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像发了疯,泄洪似的倾倒下来,狠狠砸在“恒昌珠宝”光洁的玻璃外墙上,又汇成浑浊的泥汤,沿着马路牙子汹涌奔流。城市霓虹被雨幕切割得支离破碎,扭曲的光晕映在湿漉漉的地面上,也映在警花沈缨那张绷得死紧、几乎能刮下冰碴子的脸上。
警戒线在风雨中可怜巴巴地打着摆子,红蓝警灯旋转的光柱撕裂雨幕,把一张张凝重或忙碌的脸映得忽明忽暗。空气里弥漫着雨水、泥土、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不,更像是金属被暴力扭曲后散发的铁锈气,混杂着恐惧蒸发后的酸腐。
沈缨蹲在珠宝店门口那片被踩踏得稀烂的泥地里,额前几缕湿透的碎发紧贴着皮肤,雨水顺着高挺的鼻梁滑落,在下巴尖汇成一股小水流。她戴着透明物证手套的手指,正小心翼翼地捏起一小片沾满污泥、边缘锐利的碎玻璃。这玩意儿在惨白的勘查灯下,折射出一点微弱却刺眼的光。
“沈姐,”旁边一个新来的小刑警声音有点抖,指着店门台阶旁一处被雨水冲刷得快看不出原貌的痕迹,“这里…像不像是蹬踏的脚印?可惜被冲得差不多了……”
沈缨没立刻答话,眉头锁得更紧。这鬼天气!简直就是帮劫匪销赃灭迹的天赐良机!有价值的痕迹,脚印、轮胎印、甚至可能存在的毛发纤维,全被这瓢泼大雨冲进了下水道,只留下满地狼藉和冰冷的恐惧。她感觉胸口憋着一股邪火,烧得喉咙发干。
就在这时,一道迅疾如风的黄褐色影子,毫无征兆地从警戒线外、那片被警车大灯照亮的雨幕边缘窜了进来!像一枚低空掠过的炮弹,带着一身湿淋淋的皮毛甩出的水珠,目标精准无比——
“嗖!”
沈缨只觉得手上一轻,那股小心翼翼维持的力道瞬间落空。那片承载着渺茫希望的碎玻璃,连同装着它的透明物证袋,一起消失在她眼前。
“我的物证!”沈缨脑子“嗡”的一声,瞬间血冲头顶。她猛地抬头,只看到一个沾满泥浆、毛色都辨不清的硕大狗**,正以一种极其嚣张的姿态,叼着她辛苦找到的唯一可能指向线索的证物袋,撒开四爪,毫不犹豫地一头扎进了警戒线外那个被雨水灌得半满的泥水坑!
“站住!死狗!”沈缨所有的冷静、所有的专业素养,在这一刻被这突如其来的“抢劫”炸得粉碎。她像一头发怒的母豹,想也没想,身体的本能快过大脑的指令,蹭地就追了出去。泥水飞溅,冰冷的雨水劈头盖脸,她几步就冲到了坑边。
那坑不算深,但泥浆浑浊粘稠。那条“强盗狗”正得意洋洋地站在坑中央,泥水没过它的小腿。它似乎察觉到了沈缨的逼近,非但不怕,反而停下脚步,慢悠悠地扭过头,一双在泥浆中显得格外亮的眼睛斜睨着她,嘴角仿佛还向上咧了一下,露出一点白牙。它嘴里,那片碎玻璃在物证袋里,随着它咀嚼般的动作,一闪一闪地晃着沈缨的眼。
挑衅!**裸的挑衅!
沈缨气得浑身发抖,理智彻底下线。她左脚猛地踩上坑沿,右脚紧跟着就要踏入那片泥泞的战场,右手同时闪电般地探向腰间的快拔枪套——就算是一条疯狗,敢在刑案现场破坏关键物证,也足够她采取强制措施了!
就在她右脚即将沾上泥汤,指尖触到冰冷枪柄的刹那,一道勘查灯的强光恰好扫过那条泥狗脏兮兮的脖颈。
那里,一条磨损得厉害的皮质项圈上,挂着一小块金属牌。
雨水冲刷着泥污,金属牌反射出冷硬的光泽。上面刻着的字迹,在强光下清晰得刺眼:
【功勋犬:子弹】
【隶属:某部侦察连】
【编号:XXXX】
沈缨的动作,连同她满腔的怒火,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硬生生僵在半空。右脚悬在泥坑上方,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流进脖领,一片冰凉。她盯着那铭牌,眼神从暴怒到惊愕,再到一片茫然。
“功勋犬”?这……这泥地里撒泼打滚、抢她物证的玩意儿,是条功勋犬?
“沈缨!搞什么!”一声带着明显怒气的低吼从警戒线那边传来。刑侦队长赵刚顶着雨大步走过来,脸色比这天气还阴沉,目光扫过沈缨悬在泥坑边的狼狈姿势和她腰间被拔出一半的配枪,眉头拧成了疙瘩。
沈缨猛地回过神,触电般收回踩在坑沿的脚,也松开了握枪的手,但胸口的憋闷感更重了。她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溅上的泥点,伸手指着坑里那条正优哉游哉甩着尾巴、把泥点子甩得到处都是的德牧,声音因为激动和冷意带着点嘶哑:“赵队!这疯狗哪儿来的?它!它抢了我的物证!碎玻璃!我刚找到的!”
赵刚没立刻回答,目光也落在那条德牧身上,眼神复杂,有无奈,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头疼。他朝旁边招了招手。
一个穿着警犬训练员背心、同样被雨淋得透湿的年轻男人小跑过来,脸上写满了尴尬和苦笑。他看了一眼坑里的“子弹”,又看看几乎要原地爆炸的沈缨,搓着手,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点虚:“那个……沈警官,实在对不住。它……它是咱们队里新调来的警犬,叫‘罐头’。今天第一天报道,负责外围警戒的,结果……绳子没拴住,让它溜过来了。”
“新来的警犬?”沈缨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声音陡然拔高,盖过了哗哗的雨声,手指因为愤怒微微发颤,指着那条在泥坑里仿佛在嘲笑她的狗,“就它?功勋犬?赵队,您看看!功勋犬就干这个?在凶案现场撒野,抢物证,滚泥坑?咱们刑侦支队是没人了,还是准备改行开马戏团?!”
训练员的脸更红了,连忙补充,语气带着点急于为罐头正名的急切:“沈警官,您别生气!它……它以前在部队,真的是立过大功的!档案上白纸黑字记着,三次集体二等功!功勋犬的牌子不是假的!”
“三次二等功?”沈缨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嗤笑一声,雨水顺着她嘲讽的嘴角滑落,“所以呢?所以现在功勋犬光荣退役了,就改行收破烂了?专门在案发现场捡垃圾?”她指着罐头嘴里那半露出来的物证袋,气得指尖都在抖,“我那碎玻璃片是垃圾吗?啊?!”
训练员被她怼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求助似的看向赵刚。赵刚脸色铁青,狠狠瞪了坑里那条还在装无辜的狗一眼,烦躁地挥挥手:“行了!小周,赶紧把这‘功勋大爷’给我弄出来!拴紧!再让它捣乱,我连你一块儿处分!”他转向沈缨,语气稍微缓和,但依旧严厉,“沈缨,你也冷静点!继续干活!物证……再想办法!”
沈缨重重地“哼”了一声,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强行压下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她狠狠剜了那条终于被训练员连哄带拽拖出泥坑、还在不情不愿甩着泥水的德牧“罐头”一眼,那眼神,恨不得把它身上的泥都刮下来一层。
她转过身,不再看那糟心的“功勋大爷”,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到被暴雨蹂躏得一塌糊涂的现场。泥水混合着各种不明污物,踩上去滑腻恶心。她重新戴上新手套,半跪下来,借助勘查灯微弱的光线,一寸寸地搜索着泥泞的地面,寻找任何可能被遗漏的蛛丝马迹。
那点碎玻璃,或许不是孤例。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雨声中一分一秒爬过。技术队的同事在店内有条不紊地忙碌,闪光灯不时亮起,映出柜台玻璃被砸碎的狰狞裂口和空空如也的展示位。沈缨的膝盖早已被冰凉的泥水浸透,寒意顺着骨头缝往里钻,烦躁和挫败感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
“汪!呜汪!”
一声明显带着兴奋和邀功意味的狗吠,毫无征兆地在她身后响起。
沈缨身体一僵,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她猛地回头——
果然!
那条该死的、浑身泥浆还没干透的黄褐色德牧,不知何时又挣脱了束缚(或者根本没人能拴住它?),正摇头摆尾地蹲在技术队刚收集好的几个大号塑料证物箱旁边。它嘴里叼着一个沾满泥巴、被压扁的薯片包装袋——那种最廉价的烧烤味薯片袋子,油腻腻的,上面还沾着几片湿透的薯片碎屑。罐头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正巴巴地望着她,尾巴在湿漉漉的泥地上扫来扫去,啪嗒啪嗒响。
然后,就在沈缨以及旁边几个技术队同事惊愕的注视下,罐头低下头,用它湿漉漉的鼻子,极其精准地把那个脏兮兮的薯片袋,“噗”地一下,顶进了其中一个敞开的证物箱里!动作熟练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做完这一切,它还抬起头,咧开嘴,冲沈缨哈了一口气,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狗粮混合薯片残渣的味道,尾巴摇得更欢快了。
“罐头!你!”沈缨气得眼前发黑,太阳穴突突直跳。她指着那个被污染的证物箱,对着不远处急急忙忙跑过来的训练员小周怒吼,“周!志!强!管好你的狗!它又在干什么?!把垃圾往证物箱里塞!那是证物箱!不是垃圾桶!”
小周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涨得通红,手忙脚乱地去抓罐头项圈上那截断掉的牵引绳:“对不起沈警官!对不起!这绳子……这绳子它又咬断了!罐头!回来!不许捣乱!”
罐头灵活地一扭身,躲开了小周的手,似乎觉得这追逐游戏很有趣。它轻盈地一窜,像一道泥黄色的闪电,直接蹿进了珠宝店内部。
“罐头!”小周绝望地喊了一声,赶紧追了进去。
沈缨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物证!现在最重要的是物证!她刚刚在柜台内侧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缝隙里,发现了一枚被撞落在地、沾着些许油污的弹壳!9mm手枪弹壳!这极可能是劫匪枪支留下的关键物证!技术队的人正在里面处理指纹,她需要立刻把这个发现告诉他们。
她小心翼翼地用镊子夹起那枚黄澄澄的弹壳,放进一个新的物证袋,封好口。冰凉的金属触感透过薄薄的塑胶袋传到指尖,带来一丝微弱的踏实感。她站起身,拿着这至关重要的证物,快步走向店内技术队聚集的柜台区域。
店内弥漫着玻璃粉尘、破碎的香水样品和一种劫后余生的冰冷气息。勘查灯的光束在狼藉的柜台和散落的碎钻(大多是廉价的装饰品)上移动。技术员小王正半趴在地上,用强光手电仔细照射着柜台底部的边沿。
沈缨正要开口喊他。
“呜——汪!”
又是它!
罐头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目标明确得可怕!它像一颗出膛的炮弹,四爪在光滑的地砖上带起一串湿漉漉的爪印,无视了旁边小周徒劳的追赶和呵斥,直扑沈缨……手中的那个装着弹壳的物证袋!
太快了!
沈缨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有效的闪避动作,只觉得手腕一沉,一股不容抗拒的拖拽力传来。
“滋啦!”
物证袋的边缘被罐头锋利的犬齿瞬间撕裂!那枚黄铜弹壳,在沈缨和小周同时发出的惊呼声中,从破裂的袋口滑落,“叮当”一声脆响,掉在冰冷的地砖上,滚了几圈,停在了罐头沾满泥水的爪子旁边。
罐头欢快地低呜一声,仿佛完成了什么了不起的任务。它低下头,用湿漉漉的鼻子亲昵地拱了拱那枚弹壳,然后张开嘴,小心翼翼地——叼住了它!
“罐头!放下!那是证物!”小周的声音带着哭腔,扑过来想掰开它的嘴。
沈缨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个被撕破的、空荡荡的物证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她看着那条叼着弹壳、得意洋洋冲她甩尾巴的德牧,看着它爪子上、口水中混合的泥浆和不知名的污物正不可避免地污染着那枚至关重要的弹壳……连日积压的怒火、疲惫、以及对这条“功勋疯狗”的极度厌恶,如同被点燃引信的**桶,轰然爆发!
“滚——!!!”一声几乎破了音的尖利怒吼,撕裂了珠宝店内压抑的空气。
沈缨猛地扬起手,将那份刚刚打印出来、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现场初步勘察报告,狠狠摔在脚下狼藉的地面上!纸张哗啦散开,瞬间被地上的泥水和玻璃碎屑浸污。
“让它滚!立刻!马上!”她指着罐头,眼睛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泛红,胸膛剧烈起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碴子,“周志强!带着你的‘功勋大爷’,给我滚出这个现场!现在!立刻!马上!再让我看见它出现在任何案发现场一步,我不管它立过几次二等功,我亲自打报告让它彻底滚蛋!听见没有!”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店内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和一种被逼到悬崖边的失控边缘。小周吓得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拼命去拽罐头脖子上的断绳。几个正在工作的技术员也停下了动作,面面相觑,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罐头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雷霆之怒震了一下,叼着弹壳的动作顿住了,歪着头,那双总是显得过于明亮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一点点类似困惑和无辜的神情。
“还愣着干什么!”沈缨的声音冷得像冰,“把它——弄——走!”
小周如梦初醒,几乎是连拖带抱,用尽全身力气,才把叼着弹壳不肯松口的罐头强行拖离了柜台区域,拖向店门口。罐头的爪子在地砖上不甘心地划拉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委屈的呜咽。
沈缨看也不看他们离开的方向,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试图平复快要炸裂的神经。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才勉强压住那股几乎要将她吞噬的暴怒和深深的无力感。
功勋犬?去他妈的功勋犬!
三天。
刑侦支队重案组的办公室里,空气像是凝固的水泥,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打印机单调的嗡鸣和键盘敲击声是唯一的背景音,每个人脸上都笼罩着一层驱不散的疲惫阴云。恒昌珠宝劫案,毫无头绪。暴雨抹去了一切,劫匪像是从水汽里蒸发,没留下任何有价值的影像,没有目击者,没有车辆线索。唯一的指望,就是技术队那边对现场提取的微量物证进行最后的攻坚分析。
沈缨坐在自己的工位上,面前摊开的笔记本一片空白。她盯着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发出轻微的“哒、哒”声。那枚被“功勋大爷”口水污染过的弹壳,还有那个被它塞进证物箱的恶心薯片袋子……这些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盘旋,每一次想起,都让她太阳穴突突地跳。
就在这时,技术队负责DNA和微量物证分析的老张,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和两个巨大的黑眼圈,像一阵风似的刮进了重案组办公室。他手里紧紧捏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报告,纸张边缘被他攥得发皱。
“出来了!赵队!沈缨!有戏!有大戏!”老张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亢奋,瞬间打破了办公室里死水般的沉寂。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聚焦到他身上。
赵刚猛地从座位上弹起来,几步跨到老张面前:“快说!什么情况?”
老张把报告拍在赵刚面前的桌子上,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他语速快得像连珠炮:“第一!那个薯片包装袋!沈警官在门口泥地里发现、后来被……呃……”他顿了一下,小心地瞥了一眼脸色瞬间沉下去的沈缨,含糊地带过,“…被收集回来的那个!我们在袋口内侧,靠近封口的位置,提取到了清晰有效的唾液斑!不是店员的,也不是顾客的!DNA数据新鲜度极高,比对结果出来了,属于一个叫‘刘三’的前科人员!有两次入室盗窃和一次抢劫未遂的记录!有重大作案嫌疑!”
“刘三?”赵刚眼睛一亮,立刻转头对旁边负责信息查询的警员吼道,“快!查这个刘三!所有社会关系、近期活动轨迹!”
办公室里瞬间忙碌起来,键盘声噼啪作响。
“还有呢?”赵刚追问,目光灼灼。
“第二!”老张的声音更高了,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叹,“通风口!那个被砸开的、连接后面小巷的通风口栅栏!我们之前重点查了栅栏断裂处的撬压痕迹和可能的工具残留,但忽略了栅栏内侧边缘!”他猛地指向报告上的一组照片,“沈警官,你还记得当时那狗……咳,罐头,是不是用爪子拍过那里?”
沈缨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罐头那沾满泥水和口水的爪子,在通风口内侧金属栅栏上胡乱拍打的画面。她当时只觉得无比厌恶和碍事。
“就是那里!”老张用力点着照片,“在栅栏内侧最上方,靠近墙体连接处的一个极其隐蔽的拐角里!我们后来在罐头拍打过的位置附近,重新做了更细致的勘查和粉末刷显,提取到了一枚非常清晰的汗潜指纹!斜向箕型纹!位置刁钻得要命,不是刻意在那个角度触碰,根本留不下来!而且,非常新鲜!初步比对,和我们数据库里刘三的指纹完全吻合!”
办公室里的气氛瞬间被点燃了。之前的压抑被一种狂热的兴奋取代。通风口内侧的指纹!这几乎锁定了劫匪进入和逃离的路径!之前他们只关注了被破坏的栅栏外部,完全忽略了内侧可能遗留的接触痕迹!
“好!干得好老张!”赵刚用力一拍桌子,脸上终于露出案件发生以来的第一丝振奋,“锁定刘三!抓人!”
“等等!赵队!还有!”老张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他翻到报告最后一页,指着上面一组复杂的数据图表,“第三!是那枚弹壳!柜台底下找到的9mm弹壳!”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沈缨,都下意识地聚焦过去。那枚被罐头口水污染、被她视为关键物证又被“玷污”了的弹壳。
“弹壳本身的膛线痕迹比对,指向一支非法改装过的仿五四式手枪,这个暂时没线索。但是!”老张深吸一口气,眼神亮得惊人,“我们在弹壳的底部边缘——就是底火被击发后残留火药烟熏最集中的那个环形区域——检测到了极其微量的、不属于击发这枚子弹那支枪的硝烟残留成分!”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老张因为激动而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不是同一支枪?”赵刚的眉头再次拧紧。
“对!残留物的化学成分谱有细微但关键的差异!”老张斩钉截铁,“这意味着什么?赵队!这意味着,现场除了劫匪使用的那支枪,至少还有另外一支枪出现过!它开过火!或者至少,有人携带了一支处于激发状态、沾染了自身火药残留的枪,在现场活动过!这枚弹壳,很可能是在混乱中被另一支枪上掉落的微量火药残留污染了底部!这第三人……极可能是劫匪的同伙!或者……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另一拨人!甚至可能是内鬼接应?”
“轰——”
这个推论如同在沸腾的油锅里泼进一瓢冷水,瞬间炸开了锅!
“还有同伙?”
“另一支枪?”
“内鬼?”
议论声四起,案情陡然变得扑朔迷离,却又在迷雾中撕开了一道指向更深黑暗的口子。
沈缨坐在那里,像一尊被骤然冻结的雕像。老张的话像一把重锤,每一个字都狠狠砸在她心上。薯片袋上的唾液…通风口内侧的指纹…弹壳上第三人的硝烟残留……罐头叼走的、塞进去的、拍打的、弄脏的……那些她当时视为垃圾、视为捣乱、视为不可饶恕污染的关键物品和位置……
一股冰冷的战栗,顺着她的脊椎猛地窜了上来。
就在这时,赵刚猛地转过身。他没有看那份报告,也没有看兴奋的老张,而是目光锐利如鹰隼,直直地射向脸色发白、眼神剧烈波动的沈缨。他的手指,越过众人,重重地点在办公室墙面上悬挂的一块液晶屏幕上。屏幕上,正展示着技术队发来的、关于罐头那条功勋犬的简要档案信息。一张罐头穿着制式犬服、眼神锐利、身姿挺拔的军犬标准照旁边,是几行加粗的履历文字。
赵刚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嘈杂的沉甸甸的分量,清晰地落在沈缨耳中,也落进每一个竖起耳朵的警员心里:
“沈缨,看到了吗?它曾经是功勋犬。”
“子弹……不,‘罐头’,”赵刚的声音低沉而平缓,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鼓点敲在沈缨混乱的心上,“它在边境线上,靠鼻子从伪装成化肥的麻袋堆里嗅出过成吨的毒品,提前预警过伏击,扑倒过身上捆着**冲向巡逻点的疯子……三次集体二等功,是用命换来的。最后一次任务,它为了推开踩到诡雷的训导员,被气浪掀飞,内脏出血,左后腿差点废掉,听力也永久损伤了三分之一。这才……退了。”
办公室里鸦雀无声。打印机不知何时停了,只有空调出风口单调的呼呼声。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赵刚身上,又顺着他的视线,投向角落里那个蜷缩的身影。
沈缨没有动。她低着头,额前垂下的碎发遮住了眼睛,只有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捏得死白,微微颤抖着。赵刚的话,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一层层剥开了那条“疯狗”滚在泥浆里的狼狈皮毛,露出了底下深可见骨的旧伤痕。边境线上的硝烟、爆炸的气浪、濒死的痛楚……那些遥远的、属于另一个铁血世界的碎片,此刻带着沉甸甸的份量,狠狠砸在她引以为傲的专业判断和自以为是的怒火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