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真集团董事会会议室气氛凝重如铅。
长条形会议桌两侧坐着十二位董事,高晞月坐在主位,背脊挺直,仿佛稍微松懈就会被压垮。今天她特意穿了深灰色西装套裙,长发一丝不苟地梳成髻,试图用最专业的形象面对即将到来的风暴。
“连续四个季度下滑,股价跌了百分之三十。”董事陈启明,一个六十出头、头发花白的男人,将报表重重扔在桌上,“高董,我们需要一个解释,一个让股东们安心的解释。”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向高晞月,目光里有审示,有质疑,也有几分看戏的漠然。
高晞月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表情平静:“陈董,各位董事,公司正处转型期。传统业务衰退是全球趋势,这一点在去年的战略报告里已经分析过了。我们的AI项目‘曦光’即将进入测试阶段,这将是集团新的增长引擎。”
“又是AI项目‘曦光’。”另一位女董事李婉晴冷笑,“公司已经投入了八个亿,这还只是第一阶段,我们看到的只有不断扩大的亏损。”
“创新需要时间。”高晞月保持声音平稳,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个人,“林天翔总监的团队已经取得了突破性进展,预计下个季度……”
“林总监来了吗?”陈启明打断她。
会议室的门适时打开,林天翔一身深蓝色定制西装,步履从容地走进来。他向在座董事微微颔首,然后在高晞月右侧的位置坐下,那是技术总监的位置,但今天他坐得格外近。
“抱歉各位,刚结束一个重要的技术会议。”林天翔的声音沉稳有力,“关于AI项目‘曦光’,我想先给大家看一组数据。”
他打开笔记本电脑,投影仪在幕布上投出一张复杂的图表。会议室里响起轻微的拖动椅子的声音,几个原本靠着椅背上的董事志气乐山。
“这是我们最新训练模型的测试结果,在图像识别准确率上达到了99.7%,远超行业平均水平。更重要的是,我们的系统能在十秒内完成一张高分辨率的图像分析。”
他切换下一张PPT,“下个月我们将与国内八家顶级医疗机构签署合作协议,仅这一项,预计明年就能带来至少十二个亿的收入。”
会议室里出现了轻微的骚动。董事们交换着眼神,有人开始认真研究屏幕上的数据。
“这只是开始。”林天翔继续道,“我们的长期目标是打造一个完整的AI生态系统,涵盖医疗、金融、教育等多个领域。五年内,求真将不再是传统制造业公司,而是国内领先的人工智能解决方案提供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我知道各位关心股价,关心短期回报。但我想提醒大家,十年前没人相信电商能改变零售业,五年前没人相信移动支付能改变金融。现在,AI就是那个临界点。抓住它,求真才能浴火重生;错过它.......”他没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高晞月侧目看向林天翔,心中五味杂陈。她感谢他为集团作出的贡献,感谢他现在的力挽狂澜,但父亲的话又在耳边回响:“可以用他,但不要信他。”
“说得很好,但我们需要看到实实在在的成果。”陈启明语气缓和了些,“林总监,如果这个医疗合作项目能如期落地,董事会会重新评估对你的支持。”
“不会让各位失望。”林天翔微笑,自信而不张扬。
会议又持续了一个小时。散会后,高晞月叫住了准备离开的林天翔。
“谢谢。”声音里有真诚的感激,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林天翔转身,深邃的眼睛注视着她:“晞月,我们之间不需要说这些。我知道你压力很大,我只想帮你分担。”
他的称呼从“高董”变成了“晞月”,语调轻柔。高晞月微微一怔,竟不知如何回应。
“晚上一起吃饭?庆祝今天的小胜利。”林天翔发出邀请。
高晞月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好。”
AI实验室里,贺云生正盯着屏幕上一行行滚动的代码,黑框眼镜后的眼睛专注得发亮。他穿着简单的灰色卫衣和牛仔裤,头发有些凌乱,与周围高科技环境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和谐。
“贺工,数据跑完了!”一个年轻的工程师兴奋地喊道。
贺云生快步走过去,看着屏幕上显示的结果,嘴角难得地扬起一丝弧度:“准确率又提升了0.1%。很好。”
实验室里响起一阵欢呼,年轻人们互相击掌,有人甚至跳上了椅子。这个由二十五人组成的核心研发团队已经连续奋战三个月,所有人都处在崩溃边缘,这一刻的突破如同强心剂。
“大家辛苦了,今晚我请客!”林天翔不知何时出现在实验室门口,他拍着手,笑容满面。
众人再次欢呼。贺云生抬起头,看到林天翔身后站着的高晞月。她脱去了西装外套,只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纤细的手腕。长发也放了下来,柔顺地披在肩上,少了几分董事长的威严,多了几分亲近感。
“高董,总监。”贺云生低声打招呼,下意识推了推眼镜。
“叫我晞月就好。”高晞月微笑着走向他,“云生,我听天翔说了,这次突破多亏了你改进算法。辛苦了。”
贺云生的耳尖微微发红:“是团队共同努力的结果。”
“别谦虚了。”林天翔走过来,拍了拍贺云生的肩膀,“晞月,这小子可是我们的秘密武器。要不是我当年在斯坦福偶然看到他的论文,还真发现不了这块璞玉。”
高晞月感兴趣地挑眉:“哦?什么论文?”
“关于神经网络的一种全新训练方法,当时就被几家大公司注意到了。”林天翔说,“我抢先一步联系了他。”
贺云生不太适应这种被瞩目的感觉,转移话题道:“总监,晚宴我就不参加了,我想留下来再优化一下模型。”
“晚点再想,今天必须去。”林天翔不由分说,“你是主角之一,怎么能缺席?”
高晞月也点头:“是啊云生,放松一下,工作永远做不完。”
贺云生看着高晞月清澈的眼睛,拒绝的话说不出口,只得点头答应。
晚宴设在浦东陆家嘴一家高档餐厅的包间。团队二十五人加上高晞月和林天翔,刚好坐满两张大圆桌。
气氛热烈,几杯酒下肚,年轻人开始放松下来,互相开着玩笑。高晞月端着红酒杯,安静地听着他们谈论技术问题,偶尔问一两个问题,都切中要害。
“高董……不,晞月姐,您真的懂这些?”一个年轻女孩惊讶地问。
“我在斯坦福辅修过计算机。”高晞月微笑,“虽然不如你们专业,但基本概念还是懂的。”
“哇!”桌上响起一片赞叹声。
贺云生坐在高晞月斜对面,几乎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偷偷看她一眼。她笑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认真听人说话时会微微偏头,手指无意识地转动酒杯。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让他心跳加速。
他第一次见她是在三个月前,她来实验室视察。那天她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西裤,头发扎成马尾,干练又不失柔美。她向他询问一个技术细节,他紧张得差点说不出话,但她耐心地听着,最后竟然完全理解了他的解释。
那一刻,贺云生知道自己完了。他这样一个出身普通、除了写代码几乎一无是处的人,竟然对集团董事长都产生了不该有的感情。
“云生,发什么呆呢?”林天翔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贺云生慌忙收回视线:“没什么,想代码的事。”
林天翔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又看看高晞月,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
晚宴进行到一半,高晞月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微变:“抱歉,我接个电话。”
她走出包间,在安静的走廊里接听:“妈,怎么了?”
电话那头传来柳之韵带着哭腔的声音:“晞月,你爸又进医院了!这次情况很不好,医生说要准备后事……”
高晞月的手一颤,手机差点滑落:“哪家医院?我马上过去。”
挂断电话,她靠在墙上,深深吸了几口气。走廊尽头镜子里映出她的脸,苍白,脆弱,与刚才在包间里从容自信的她判若两人。
“需要帮忙吗?”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
贺云生不知何时走了出来,手里拿着她的外套:“你刚才忘在椅子上了。”
高晞月接过外套,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谢谢。我有点急事要先走,麻烦你跟大家说一声。”
“我送你。”贺云生脱口而出。
高晞月摇摇头:“不用了,司机在楼下。”
她匆匆离开,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渐渐远去,留下空旷的回音。
贺云生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担忧。
“曦月呢,怎么了?”林天翔从包厢里走了出来。
“高董说有事先走了。”贺云生回复。
“回去吧,我来处理。”贺云生皱了皱眉头,拍拍贺云生的肩。
医院重症监护室外,柳之韵坐在长椅上默默流泪。高晞月赶到时,看到的就是母亲孤零零的身影。
“妈。”她快步走过去,抱住母亲。
柳之韵在她怀里哭出声:“医生说你爸可能撑不过这个月了……”
高晞月咬紧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她是高家的独女,是求真集团的董事长,她不能垮。
“晞月,”柳之韵抬起头,泪眼朦胧,“你爸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他总说,你太善良,太容易相信人……”
“妈,我都知道。”
“那林天翔呢?你真的考虑清楚了吗?”柳之韵抓紧女儿的手,“你爸说他在美国的时候……”
“妈,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高晞月打断她,“我先去看看爸。”
透过ICU的玻璃窗,高晞月看到父亲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那个曾经高大挺拔,为她撑起一片天的男人,如今瘦弱得像一片枯叶。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林天翔发来的消息:“需要我过去吗?”
高晞月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最终她回复:“不用,谢谢。”
几乎同时,另一条消息弹出,是贺云生:“希望一切安好。”
简简单单的六个字,不知为何,却让她冰冷的心感到一丝暖意。
一周后,高晋的病情暂时稳定,转入了贵宾病房。求真集团的AI医疗项目正式签约,股价应声上涨百分之八。
庆功宴比上次更加盛大,包下了酒店整个宴会厅。不仅团队全员到场,还邀请了合作方代表和媒体记者。
高晞月穿着香槟色晚礼服,长发披肩,站在人群中从容应对各方祝贺。林天翔一直陪在她身边,两人站在一起,宛如一对璧人。
“真是般配啊。”有记者小声议论。
“听说他们快订婚了。”
“强强联合,求真这下稳了。”
贺云生独自站在角落里,手里端着一杯几乎没动过的香槟。他看着高晞月光彩照人的样子,既为她高兴,又感到难以言喻的失落。
“嘿,一个人喝闷酒多无聊!”
一个清脆的声音突然响起。贺云生转头,看到一个穿着粉色小礼服的年轻女孩正笑眯眯地看着他。她看起来二十出头,圆圆的脸上有一双会说话的大眼睛,头发染成时髦的亚麻色,扎成两个丸子头,俏皮可爱。
“你是……”贺云生不确定地问。
“项哼哼!”女孩大方地伸出手,“晞月姐的闺蜜,今天来蹭吃蹭喝的!”
贺云生礼貌地握了握手:“贺云生。”
“我知道你!”项哼哼眼睛一亮,“晞月姐提过,说你是技术天才!那个很厉害的AI模型‘曦光’就是你做的对不对?”
贺云生有些不好意思:“是团队一起做的。”
“别谦虚啦!”项哼哼自来熟地拍拍他的胳膊,“我最佩服你们这种技术大牛了!我从小就学不会数学,看到代码就头疼。”
贺云生被她逗笑了:“那你做什么工作?”
“我?”项哼哼眨眨眼,“我家有个小公司,我爸非让我接班,但我整天就知道逛街吃饭追剧。晞月姐才厉害呢,这么大的集团管得井井有条。”
两人正聊着,高晞月和林天翔走了过来。
“哼哼,你怎么在这儿?”高晞月看到闺蜜,脸上露出真心的笑容。
“我来找你玩呀!”项哼哼抱住高晞月的手臂,“顺便认识一下这位贺大神!”
林天翔的目光在贺云生和项哼哼之间转了转,意味深长地笑了:“云生,难得见你和一个女孩说这么多话。”
贺云生的脸一下子红了。
项哼哼却毫不在意,反而更凑近了些:“贺云生,你有女朋友吗?”
这个问题太过直接,让在场三人都愣住了。
“我……没有。”贺云生老实回答。
“那太好啦!”项哼哼拍手,“我觉得你挺好的,咱们试试呗!”
高晞月哭笑不得:“哼哼,别闹。”
“我没闹!”项哼哼认真地说,“我就喜欢聪明又老实的男生!贺云生,你觉得我怎么样?”
贺云生完全不知所措,只能求助地看向高晞月。
高晞月正要解围,林天翔却开口了:“云生,项**是项氏集团的独生女,家世好,性格也活泼,和你挺互补的。”
这话听起来像是撮合,但贺云生却从林天翔眼中看到了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
“感情的事不能勉强。”高晞月轻轻带过话题,“好了,我们去那边见见王总。”
她拉着项哼哼离开,林天翔紧随其后。贺云生站在原地,看着高晞月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宴会厅另一角,周絮端着酒杯,冷冷地看着林天翔和高晞月并肩而立的背影。她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转身离开。
夜色渐深,黄浦江上的游轮缓缓驶过,灯火倒映在江面上,碎成一片浮光掠影。
沪城从不缺少故事,而这一夜,几个人的命运之线开始更加复杂地交织在一起。
山雨欲来风满楼,只是不知这场雨,会淋湿谁的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