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青云山的山路,尽是崎岖的石阶。
陈安已经走了快一个时辰。
汗水浸透了他的衣衫,黏糊糊地贴在身上。肩上的牌位越来越沉,木头的棱角像是长了牙,死死咬着他的皮肉,每走一步都是钻心的疼。
他的双腿如同灌了铅,意识也开始模糊。
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只有自己粗重的喘息声。
但他没有停。
他不能停。
脑海里,兄长临终前拉着他的手,气若游丝地嘱咐:“阿安,以后……家里就靠你了,照顾好你嫂嫂……”
嫂嫂被欺辱时那绝望的眼神,像烙铁一样烫在他的心上。
王虎那帮畜生嚣张的嘴脸,在眼前挥之不去。
“坚持住……”
“陈安,你不能倒下……”
他咬着牙,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又向上迈了一阶。
突然,脚下一滑。
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去。
糟了!牌位!
他下意识地扭转身体,用自己的后背和血肉之躯去护住那块冰冷的木牌。
“砰!”
后脑勺重重地磕在坚硬的石阶上,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知觉。
牌位从他肩上滑落,滚到了一边。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清凉的雨丝打在脸上,将他从昏迷中唤醒。
下雨了。
冰冷的雨水冲刷着他脸上的汗水和泥土,也让他混乱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他挣扎着坐起来,第一眼就去寻找那块牌位。
看到牌位安然无恙地躺在不远处的草丛里,他才松了一口气。
刚想去拿,一阵剧烈的疼痛从后脑传来,让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伸手一摸,黏糊糊的,一片温热。
是血。
他顾不上这些,挣扎着爬过去,将牌位紧紧抱在怀里,仿佛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
雨越下越大,山路变得湿滑难行。
他浑身湿透,冷得瑟瑟发抖,伤口的血混着雨水,顺着脖子流进衣领,一片冰凉。
他抬头望去,山顶的通天观在雨幕中若隐若现,像一座遥不可及的海市蜃楼。
还要走多久?
他还能走到吗?
一个念头在心底升起,又被他狠狠掐灭。
不能放弃!
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用尽全力,撑着湿滑的地面站起来,重新将牌位扛在肩上。
这一次,他走得更慢,也更稳。
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就用袖子擦一把,继续走。
脚底磨出了血泡,他就用牙齿咬着嘴唇,把疼痛压下去。
他像一个虔诚的苦行僧,正走在一条通往信仰的朝圣之路上。
这条路,是用血和泪铺成的。
就在他快要接近半山腰的凉亭时,几个不速之客,挡住了他的去路。
是王虎。
他带着十几个家丁,一个个手持棍棒,面色不善地站在石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王虎生得人高马大,一脸横肉,此刻正用一种猫捉老鼠的戏谑眼神打量着狼狈不堪的陈安。
“哟,这不是我们的陈大秀才吗?”
“怎么搞得跟个落汤鸡似的?啧啧啧,真是可怜啊。”
他身边的家丁们发出一阵哄笑。
陈安停下脚步,冷冷地看着他们。
“让开。”
“让开?”王虎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陈安,你是不是读书读傻了?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这是我王家的地盘!我想让你走,你才能走。我不想让你走,你今天就得死在这儿!”
他一步步走下台阶,来到陈安面前,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拍了拍陈-安肩上的牌位。
“扛着这么个玩意儿,想去道观告状?”
“我告诉你,没用!清虚老道见了我也得客客气气地叫一声虎爷!你算个什么东西?”
“现在,你给我跪下,把这破木牌子磕碎了,然后滚回去告诉你那骚寡嫂,洗干净了在床上等我。不然的话……”
王虎的眼神瞬间变得阴狠。
“我今天就打断你的腿,把你和你哥这块破牌子,一起扔下山崖喂狼!”
雨水顺着陈安的脸颊流下,已经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他看着眼前这张丑恶的嘴脸,胸中的怒火与悲愤,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
他笑了。
笑得凄凉,笑得疯狂。
“王虎,你就不怕遭报应吗?”
“报应?”王虎哈哈大笑,“老子就是报应!在这青阳镇,我王虎就是天!”
“是吗?”
陈安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冰冷。
他缓缓地,将肩上的牌位取下,双手捧在胸前。
然后,他看着王虎,一字一顿地说道:
“今天,我就要看看。”
“你这天,到底有多高!”
话音未落,他抱着牌位,猛地向前冲去,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像一颗出膛的炮弹,直直撞向王虎!
他要和这个畜生同归于尽!
王虎没想到他敢动手,被撞了个结结实实,两人一起翻滚着从湿滑的石阶上摔了下去。
“虎爷!”
家丁们大惊失色,连忙冲上来。
一片混乱中,棍棒如雨点般落下。
陈安死死抱着牌位,用自己的身体护住它,任由那些棍子砸在自己的背上、腿上、头上。
一下,又一下。
剧痛传来,骨头仿佛都要断裂。
他的意识再次开始模糊,但他抱住牌位的手,却丝毫没有松开。
这是兄长的灵位,是陈家最后的尊严。
他死,也不能让这牌位受损!
“给老子住手!”
混乱中,王虎的怒吼声传来。
他从地上爬起来,脸上被石阶磕破了一块,鲜血直流,显得更加狰狞。
他一脚踹开一个还在殴打陈安的家丁,恶狠狠地骂道:“谁他妈让你们打的?把他给老子拉起来!”
几个家丁七手八脚地将已经奄奄一息的陈安从地上拖了起来。
陈安浑身是伤,软绵绵地提不起一丝力气,但那双眼睛,依旧死死地盯着王虎,充满了不屈的恨意。
王虎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走到陈安面前,一把抢过他怀里的牌位。
“还挺硬气?”
他狞笑着,举起牌位。
“老子今天就当着你的面,把它砸个粉碎!我看你还怎么硬!”
“不……”
陈安发出一声嘶哑的哀嚎,拼命挣扎,却被家丁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王虎高高举起那块牌位,准备狠狠砸向旁边的石壁。
“住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声苍老而洪亮的声音,如洪钟大吕,在山间响起。
雨幕中,一个身穿灰色道袍,手持拂尘的老道士,不知何时出现在了石阶上方。
他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站在那里,自有一股仙风道骨的气度。
正是通天观的观主,清虚道长。
他身后,还跟着几个手持木棍的小道童。
王虎的动作停住了。
他眯着眼看向清虚,脸上露出一丝不耐烦。
“清虚老道,我劝你少管闲事。”
清虚道长缓缓走下台阶,目光扫过浑身是伤的陈安,和王虎手中那块牌位,眉头紧锁。
“王檀越,此乃我道观清修之地,见血光已是不该,你还要在此行凶,毁人灵位,未免太过放肆了。”
“放肆?”王虎冷笑一声,“老道,我敬你是长辈,才跟你客气几句。你别给脸不要脸!这小子冲撞我在先,我今天非得教训教训他不可!”
“阿弥陀佛,”清虚道长宣了一声道号,“冤冤相报何时了。我看这位小施主已经身受重伤,还请王檀越看在贫道的薄面上,放他一马吧。”
“放他一马?”王虎将牌位夹在腋下,嚣张地指着清虚的鼻子,“可以啊!你现在跪下来,给老子磕三个响头,老子就放了他!”
他身后的家丁们又是一阵哄笑。
清虚道长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身后的一个小道童忍不住怒喝道:“大胆狂徒!竟敢对观主无礼!”
“小崽子,有你说话的份吗?”王虎眼睛一瞪,抬手就要打。
“够了!”
清虚道长一声断喝,声音不大,却仿佛蕴含着某种力量,让王虎的动作生生顿住。
老道长看着王虎,眼神变得异常锐利。
“王虎,贫道念你年少无知,一再忍让。你却得寸进尺,在这青云山撒野。”
“你真当这满天神佛,都是泥塑木雕吗?”
话音刚落。
“轰隆——!”
一道惨白的闪电,猛地划破昏暗的天空,不偏不倚,正好劈在王虎身旁不远处的一棵百年老松上!
巨响震耳欲聋。
那棵需要两人合抱的大树,竟被从中劈开,燃起了熊熊大火,焦黑的木屑四处飞溅。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呆了。
王虎更是吓得一哆嗦,手里的牌位“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脸色惨白,难以置信地看着那棵燃烧的树,又看了看面沉如水的清虚道长。
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清虚道长不再看他,只是上前一步,弯腰,将那块掉落在泥水里的牌位,小心翼翼地捡了起来。
他用自己的道袍袖子,轻轻擦去上面的污泥。
然后,他走到已经神志不清的陈安面前,将牌位重新塞回他的怀里。
老道长转身,面对着吓傻了的王虎和一众家丁,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