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景德镇,静得像口刚熄火的窑。
我跟沈砚摸黑往城隍庙走,鞋底踩在青石板路上,声音轻得自己都听不见。我袖袋里那块碎瓷还烫着,像揣了块火炭。
“你说,”我压低声音,“那行字到底是谁弄的?”
沈砚走在前头,半张脸隐在暗影里:“能在瓷上显血字,要么是道法,要么是戏法。我赌是戏法。”
“怎讲?”
“真要有那通天本事,直接救你爹不就完了?绕这么大弯子,八成也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这话在理。我摸了摸碎瓷,忽然想起件事:“对了,你先前说,碎瓷上的印钮是锦衣卫北镇抚司的?”
“嗯。”沈砚脚步顿了顿,“北镇抚司专管诏狱,密探用的私记分三种:龙爪朝内是监视百官,朝外是盯藩王勋贵,朝下……”他回头看我一眼,“是查宫闱秘事。”
我后背发凉:“那我们这趟,怕是捅了马蜂窝了。”
“马蜂早就在窝里等着了。”沈砚语气平静,“只是不知道,是想蜇死我们,还是想借我们的手,蜇死别人。”
说话间,城隍庙到了。
这庙破得够呛,门楣上的漆掉得七七八八,石狮子缺了半边脑袋。里头黑咕隆咚,只有供桌上一点长明灯,豆大的火苗晃着,照得城隍爷那张泥脸阴森森的。
“进不进?”我手心出汗。
沈砚没吭声,弯腰捡起块碎石,朝庙里一扔。
“啪嗒”一声。
没动静。
他又扔一块,这次砸在供桌上。
还是没动静。
“怪了。”沈砚皱眉,“按理说,该有人等我们。”
我刚想说话,袖袋里的碎瓷突然猛烫一下!
疼得我“嘶”一声抽出手——只见瓷片上那些血纹像活过来似的,飞快流动,最后凝成一个箭头,直指向供桌底下。
沈砚也看见了。他冲我使个眼色,我俩猫腰摸过去。
供桌底下满是灰尘,蛛网扯得到处都是。我伸手一摸,触到个硬物——是个巴掌大的铁匣子,锈得厉害。
“小心。”沈砚拦住我,自己用刀鞘轻轻挑开匣盖。
里头没机关,只有一张叠成方块的油纸。
展开,纸上就一行字,墨迹新鲜:
“印在神像肚子里,要取印,先烧三炷香。”
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故意用左手写的。
我看沈砚,沈砚看城隍爷神像。那泥塑得有两米高,挺着个大肚子,彩绘斑驳,裂了好几道缝。
“烧香?”我嘀咕,“这都啥时候了,还讲这规矩?”
“不是规矩,是试探。”沈砚走到香案前,拿起三根线香,在长明灯上点燃,**香炉,“看我们听不听话。”
香火袅袅升起。
我们等。
等得我心里发毛。
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庙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很轻,但不止一人。
沈砚一把将我拉到神像后头,刚藏好,庙门“吱呀”开了。
进来三个人。
打头的是个瘦高个,穿着夜行衣,蒙着脸,只露双眼睛。后面俩矮胖些,手里都提着短刀,刀身在微光下泛着蓝汪汪的光——淬过毒的。
“香烧了。”瘦高个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人该到了。”
“会不会是圈套?”一个矮胖子问。
“管他是不是。”瘦高个走到神像前,伸手就去拍神像肚子,“取了印就走,周大人还等着……”
话音未落。
神像肚子突然“咔嚓”一声裂开道缝!
不是瘦高个拍的,是从里头往外裂的!
紧接着,一只惨白的手从裂缝里伸出来,五指张开,直抓向瘦高个面门!
“鬼啊!”矮胖子吓得刀都掉了。
瘦高个倒镇静,疾退三步,抽刀就砍。可那只手缩得极快,刀砍在神像上,迸出一串火星。
然后,神像肚子彻底裂开了。
一个人从里头滚了出来。
真的是“滚”——那人浑身是血,衣服破成布条,脸上糊满泥灰,根本看不清长相。但他手里死死攥着个东西:一方黑漆漆的印章。
瘦高个眼睛一亮:“印!”
他扑上去抢。
血人却把印章往怀里一塞,扭头就往我们藏身的方向跑——他早知道我们在这儿!
“拦住他!”瘦高个吼。
两个矮胖子提刀就追。
沈砚这时动了。
他像道影子似的蹿出去,一脚踹翻一个矮胖子,反手夺过刀,架在另一个脖子上:“别动。”
动作快得我都没看清。
瘦高个见状,刀尖转向沈砚:“朋友,哪条道上的?别管闲事。”
沈砚笑了:“我要是就爱管闲事呢?”
“那就一起死。”瘦高个吹了声口哨。
庙外顿时又冲进来四五个人,全是黑衣蒙面,把我们团团围住。
完犊子。我心想,今天怕是要交代在这儿。
可那血人突然开口了,声音虚弱,但字字清楚:“你们……是林老蔫的闺女,和沈家那小子?”
我一愣:“你认识我爹?”
血人咧嘴笑,露出一口带血的牙:“何止认识。你爹欠我三两银子,欠了三年了。”
这都啥时候了还提钱?
但他下一句话让我浑身一震:“那三两银子,是买土料的定金。土料里掺云母的事……我早知道。”
沈砚刀一紧:“你是谁?”
血人扯下脸上破布——虽然满脸血污,但我还是认出来了:窑场库房的李瘸子!
李瘸子本名李顺,年轻时摔瘸了腿,就在库房管物料。这人抠门得要死,买个烧饼都要跟人讨价还价半天。
“李叔?”我失声,“你怎么……”
“我怎么成这样了?”李瘸子惨笑,“因为我贪那三两银子,给你爹的土料开了后门,让人掺了东西。后来刘把式发觉不对,去查账,我就……我就……”
他哽住了。
瘦高个冷笑:“你就把刘把式骗到窑里,锁上门,活活烧死了。对吧?”
李瘸子浑身发抖:“不是我!是周世昌逼我的!他说我不干,就让我全家陪葬!我……我只好……”
“只好杀人灭口。”瘦高个接话,“事后周大人念你有功,让你继续管库房。可你这老东西,留了后手——把掺料的账本,还有刘把式临死前写下的**,都藏起来了,对吧?”
李瘸子不吭声,算是默认。
“印呢?”瘦高个逼问,“锦衣卫北镇抚司的密探查到窑场,留了私记给你当信物,让你关键时候亮印保命——印在哪儿?”
李瘸子从怀里掏出那方印章。
黑铁铸的,印钮是蟠龙,龙爪朝下。
果然是查宫闱的。
“印可以给你。”李瘸子盯着瘦高个,“但你要发誓,放过我家里人。”
“成。”瘦高个爽快,“我发誓,动你家里人,天打雷劈。”
李瘸子把印递过去。
瘦高个伸手接。
就在指尖碰到印章的刹那——
“轰!”
庙顶突然塌了!
不是全塌,是正对着供桌那一块。瓦片木头哗啦啦往下掉,烟尘四起。
混乱中,我看见一道黑影从梁上跃下,轻得像片叶子,落地无声。那人黑衣蒙面,但身形极瘦小,像个半大孩子。
他目标明确,直扑瘦高个手中的印章!
瘦高个反应也快,旋身避过,刀顺势劈下。可那黑影灵活得不像话,腰一拧就躲开,同时甩出条细绳,精准套住印章,往回一拽——
印章脱手!
“找死!”瘦高个大怒,手下全扑上去。
黑影却不恋战,夺了印就往庙外冲。
沈砚这时喊了一声:“追!”
我俩也跟着往外跑。李瘸子想拦我:“闺女!别追!那是……”
话没说完,被个黑衣人手刀砍晕。
庙外月光惨白。
黑影在巷子里穿梭,快得像鬼。沈砚紧追不舍,我拼了老命跟在后面,肺都要跑炸了。
追到一条死胡同。
黑影停住了,慢慢转过身。
瘦高个的人也围了上来,七八把刀对着他。
“跑啊,怎么不跑了?”瘦高个喘着粗气,“把印交出来,留你全尸。”
黑影没说话,只是抬手,摘下了蒙面布。
月光照在他脸上。
我呼吸一滞。
那是个少年,顶多十五六岁,皮肤白得透光,眉眼精致得像个瓷娃娃。可他眼神冷得像冰,扫过众人时,不带半点温度。
“印,不能给你们。”少年开口,声音清冷,“这是北镇抚司千户沈大人的私记,你们拿了,就是僭越,要诛九族。”
瘦高个嗤笑:“沈千户?沈千户三个月前就死在南下了!现在这印,谁拿到,谁就是沈千户!”
少年眼神一厉:“你们敢冒充锦衣卫?”
“不是冒充。”瘦高个慢慢逼近,“是周大人需要这层皮,去京城办件事。小子,看你身手不错,跟着周大人干,前途无量。”
少年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笑得特别好看,也特别瘆人。
“周世昌算什么东西。”他轻声说,“一个太监的狗腿子,也配用锦衣卫的印?”
话音未落,他动了。
不是往前,是往上——脚尖一点墙,整个人腾空而起,在半空翻了个跟头,竟从众人头顶跃了过去!
落地时,他已在我身后。
然后我感到脖子一凉。
一柄短刀架在了我喉咙上。
“都别动。”少年声音贴着我耳朵,“动一下,她死。”
沈砚脸色变了:“放开她!”
“沈公子是吧?”少年声音带笑,“听说你查周世昌查了半年,挺有本事。但现在,你得听我的。”
“你想怎样?”
“简单。”少年用刀背拍了拍我脸颊——动作轻佻,但我能感觉到他手在抖,他在紧张,“我要你们帮我办件事。”
“说。”
“周世昌明天要押一批‘贡瓷’进京,其实里头藏的是他这些年贪墨的银子,还有几封要命的密信。”少年语速很快,“我要你们混进押送队伍,把那几封信偷出来。”
沈砚皱眉:“为什么是我们?”
“因为你们够愣,够不要命。”少年说得直白,“而且林老蔫的闺女在,周世昌会放松警惕——他以为这丫头片子翻不出浪。”
我气得牙痒痒:“你才丫头片子!”
少年笑了声,刀却没松:“干不干?不干的话,我现在就杀了她,再杀光这些人,自己干。”
瘦高个那边有人忍不住了:“小子,你当我们是摆设?”
说着就要冲上来。
少年手腕一压。
我脖子上立刻传来刺痛——见血了。
“试试?”少年冷笑,“看看是你们的刀快,还是我割断她喉咙快。”
没人敢动了。
沈砚盯着少年,半晌,吐出一个字:“干。”
“爽快。”少年收刀,顺势往我手里塞了个东西——是那方印章,“这个当定金。事成之后,我再告诉你们,刘把式临死前到底听到了什么。”
我握紧印章,铁疙瘩冰凉。
“你总得告诉我们你是谁吧?”我问。
少年退后两步,月光照着他半边脸。他想了想,说:“叫我‘小瓷’就行。”
“小瓷?”我愣住,“这算什么名……”
话没说完,他纵身一跃,上了墙头,几个起落就消失在夜色里。
瘦高个那帮人想追,沈砚拦住:“别追了,追不上。”
“那印……”瘦高个盯着我手里的印章。
“印在我这儿。”沈砚拿过去,“回去告诉周世昌,想要印,明天押送队里见。还有,李瘸子我们带走。”
“凭什么?”
“凭他现在是证人。”沈砚眼神冷下来,“怎么,你想让周世昌知道,你连个瘸子都看不住?”
瘦高个噎住了,狠狠瞪我们一眼,带人走了。
胡同里就剩我俩,还有个昏迷的李瘸子。
沈砚蹲下检查李瘸子伤势,我摸着脖子上的伤口,**辣的疼。
“那小子,”我咬牙,“下手真黑。”
“但他没想杀你。”沈砚撕了块衣襟给我包扎,“刀口很浅,只是皮外伤。他要真想杀人,你现在已经没气了。”
“那他搞这一出图啥?”
“图我们替他卖命。”沈砚扶起李瘸子,“走吧,先回去。明天……怕是场硬仗。”
我们往回走。
月光把影子拉得很长。
我忽然想起件事:“沈砚,那小子说他叫‘小瓷’。”
“嗯。”
“瓷器的瓷。”我握紧袖袋里的碎瓷,“你说,他跟这块碎瓷,有没有关系?”
沈砚没回答。
但我知道,他也在想这个。
回到漱石斋,我们把李瘸子安置在床上。老家伙伤得不轻,但都是皮肉伤,昏睡主要是吓的。
沈砚去煎药,我坐在院里,掏出那方印章仔细看。
铁印沉甸甸的,蟠龙雕得极精细,龙鳞片片分明。印底刻着四个篆字,我不太认得,但其中一个字很像“缉”。
北镇抚司,缉事密探。
我翻来覆去地看,忽然发现印钮龙嘴里,好像含着什么东西。
用小指甲抠了抠——抠出个极小的纸卷。
展开,蝇头小楷写满了一张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