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冷像是无形的针,细细密密地扎进皮肤。林狩蜷缩在倒塌石墙形成的夹角里,将裂蹄牛皮袄裹得更紧些,依旧无法完全抵御荒野夜间的寒意。他不敢生火,火光在黑暗中如同beacon,足以吸引来任何他绝对无法应付的东西。
他的目光死死盯住那片在夜色中逐渐模糊的深紫色苔藓区域。白日的喧嚣远去,夜的“声音”开始占据主导。
远方的兽吼与虫鸣变得稀疏,取而代之的是更诡异、更难以名状的窸窣声和低语。风掠过石柱的孔洞,发出时而呜咽、时而尖啸的调子,偶尔还夹杂着细微的、仿佛古老语言的碎片——那只是风声,他告诉自己,但“兽语”能力却不受控制地捕捉到其中微弱的、属于石头本身的“困倦”与“磨损”感。
地下传来的那种低沉共鸣似乎变得更加清晰了一些,但依旧难以捉摸,像是某个巨大存在的翻身梦呓。
最清晰的,依旧是那片深紫色苔藓下方传来的、断断续续的抱怨。
“……痒……就是这片……顽固……像紫色的噩梦……”
“……水……太多了……又不完全是……讨厌的潮湿……”
“……沉睡……被打扰……轻微……”
这抱怨与黑石聚落那巨石精的呓语极其相似,若非此地与聚落相距甚远,林狩几乎要以为是同一个存在。这似乎印证了他的猜想:这类巨石精可能并非独一存在,或者它们的感知能够跨越遥远距离?又或者,这片遗迹下方沉睡的,是另一个同类的古老意识?
他强忍着头痛,努力过滤掉其他杂音,将注意力集中在那片苔藓区域,同时焦急地等待着月亮升起。
时间缓慢流逝。
终于,天际边缘,那轮冷冽的、带着污浊光晕的月亮缓缓爬升,清辉再次洒向大地。
“酸月光……”林狩心中默念,屏住呼吸,全力运转那令他痛苦却又不可或缺的能力。
月光如水,浸染着古老的遗迹。残破的石柱和广场被镀上一层冰冷的银色,阴影被拉长,显得更加幽深诡谲。
当那月光终于照亮那片深紫色苔藓时,林狩的瞳孔猛地收缩!
在月华的照射下,那片原本只是颜色深谙的苔藓,竟然散发出一种极其微弱、却肉眼可见的淡紫色荧光!而更让他心惊的是,借助月光的“增强”效果,他感知到的情绪瞬间变得丰富且……恐怖!
那抱怨依旧存在,但更深层的东西浮现出来!
从那苔藓本身,散发出一种贪婪的、冰冷的“吸吮”和“寄生”的意图!它们仿佛活物,正不断地从下方那沉睡的存在身上汲取着什么——并非仅仅是水分,更像是某种更本质的、缓慢流淌的“能量”或“养分”!
而苔藓下方那沉睡意识的抱怨中,除了“痒”,更增添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虚弱”与“厌烦”!
这紫色的苔藓,是一种寄生者!它在汲取这古老巨石精的力量!
但这还不是全部。
林狩的目光顺着苔藓蔓延的方向看去。在月光下,他注意到,那些散发着荧光的紫色苔藓,其分布并非杂乱无章,而是隐隐构成了某种……扭曲的脉络!这些脉络以那片苔藓为中心,向着四周,尤其是向着遗迹中央那个半塌的广场凹陷处延伸!
仿佛这苔藓不仅是寄生者,还是一个……能量通道?或者某种标记?
一个疯狂的念头闯入林狩的脑海。
这苔藓让巨石精“痒”,是因为它在寄生,在汲取。
那么,如果……清理掉这些苔藓呢?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主动去触碰这种明显诡异的东西?风险极大!
但另一方面,这或许是一个机会。巨石精的抱怨中除了痒,还有“被打扰”。如果清理苔藓能缓解它的“痒”,是否能换取一些……好处?或者至少,减少潜在的敌意?
而且,这苔藓的分布脉络指向广场中央,那里会不会隐藏着什么?
冒险的冲动与谨慎的理智在他脑中激烈交战。
他回想起噬魂妖风中赌赢的那一次。风险与收益并存。
最终,对资源和信息的渴望压倒了恐惧。他需要突破口,不能永远在荒野边缘挣扎。
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他没有贸然直接用手去接触那诡异的紫苔。而是从行囊里拿出那块包裹惑心苔藓的厚布,小心地多裹了几层,做成一个简易的“手套”。又抽出那柄骨铲,紧紧握住。
他猫着腰,借助断壁残垣的阴影,小心翼翼地再次靠近那片散发着微弱紫光的苔藓区域。
越靠近,那股冰冷的、贪婪的吸吮感就越发清晰,让他头皮发麻。同时,下方那沉睡意识的抱怨也似乎带上了一丝……疑惑?仿佛察觉到了他的靠近。
在距离苔藓边缘几步远的地方,他停了下来。选择了一处看起来苔藓相对较薄、靠近岩石缝隙的地方。
他举起裹着厚布的左手,又看了看右手的骨铲。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先用骨铲尝试。
他屏住呼吸,用骨铲的边缘,小心翼翼地撬向一块边缘的、较小的紫色苔藓。
嗤——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响声。骨铲接触苔藓的瞬间,那苔藓仿佛受惊般猛地收缩了一下,表面的荧光都闪烁起来!同时,一股尖锐的、带着“痛苦”和“愤怒”情绪的波动猛地从苔藓本身迸发出来,冲击向林狩的脑海!
林狩闷哼一声,太阳穴如同被针扎般剧痛!这紫苔竟然有如此强烈的反应!
但他没有停下,手上用力,将那一小块苔藓连同一部分下面的泥土一起撬了下来!
被撬下的苔藓迅速失去了荧光,变得黯淡,但那“愤怒”的情绪残留依旧清晰。
几乎就在同时,下方那沉睡意识的抱怨情绪,突然出现了一个极其短暂的……停顿?紧接着,那抱怨的情绪陡然一变!
“……嗯?……那里……轻松……了一点点……”
“……是谁?……小小的……动弹……”
“……继续……更多……”
那情绪中,惊讶和一丝微不可察的“舒坦”取代了纯粹的抱怨!
有效!真的有效!
林狩精神一振,强忍着脑海中紫苔残留的愤怒嘶鸣和持续的头疼,再次举起骨铲,瞄准了另一块稍大些的苔藓。
这一次,他动作更快,更果断。
嗤!又一块紫苔被撬起。
下方的“舒坦”感更加明显了一些,甚至带上了一点……催促?
而紫苔整体的“愤怒”情绪则变得更加汹涌,几乎形成一股精神上的刺痛感,让他手臂都有些发颤。
他不敢清理太多,这紫苔的反应太过激烈,他担心过度**会引来不可预料的后果。清理了四五块巴掌大小的苔藓后,他停了下来,迅速后退,警惕地观察着。
被清理掉苔�片的地方,露出了下面深色的、仿佛沁着油渍的岩石表面。那岩石本身,似乎也在散发着一种极其微弱、却比周围岩石更“鲜活”一点的搏动。
紫苔的愤怒情绪缓缓平息下去,但依旧弥漫着冰冷的敌意。而下方的沉睡意识,则似乎再次陷入了那种半梦半醒的、带着些许“舒适”的抱怨状态,只是抱怨的强度似乎减弱了一丝丝。
林狩喘着气,靠在一根断柱后,感觉像是刚经历了一场搏斗,精神疲惫不堪。
他小心地用骨铲尖端挑起一点被撬下的、已经失去活性的紫苔样本,仔细观察。这东西在脱离本体后,似乎就变成了普通的……苔藓?只是颜色更深一些。
他将其单独用一小块皮子包好收起。
接下来,是等待。
他需要看看,这点微小的“帮助”,是否能带来任何变化。
时间再次缓慢流逝。月亮逐渐升到头顶。
就在林狩以为不会有任何回应,准备放弃并另寻过夜之处时,变化发生了。
并非来自那片紫苔区域,而是来自……他脚下的大地。
一阵极其微弱、却无法忽视的震动,从地底深处传来。不是地震,更像是什么巨大之物极其轻微的移动。
紧接着,那地底深处一直存在的、低沉模糊的共鸣声,变得稍微清晰了一点点。
并且,开始带有……指向性。
林狩猛地绷紧身体,全神贯注。
那共鸣,那低语,不再是漫无目的的呓语。它变得断断续续,却仿佛在重复着某个简单的意图。
“……水……(模糊的方位感)……”
“……下面……(轻微的指向性,似乎指向广场中央的凹陷)……”
“……谢……(极其微弱、难以捕捉的感激?)……”
伴随着这断断续续的指向性低语,林狩感觉到,脚下那微弱的震动,似乎正极其缓慢地、引导性地向着广场中央那个坑洞的方向传导!
巨石精(或者说这里的古老意识)在回应他!在用这种方式,指引他?!
林狩的心脏狂跳起来。
他压制住激动,没有立刻冲向广场中央。而是更加仔细地感知着那地底传来的指引,同时警惕地观察四周,确认没有其他危险。
指引持续着,虽然微弱,但很稳定。
他不再犹豫,握紧骨铲,小心翼翼地向着广场中央那个黑黢黢的凹陷坑洞摸去。
越是靠近坑洞,那股微弱的震动感和地底共鸣就越是明显。
坑洞不大,直径约莫两人宽,边缘粗糙不规则,像是某种坍塌形成。借着月光向下望去,深不见底,只有一片漆黑,散发出一种陈腐、潮湿的气息。
那地底的指引感,明确地指向这个坑洞深处。
“……下面……水……可饮……”
断断续续的意念似乎拼凑出了这样的信息。
坑洞下面有水?而且能喝?
林狩蹲在坑洞边,眉头紧锁。这下面漆黑一片,谁知道藏着什么?万一不是水,而是别的什么陷阱呢?虽然巨石精的指引似乎带着善意,但谁能保证他的解读完全正确?或者这善意背后没有其他代价?
但他的皮囊已经彻底空了。对水的渴求最终战胜了疑虑。
他从行囊里拿出最后一点备用的干燥苔藓和细藤蔓,又找了一小块相对沉重的碎石,开始**一个简易的火把。用燧石点燃火把的过程依旧艰难,火光跳动起来,勉强驱散了坑洞边缘的黑暗。
他将火把缓缓伸入坑洞。
火光摇曳,照亮了坑壁。坑壁并非垂直,而是带有一定的坡度,上面覆盖着湿滑的深色苔藓和一些不明的粘稠物。向下照射,大约两三丈深的地方,似乎能看到底部反射的水光!
而且,没有感知到明显的、来自坑底的恶意或危险情绪。只有一股浓郁的“潮湿”和“寂静”。
看来没错!
林狩心中一阵激动。他仔细观察了坑壁,找到一处相对容易下脚的地方,然后将火把咬在嘴里(味道令人作呕),双手扒着坑缘,小心翼翼地向下滑去。
坑壁湿滑,好几次他险些失手。终于,有惊无险地落到了坑底。
坑底比想象中要宽敞一些,积着一洼浅水。水质看起来有些浑浊,但林狩用手舀起一点,仔细感知,只有浓郁的“水”的意向,没有“毒”、“腐蚀”或其他危险情绪。他尝了一小口,冰凉,带着浓厚的土腥味和矿物质味道,但确实可以饮用!
他迫不及待地灌满了皮囊,然后自己狠狠喝了几大口,干渴的喉咙得到滋润,整个人都仿佛活了过来。
补充完水,他举起火把,仔细打量这个坑洞。
坑底一侧的壁面上,似乎有一些模糊的刻痕!
他凑近过去,吹掉上面的浮土和苔藓。
刻痕很古老,磨损严重,但依稀能辨认出是一些扭曲的、非人的图案,夹杂着一些无法理解的符号。这似乎是旧时代遗留的痕迹,并非自然形成。
就在他试图辨认这些图案时,他的目光被水洼边缘的一样东西吸引了。
那是一个半埋在淤泥里的、巴掌大小的物件。
他小心地将其挖出,就着火光擦拭。
那是一个暗金色的金属片,边缘不规则,似乎是从什么更大的东西上断裂下来的。金属片表面刻着极其精细复杂的纹路,中央还有一个微小的、早已黯淡无光的凹点。
这东西……绝非凡品!黑石聚落最好的铁匠也打不出如此精细的东西。这一定是旧时代的遗物!
虽然不知道有什么用,但林狩还是如获至宝般地将其小心收起。
与此同时,他感觉到,那地底的指引和震动,缓缓平息了。
下方的沉睡意识似乎再次陷入了完全的宁静,只留下那持续了三百二十年的、关于苔藓的抱怨,但强度似乎真的减弱了一点点。
仿佛一场交易完成。
林狩明白了。他帮它清理了一点让它“痒”的寄生虫,它指引他找到水源和这件小遗物作为回报。
很公平,也很……现实。
没有额外的馈赠,只是等价交换。
他攀爬出坑洞,回到地面。月光依旧清冷。
他找了一处相对安全的角落,准备就在这里过夜。有了水,还有了这个意外的发现,心情稍微安定了一些。
他拿出泥板和骨片,接着月光,刻下新的记录。
“深紫色荧光苔藓:疑似寄生性生物,汲取古老存在能量,会引发强烈愤怒反应。月光下可见荧光。”
“遗迹沉睡意识(巨石精同类?):可通过清理寄生苔藓获取微弱好感,可能得到指引(如水源、小型遗迹物品)。行为模式偏向等价交换。”
“遗迹坑洞:可能存在水源及旧时代碎片。注意湿滑与结构稳定。”
“酸月光对揭示寄生关系、危险意图有显著效果。”
刻完这些,他靠在冰冷的石墙上,疲惫如潮水般涌来。
这一夜,他再次依靠荒诞的“兽语”和危险的博弈,获得了宝贵的生存资源和新线索。
这个世界疯狂而危险,却又遵循着某种扭曲的、需要拼命去解读的规则。
他握紧那块暗金色的金属片,感受着其冰冷的触感。
这到底是什么?它来自哪里?有什么用处?
新的谜团出现了。
带着疲惫、收获和更多的疑问,林狩在古老的遗迹废墟中,沉沉睡去。
远处,那只三足乌鸦落在最高的石柱顶端,歪着头,用一只眼睛看着下方沉睡的人类,发出无声的碎念。
“……动了石头的东西……标记……小心……酸月也照不透所有的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