失望。那些细微的表情,
原来都被儿子敏感地捕捉到了。"6月1日:今天是儿童节,妈妈居然给我买了一个小蛋糕,
她说不管多大,我永远都是她的孩子。真想时间就停留在这一刻,
不用去面对那些期待的目光..."赵慧兰抱着日记本,泣不成声。
那个蛋糕是她偷偷攒了很久的钱买的,她只是想给连续七年高考失败的儿子一点鼓励,
却不知道这反而加深了陈默的愧疚感。随着时间的推移,赵慧兰的行为越发异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