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离婚协议我拿到那张孕检单的时候,窗外正在下雪。单子上写着“宫内早孕,
约6周”,左下角有一行小字——“建议定期产检”。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手指把纸的边缘捏出了褶皱。我想打电话告诉他。但我知道他不会接。
沈昭宁已经三天没有回家了。上一次见面,是上周四的凌晨两点,他喝得烂醉被人送回来,
倒在沙发上,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一个名字。不是我的名字。“林晚。”是林晚。
他的前女友。不,准确地说,是他从来没能放下的那个人。我叫程念,
嫁给沈昭宁两年零三个月。这两年里,他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醉酒的日子越来越多。
每次喝醉,他都会喊“林晚”,喊到嗓子沙哑,喊到眼角有泪。我坐在他旁边,看着他,
像看一个陌生人。他是我丈夫。但他的心,从来不在我这里。这张孕检单,
我犹豫了一整个下午要不要给他看。最后,我把它折好,放进了抽屉里。等他回来再说吧。
又过了两天,他回来了。下午三点,太阳很好,他推门进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
领口沾着一点雪沫。他看见我坐在客厅里,愣了一下。“你在家?”“我一直在家。”我说。
他“嗯”了一声,换了拖鞋,往书房走。“沈昭宁。”我叫住他。他停下来,回头看我。
他的眼睛很黑,很深,像一口枯井。以前我总觉得他的眼睛很好看,后来我才知道,
那双眼睛里装的人,从来不是我。“我们谈谈。”我说。他沉默了几秒,走过来坐在我对面。
“什么事?”我深吸一口气。“你最近……是不是又去找林晚了?”他的表情没有变化,
但我看到他的手微微攥了一下。“谁跟你说的?”“没有人跟我说。”我说,“你自己说的。
你每次喝醉,都喊她的名字。”他沉默了很久。“程念,”他说,“对不起。”对不起。
又是这两个字。结婚两年三个月,他跟我说的最多的话,就是“对不起”。加班到很晚,
对不起。忘了结婚纪念日,对不起。喝醉了喊别人的名字,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我听过太多次了。“沈昭宁,”我说,“你还喜欢她,对吗?”他没有回答。
但他的沉默就是答案。我笑了一下。我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大概是笑自己蠢。
明知道他心里有别人,还是嫁给了他。明知道他不会放下,还是等了两年多。
“程念——”“我们离婚吧。”我说。他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眉头微微皱起来,
像是在消化这句话的意思。“你说什么?”“我说离婚。”我的声音很平静,“你自由了,
可以去找林晚了。”他看着我,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我站起来,走到卧室,
从抽屉里拿出那张孕检单。我想给他看的。我真的想给他看的。但此刻,
我把那张纸攥在手心里,用力攥成一团,塞进口袋。“我明天会联系律师。”我说,
“房子是你婚前买的,我什么都不要。”“程念——”“签字就行。
”我拎起早就收拾好的行李箱,走出门去。他没有追上来。我站在电梯里,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因为他不爱我。
而是因为——我肚子里的孩子,从出生开始,就没有爸爸了。第二章一年后离婚后,
我搬到了城南一个老小区。房子不大,一室一厅,月租一千八。墙皮有些脱落,
水管偶尔会响,但胜在安静。楼下有个小公园,春天的时候会有樱花。
孩子是七月中旬出生的,女孩,六斤二两,哭声很响亮。我给她取名叫程知意。知意,知意,
知道你的心意。我知道谁的心意呢?我也不知道。只是觉得这个名字好听。生完孩子后,
我没有回老家。我妈打电话来骂了我一顿,说我不争气,说离了婚还带个孩子,
以后怎么嫁人。我听着,没有反驳。挂了电话之后,我抱着知意,坐在阳台上晒太阳。
她还那么小,什么都不懂。她不知道她爸爸不要她,不知道她妈妈有多没用,
不知道这个世界有多难。但她笑了一下。很小很小的弧度,嘴角微微翘起来,
像是在做一个好梦。我看着她,眼泪就掉下来了。“知意,”我说,“妈妈会努力赚钱的。
妈妈会把你养大。”她当然听不懂。她只是继续睡着,呼吸轻轻的,暖暖的。我开始写稿。
以前在杂志社做过编辑,文字功底还行。我在一个写作平台上注册了账号,开始写短篇故事。
一开始没人看。收藏是个位数,评论是零。我每天哄睡知意之后,坐在小桌子前,
一个字一个字地敲,敲到凌晨两三点。白天知意醒着的时候,我没办法写。她哭,要喂奶,
要换尿布,要抱抱。我一只手抱着她,一只手翻手机找选题。那段日子,我瘦了二十斤。
不是因为减肥,是因为没有时间吃饭。有一天晚上,知意发烧了。三十八度七,
小脸烧得通红,哭声都变了调。我抱着她跑到小区门口的诊所,医生说是幼儿急疹,
开了退烧药,让回家观察。我抱着知意坐在诊所的椅子上,等着退烧药起效。
她在我怀里哼哼唧唧地哭着,小手攥着我的衣领,不肯松开。“没事的,知意,妈妈在。
”我小声说,“妈妈在。”旁边坐着一个老太太,抱着她的孙子,看了我一眼。
“孩子爸爸呢?”她问。我愣了一下。“出差了。”我说。老太太“哦”了一声,没有再问。
我低头看着知意,鼻子酸得厉害。出差了。不是出差了,是没有了。那天晚上回去之后,
知意退了烧,睡着了。我坐在床边,打开电脑,写了一篇文章。题目叫《一个人》。
我写了一个单身妈妈的故事——凌晨三点抱着发烧的孩子去诊所,一个人排队挂号,
一个人等着退烧,一个人回家。写到最后,
我打了一行字:“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情可以一个人做。但没有人告诉你,当妈这件事,
一个人做的时候,有多难。”发出去之后,我就关了电脑,抱着知意睡了。第二天醒来,
打开网站一看——收藏:三千。评论:两百多条。“看哭了。我也是单亲妈妈,抱抱你。
”“作者加油,你和你女儿都会好的。”“一个人带孩子真的太不容易了,
我妈妈当年也是这样把我带大的。”我盯着那些评论,眼泪止不住地流。知意在我怀里醒了,
小手摸我的脸,摸到一手眼泪。她歪着头看我,嘴里“啊啊”地叫着,像是在问我为什么哭。
“没事,”我亲了亲她的额头,“妈妈没事。”从那天开始,我的账号慢慢有了粉丝。
我开始写一系列关于单身妈妈的故事,每一篇都很短,但每一篇都是真实的。不是编的,
是我经历的,或者我看到的。写隔壁租户那个打工的女孩,
每个月把大半工资寄回老家供弟弟读书,自己顿顿吃泡面。写楼下早餐店的老板娘,
丈夫去世后一个人撑起店面,每天凌晨三点起床和面,手上全是茧子。
写公园里那个坐轮椅的老太太,每天下午都来,一个人坐在樱花树下,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每一个故事都有人看,每一个故事都有人哭。编辑找到我,说要跟我签约。
“你的文字很真实,”编辑说,“有一种……怎么说呢,一种让人心疼的力量。”我签了约。
稿费不多,但够我和知意活下去了。第三章他来知意一岁生日那天,
我给她买了一个小蛋糕。巴掌大的草莓蛋糕,上面插着一根蜡烛。我把蜡烛点着,
抱着知意坐在桌前。“知意,生日快乐。”我说。她伸出手去抓蜡烛,被我拦住了。
“先许愿。”我说完就笑了。她哪里会许愿,她连话都不会说。我把蜡烛吹灭,
切了一小块蛋糕喂给她。她吃得很开心,奶油糊了满脸,咯咯地笑。我看着她笑,
心里又甜又酸。甜的是她在我身边。酸的是——她只有我。门铃响了。我愣了一下。这个点,
谁会来?抱着知意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男人。很高,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领子竖起来,
挡住了半边脸。但我还是认出了他。沈昭宁。我愣住了。他看起来不太好。瘦了很多,
颧骨突出来,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头发也长了,乱糟糟的,像是很久没有打理过。
“程念。”他叫我。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你怎么知道这里?”“我找了你很久。
”他说,声音有些哑,“你换了手机号,搬了家,我找不到你。”“你怎么找到的?
”“你写的那篇文章,《一个人》。我看过很多遍,你写的小区门口那棵银杏树,我猜到了。
”我攥紧了门把手。“你来干什么?”他没有回答,目光落在知意身上。
知意正趴在我肩膀上,好奇地看着他,嘴里叼着一根手指,口水顺着手指往下淌。
沈昭宁的瞳孔缩了一下。“这是……”“我女儿。”我说。“谁的?”“我的。
”“我是说——”“跟你没关系。”我打断他,“我们已经离婚了。”他沉默了很久。
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灭了,又亮了。“程念,”他说,“对不起。”又是对不起。
我的眼泪差点掉下来,但我忍住了。我不想在他面前哭,不想让他觉得我还放不下。
“你走吧。”我说。“程念——”“走。”他没有走。他站在那里,看着我,看着知意,
一动不动。声控灯又灭了。黑暗中,我听到他的声音,很低很低:“我能看看她吗?
”我没有回答。灯亮了。我看到他的眼睛是红的。“看一眼就行。”他说。我抱着知意,
犹豫了很久。知意还在啃手指,对眼前这个陌生男人毫无防备。她甚至朝他伸出了一只手,
嘴里“啊啊”地叫着。沈昭宁伸出手,轻轻地碰了一下知意的指尖。知意抓住了他的手指,
攥得很紧。沈昭宁低头看着那只小手,喉咙动了一下。“她叫什么?”“程知意。
”“程知意……”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有些抖,“很好听。”我把知意的手从他手指上掰开。
“你看完了。走吧。”他没有动。“程念,我知道我没有资格说这些话,
但是——”“那就别说。”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我关上了门。靠着门板,
抱着知意,蹲下来。知意被我的动作吓了一跳,瘪了瘪嘴,要哭。我赶紧把她抱起来,
轻轻拍着她的背。“没事,知意,没事。”眼泪流了满脸。门外安静了很久。
然后我听到他的声音,隔着门板,闷闷的:“程念,我在楼下等你。你不下来,我就一直等。
”我听到脚步声走远。然后听到电梯门打开,又关上。我没有下楼。那天晚上,
我哄睡知意之后,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楼下停着一辆黑色的车。车灯没有开,
但我知道他在里面。我在窗边站了很久。雪花开始飘了,一片一片,落在车顶上,落在地上。
一个小时后,车还停在那里。两个小时后,还停着。我拉上窗帘,回到床上,抱着知意,
闭上眼睛。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他刚才的样子——瘦了,老了,眼睛红了,说“对不起”。
我恨他。我恨他从来没有爱过我。我恨他在我心里住了那么久,久到我以为他已经搬走了,
但他一出现,我就知道——他还在。从来没有搬走过。第四章楼下的人第二天早上,
我推开窗户往下看。车还在。挡风玻璃上积了一层雪,大概是从半夜就开始下了。
我盯着那辆车看了很久,然后拉上窗帘,去给知意冲奶粉。七点半,我抱着知意下楼买菜。
经过那辆车的时候,我忍不住看了一眼。车窗上全是雾气,看不清里面。我收回目光,
往菜市场走。走了几步,身后传来车门打开的声音。“程念。”我没有回头。他追上来,
站在我面前。他的嘴唇冻得发紫,羽绒服上全是雪,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一整夜没睡,
眼睛红得厉害,但目光很亮。“程念,我们谈谈。”“没什么好谈的。”“给我十分钟。
”“沈昭宁,我们已经离婚了。你不需要跟我谈什么。”“我需要。”他拦在我面前,
“我需要跟你说清楚。”知意被他的声音吓到了,“哇”地一声哭出来。我瞪了他一眼,
把知意抱紧,轻轻拍她的背。“你看,你吓到她了。”沈昭宁看着知意,
眼神一下子软了下来。“对不起,”他说,声音很轻,“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知意不理他,把脸埋在我脖子里,哭得一抽一抽的。沈昭宁站在那里,手足无措。
我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以前的他总是冷静的、克制的、不动声色的。
现在他站在雪地里,头发乱糟糟的,嘴唇发紫,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你回去吧。”我说。
“我不走。”“你——”“程念,”他打断我,“林晚的事,我要跟你说清楚。
”我愣了一下。“还有什么好说的?”“她结婚了。”他说,“去年十月。
嫁给了她的大学同学,去了澳洲。”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知道这些不能改变什么,”他说,“但我欠你一个解释。两年前你问我是不是还喜欢她,
我没有回答。不是因为我还喜欢她,是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我不喜欢她了,
但我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喜欢你。”“我以为只要跟你结婚,慢慢就会喜欢你。
但我错了。喜欢一个人不是靠时间堆出来的,是靠心。”他顿了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