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虎终究是带着人滚了。
是被吓跑的。
那一道天雷,劈得太巧,太准,太吓人。
任他再横,也只是个凡人,对这天地鬼神,终究存着几分敬畏。
他临走时,看清虚道长的眼神,已经从不屑,变成了深深的忌惮和恐惧。
清虚道长没有再理会他们,只是吩咐两个小道童。
“把这位施主,抬回观里。”
陈安被抬进通天观的一间厢房时,已经彻底昏死过去。
他伤得太重了。
外伤,内伤,加上淋雨受寒,高烧不止,嘴里不停地念着胡话。
“哥……嫂嫂……”
“王虎……畜生……”
“公道……我的公道……”
清虚道长亲自为他把了脉,眉头皱得更深了。
一个年轻的道士在一旁急道:“师父,他伤了心脉,又急火攻心,再这么烧下去,恐怕……恐怕会烧坏脑子,就算救回来,也成了傻子了。”
“去取我房里的紫金丹,用温水化开,给他服下。”清虚道长沉声吩咐道。
“紫金丹?”年轻道士大惊,“师父,那可是您老人家用来……”
“救人要紧,废什么话!”清虚道长呵斥道。
年轻道士不敢再多言,连忙跑了出去。
很快,丹药喂了下去。
清虚道长又取来银针,为陈安疏通血脉,稳定伤势。
一套针法施展下来,老道长已是满头大汗。
陈安的呼吸,总算渐渐平稳下来,高烧也退了一些,沉沉地睡了过去。
那块被他视若性命的牌位,就被安置在他床头的桌案上,擦拭得干干净净。
门外,雨声淅沥。
柳如烟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厢房的屋檐下,静静地看着屋内发生的一切。
她是什么时候到的,没人知道。
她也没有进去打扰。
直到清虚道长忙完,疲惫地走出来,她才迎了上去,递上一方干净的手帕。
“道长辛苦了。”
清虚道长接过手帕擦了擦汗,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
“柳**,你都看到了?”
柳如烟点点头,美丽的脸上带着一丝忧虑,“他……不会有事吧?”
“性命是保住了。”清虚道-长摇了摇头,“但心里的那口气,怕是散不了。这口气不散,他的病,就好不了。”
“王家,欺人太甚了。”柳如烟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怒意。
“何止是欺人太甚。”清虚道长领着她走到一旁的石凳上坐下,目光悠远地看着雨幕中的群山,“王富贵这些年,在青阳镇一手遮天,鱼肉乡里,做的恶事,罄竹难书。”
“贫道这道观里,就收留了好几个被他们家逼得家破人亡的可怜人。”
柳如烟有些惊讶,“连道长的面子,他也不给?”
“面子?”清虚道长苦笑一声,“王家财大气粗,养着上百号家丁打手,又和县衙官府勾结一气。贫道一个方外出家人,又能奈他何?不过是能救一个,算一个罢了。”
“今日若不是天公作美,一道雷霆震慑了那孽畜,陈安这孩子,怕是已经……”
柳如烟沉默了。
她知道清虚道长说的是实话。
柳家虽是富户,但终究是商贾之家,在官府和王家这种地头蛇面前,并没有太多话语权。
她能救陈安一次,却无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难道,就真的没有王法了吗?”柳如烟不甘地问。
清虚道长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柳**,你可知,贫道为何要救这陈安?”
“因为他孝义可嘉,行事壮烈?”
“这只是一方面。”清虚道长抚着长须,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更因为,他是一把火。”
“一把火?”柳如烟不解。
“不错。”清虚道长的声音压得很低,“青阳镇这潭死水,太久了。所有人都被王家的**压得喘不过气,却没人敢站出来。大家都在等,等一个敢于反抗的人。”
“陈安,就是这个人。”
“他扛着兄长的牌位,叩问青天。这一路走来,有多少人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他的冤屈,就是所有被王家欺压过的人的冤屈。他燃起的这把火,虽然微弱,却足以点亮很多人心中的希望。”
柳如烟冰雪聪明,瞬间明白了清虚道长的意思。
“道长的意思是,要借陈安之事,将王家的恶行,公之于众?”
“民意如水,可载舟,亦可覆舟。”清虚道长缓缓道,“水,已经快蓄满了。现在,只差一个推波助澜的人。”
柳如烟看着清虚道长,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仙风道骨的老道士,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他的眼神,不像一个出家人,更像一个运筹帷幄的棋手。
“道长,需要如烟做什么?”她没有犹豫,直接问道。
清虚道长赞许地看了她一眼,“柳**果然是女中豪杰。”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柳如烟。
“半月之后,是本观一年一度的水陆法会,届时,府台衙门的张巡抚会亲临本观祈福。”
“这封信,你替我送到府城‘悦来客栈’的天字一号房,亲手交给一个姓‘李’的客商。他看了信,自会明白。”
柳如烟接过信,入手很沉。
她没有问信里写了什么,也没有问那个姓李的客商是谁。
她只知道,这张棋盘,她也入局了。
“道长放心,如烟一定办到。”
“另外,”清虚道长又道,“陈安这孩子,心结太重。等他醒来,你多开解开解他。水陆法会那天,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柳如烟点了点头。
她再次看了一眼那间紧闭的厢房,雨声中,仿佛能听到那个年轻人沉重而压抑的呼吸。
她知道,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这看似平静的道观中,悄然酝酿。
而那个扛着牌位上山的青年,就是这场风暴的风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