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冷得扎人,顺着盛夏的脊椎骨慢慢爬过。
她硬着脖子,慢慢抬起头。
雨水混着泪水,视线一片模糊。透过朦胧的水汽,她看到了一张脸。
一张她刻在骨血里,午夜梦回时想触碰却又不敢的脸。
眉骨更高,眼窝更深,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轮廓如同被上帝最精细的刻刀雕琢过,每一分都凌厉,每一寸都俊美。
可那双眼睛……
江野的眼睛是淬了火的刀,亮得惊人,里面永远燃烧着不服输的野性。
而眼前这双眼,是深不见底的寒潭,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审视和……厌恶。
盛夏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呼吸都停滞了。
“江野……”
她几乎是无意识地呢喃出声,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她挣扎着从泥泞的雪地里爬起来,膝盖的麻木和刺痛都感觉不到,踉跄着朝他扑过去,死死抓住了他的手臂。
“是你……真的是你……你没死……”
她语无伦次,眼泪决堤般涌出,像是要把这五年的委屈和思念全都哭出来。
男人被她抓住时,皱了下眉,满脸都是嫌恶。
“放手。”
他说话比刚才更冲,半分情面都不留。
“我不放!江野,你看着我,我是夏夏啊!”盛夏哭喊着,试图从那张冷漠的脸上找出一丝一毫熟悉的痕迹。
然而,没有。
什么都没有。
“这位女士,你认错人了。”男人终于开口,语气里满是不耐烦和疏远:“你赶紧松开,不然我对你不客气。”
“我不信!”盛夏摇头,抓得更紧了,“你就是江野!你化成灰我都认得!”
站在男人身后的助理终于看不下去,上前一步,试图拉开盛夏的手:“**,请你自重!这是我们沈总!”
沈总?
盛夏的动作一顿,脑子里一片混乱。
就在这一秒的迟疑间,男人毫不留情地甩开了她的手。
力道之大,让她本就虚弱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向后踉跄了两步,重重摔回冰冷的雪地里。
手心擦过粗粝的石子路,瞬间磨破了皮,渗出血丝。
可这点痛,远不及心上被凌迟的万分之一。
她狼狈地抬起头,看到那个被称作“沈总”的男人。
他正用一方洁白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刚刚被她碰过的衣袖,仿佛沾了什么天大的脏东西。
擦完,将手帕随手丢进旁边的垃圾桶。
这个动作,让盛夏心里一阵发疼。
“沈晏。”男人终于报上自己的名字,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眼神像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疯子,“记住这个名字。至于你口中的‘江野’……”
他停了一下,扫过那块墓碑,脸上全是嘲讽。
“很不巧,我今天也是来祭拜他的。”
说完,他不再看盛夏一眼,转身,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到墓碑前。
助理递上一束包装精美的白菊。
他就那样,当着盛夏的面,弯下腰,将那束花,轻轻放在了“江野”的墓前。
整个动作,优雅,从容,却又荒谬到了极点。
盛夏跪在地上,浑身发僵,心里凉透了。
她看着那个和江野一模一样的男人,祭拜着江野的墓,说着自己不是江野。
理智告诉她,这太荒唐了。
可那张脸,那个身形,甚至连他微蹙眉头时眉心那道浅浅的川字纹,都和记忆中的少年一模一样。
不。
不对。
她死死盯着男人转身时,那只垂在身侧的左手。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无数个深夜,他骑着机车载着她,她从身后环抱住他。
指尖总会下意识地摩挲他左手手腕的同一个地方。
这个想法一下子让她清醒过来。
盛夏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从地上爬起来,又冲了过去……
“你的手!你的左手手腕!”
沈晏刚直起身,听见这话停了一下,侧过头看她,眼神动了动。
盛夏看到他这反应,更确定自己没看错,声音发颤:“你别骗我!你左手手腕上有颗小红痣!你说那是给我的朱砂痣,上辈子就等着我了!”
那是他们之间最私密的暗号。
是他每次骑机车带着她,她从身后抱住他时,指尖总会下意识摩挲的地方。
是他无数次在深夜里,握着她的手,一笔一画教她写自己名字时,皮肤相贴的地方。
那颗痣,独一无二。
是他江野的印记,也是她盛夏的专属。
周围一下子静了下来。
风雪声,助理紧张的呼吸声,都变得遥远。
盛夏死死盯着他,所有的希望,所有的信念,都凝聚在那双通红的眼睛里,等待着最后的宣判。
沈晏沉默着,看了她足足有十秒。
这十秒,对盛夏来说,过得特别慢。
他看着她,眼神不只是嫌恶,还带着点可怜。
像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可怜虫。
然后,在盛夏几乎要窒息的注视下,他动了。
他抬起自己的左手,修长的手指,优雅地、一颗一颗地,解开了价值不菲的衬衫袖扣。
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
他将袖口向上,缓缓卷起。
一寸,又一寸。
露出了那截线条分明、堪称完美的手腕。
皮肤光洁,平整。
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肤色下,青色的血管脉络清晰可见。
那里……
什么都没有。
没有红痣,没有疤痕,干净得像一块上好的羊脂白玉。
那一刻,世界没有轰然倒塌,只是无声地静止了。
风雪声、雨声、心跳声,全部消失。
盛夏的视野里,只剩下那截苍白得刺目的手腕。那个她曾无数次在拥抱他时,用指尖描摹过无数次的皮肤。
那个她曾笑着说“这是我的专属印记”的地方,此刻,光洁如新。
她仿佛感觉到,自己从身后环抱着他的那双手,在这一刻,被他亲手、一根一根地掰开,然后,决绝地推入了万丈深渊。
她身子晃了晃,不敢相信地念叨:“不……不可能……怎么会这样……”
沈晏看着她崩溃的样子,慢慢放下袖子,扣好袖扣,动作慢悠悠的。
他又看向她,声音很低,字字都戳人痛处。
“现在,看清楚了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