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当沈钰挣扎得厉害,他便俯身,在他耳边低声念着某种古怪的音节,那音节晦涩难懂,却带着一种蛮横的安抚力量,强行将沈钰从噩梦边缘拽回。
“不怕,钰儿,我在这儿。”
殷祈的声音穿透混乱的梦境,“那些都过去了,忘掉它们。你只需要看着我,想着我。”
沈钰在昏沉中,眉心的朱砂痣持续散发着温热,像一盏微弱的灯,指引他脱离冰冷的噩梦,飘向唯一安稳的所在。
就这么烧了一日,高温不断。
沈钰哼哼唧唧叫苦,泪水流了又流。
手指无意识地抓住殷祈的衣袖,无意识的撒娇。“别走……别……难受”
殷祈带着眷恋地亲亲沈钰的眼,亲亲朱砂痣,最后吻上唇,肉与肉的碰撞。
良久,轻轻抽出自己的衣袖,离开了房门。
烧的迷迷糊糊的沈钰感受到了身边气息的抽离,泪水难耐的流下。
而离去的殷祈转身来到了“库房”,盖在神像上的红布消失,与殷祈一模一样的脸出现,祂低垂着眉眼,慈眉善目。
感受到殷祈的出现,祂缓缓睁开了双眼,漆黑的石料质感的眼眸紧紧盯着眼前人。
良久,殷祈捂着胸口踉跄离开。手袖上是晕染开来的绿色血迹。
当天下午,沈钰便退了烧,只是精神越发倦怠,记忆也仿佛被水洗过,关于那尊诡异神像,关于梦中的细节,都模糊成了一团淡影。
他变得更加安静,也更依赖殷祈。
但殷祈总是时不时失踪一小会儿。
于是沈钰时常整日整日的睡在床上或者小榻上,或是望着院子里那棵玉兰树发呆。有时醒来,已经窝在殷祈怀里,听他念些不知名的古老诗篇。偶尔,他会下意识地抬手抚摸额间的朱砂痣,这样会让他感觉和殷祈更加亲密。
殷祈待他越发细致入微。饮食起居,无不亲力亲为。
他看向沈钰的眼神,温柔依旧,只是深处那抹不容错辨的占有欲,日益浓重,如同精心饲养珍贵笼鸟的主人,满足于它的驯顺,又时刻警惕它可能忆起的天空。
这天傍晚,殷祈出门,说是去镇东头取新定的衣料。沈钰独自在阁楼,忽然觉得久违的口渴,想唤人送茶,楼下却静悄悄的。
他只好自己下楼。穿过寂静无人的庭院时,一阵风过,卷起角落几片枯叶,露出泥土里一点泛白的反光。
沈钰蹲下身,拨开浮土,捡起那东西,是一截已经氧化发黑的细小银镯,上面似乎曾刻有极细微的纹路,磨损不清,但隐约可以看出是蛇。
捏着这截冰凉的小银镯,沈钰心头莫名一阵刺痛,仿佛有根极细的针,猝不及防地扎了进来。
一些破碎的画面闪电般掠过脑海:冰凉的襁褓,昏暗跳动的绿色烛火,昏暗的神像……
他头痛欲裂,踉跄着扶住旁边的廊柱,额间朱砂痣滚烫如沸。
“少爷?您怎么了?”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忽然响起。
沈钰惊喘着抬头,只见一个穿着灰布衣衫、身形佝偻的老妪不知何时出现在廊下,手中拎着竹篮,像是刚采买回来。
她低着头,看不清面容。
“您……是府里的人?”
沈钰勉强站稳,心头的悸动未平。他从未在殷府见过这般年纪的仆妇。
老妪没有回答,反而慢慢走近几步,依旧低着头,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古怪的腔调:“少爷,老身多嘴问一句……您额间这红痣,是打娘胎里带来的吗?”
沈钰一怔,下意识道:“……似乎是。”
老妪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手中的竹篮也轻晃。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极快地说:“若是生来便有……那便不该在这儿。该回去的……该回……”
她的话戛然而止,像是被什么扼住了喉咙。
因为殷祈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庭院的入口处。一袭红衣,在渐浓的暮色里鲜艳得刺目,手里似乎拎着什么东西。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老妪。
老妪仿佛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竹篮打翻,里面的香烛纸钱散落一地。
她伏在地上,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再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钰儿,”殷祈的目光转向沈钰,瞬间化作春风般的温柔,他随手将手中的东西丢到老妪面前,步履从容地走过来,极其自然地接过沈钰手中那截脏污的旧银镯,看也未看便随手丢弃在草丛中。
然后执起他的手,用雪白的袖口仔细擦拭他指尖沾染的泥土,“怎么自己下来了?不是让你好好休息么?手都凉了。”
他的动作轻柔专注,仿佛刚才那令人窒息的一幕从未发生。
沈钰看着跪伏在地,抖若筛糠的老妪,想要看清殷祈刚刚丢给了对方什么东西。却只看到模糊的红褐色一球状物。
又看看眼前温柔浅笑的殷祈,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被殷祈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激得又是一颤。
“这婆子年迈糊涂,惊着你了。”殷祈揽住他的肩,带着他往阁楼走,语气平淡无波。
“明日便让她归家养老去吧。”
沈钰被他带着走,忍不住回头望去。
暮色四合,那老妪仍跪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骤然失去生气的石雕。晚风吹过,扬起地上散落的纸钱,打着旋儿,发出簌簌的轻响,如同一声声压抑的呜咽。
沈钰收回目光,感到额间的朱砂痣,在殷祈微凉掌心似有若无的抚慰下,渐渐平息了灼热,只余下一种沉滞的,仿佛深植骨髓的温顺。
他偎进殷祈怀里,闭上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