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前的丹陛广场上,百余名贡士按地域排成数列,等待着殿试的开始。
沈砚站在翰林修撰的队伍里,目光越过人群,打量着那些即将参加殿试的贡士们。
他们大多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有的紧张得手心冒汗,有的故作镇定地整理衣冠,还有的偷偷打量着紫宸殿的飞檐斗拱,眼中满是憧憬。
永安二年的这一批贡士,前世他大多认识。
那个站在最前面、身材高大的年轻人,叫温如玉,裴照之的侄女婿。
前世他是这一科的状元,后来官至礼部侍郎,在“逆党案”中亲手写了参劾沈砚的奏折。
他左边那个瘦小精干的,叫陈伯庸,裴照之门生的门生。前世他是榜眼,后来当了御史,弹劾起忠臣来从不手软。
还有那个站在角落里、沉默寡言的年轻人……
沈砚的目光停住了。
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面容清瘦,颧骨微高,嘴唇紧抿,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像是藏着说不完的心事。他站在人群最后面,既不与人交谈,也不四处张望,只是安静地等着。
周子衡。
沈砚的呼吸微微一滞。
前世,周子衡是他最得意的门生之一。此人才华横溢,性格刚直,考中进士后不愿攀附权贵,被发配到偏远小县当了县令。是沈砚发现了他,把他调回京城,一路提拔到都察院右佥都御史。
“逆党案”爆发时,周子衡正在外地巡查。他本可以逃,本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可他没有。他连夜赶回京城,在午门前跪了一天一夜,敲登闻鼓为沈砚鸣冤。
裴照之的人把他拖走时,他的膝盖已经磨得见了骨头。
后来,周子衡死在诏狱里,死因是“畏罪自尽”。可沈砚知道,他是被活活打死的。因为他至死都没有说过一句诬陷沈砚的话。
“子衡……”沈砚在心中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这一世,他不会让周子衡再走那条老路。
“咚——”
钟声响起,悠长而肃穆。
紫宸殿的大门缓缓打开,一队金甲侍卫鱼贯而出,沿着丹陛两侧站定。紧接着,礼部尚书高声唱喝:
“陛下驾到——”
全场肃静,所有人齐齐跪下。
沈砚随着人群跪伏在地,额头触着冰凉的汉白玉石板。他微微抬眼,余光瞥见一个明黄色的身影从殿内走出,在丹陛上的龙椅上落座。
皇帝。
大胤朝第九位天子,年号永安,庙号……前世沈砚死的时候,还没有给他上庙号。
沈砚知道这位皇帝的所有事情——他的勤政、他的多疑、他的雄心壮志,还有他的……死因。
永安十年,皇帝驾崩,死因据说是“旧疾复发”。可沈砚后来查到的真相是——他是被毒死的。毒是白莲教的人下的,而幕后主使,就是裴照之。
因为皇帝在驾崩前三个月,已经怀疑太子的身份了。
一个勤政爱民、励精图治的皇帝,一个想要彻查真相的皇帝,就这样死在了自己最信任的大臣手里。
“平身——”
礼部尚书的声音将沈砚拉回现实。
他站起身来,垂手而立,眼观鼻、鼻观心。
“今科殿试,”皇帝的声音从丹陛上传来,中气十足,带着帝王的威严,“策论一道,题目——”
他顿了顿,身边的太监展开一卷黄绫,尖声宣读:
“论边防与通商之利弊!”
沈砚的嘴角微微勾起。
和前世一模一样。和柳青辞说的一模一样。
他听见脑海中柳青辞轻轻舒了一口气。
“贡士就位,翰林磨墨,殿试开始!”
贡士们在礼部官员的引导下,依次在殿前广场上的小几后落座。笔墨纸砚早已备好,每张几案上还点着一盏小灯,以防天色转暗。
沈砚和几名翰林修撰走上前去,各自负责一片区域,为贡士们磨墨伺候。
他走到最右侧的区域,余光扫过那些正在奋笔疾书的贡士们。有人咬着笔杆苦思冥想,有人胸有成竹地挥毫泼墨,还有人紧张得手都在发抖。
周子衡坐在角落里,已经提笔开始写了。他的字迹端正有力,一看就是下了苦功的。
沈砚收回目光,专心地磨墨。
但他的心思,全在另一件事上。
“柳青辞,”他在心中唤道,“这道策论,你怎么看?”
“边防与通商之利弊,”柳青辞沉吟片刻,“这是个大题目。边防主‘守’,通商主‘通’,看似矛盾,实则相辅相成。前世这一科,状元温如玉的策论走的是‘重边防轻通商’的路子,迎合了朝中一部分老臣的保守思想。榜眼陈伯庸则主张‘以通商养边防’,算是不偏不倚。而大人您前世的策论……”
“我的策论怎么了?”沈砚问。
柳青辞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丝无奈:“大人前世的策论,走的是‘开海通商、以商制敌’的路子,太过激进。陛下虽然赏识,给了探花,但裴照之当时对大人已经起了戒心。因为‘开海通商’触动了他的利益——他在沿海的私盐生意,会被大人的政策冲垮。”
沈砚沉默了。
原来如此。
前世他一直以为裴照之是后来才对他起了杀心,没想到从殿试这一刻就开始了。
“那这一世,”沈砚问,“我应该怎么写?”
“大人想听实话吗?”柳青辞问。
“说。”
“如果大人只想自保,那就写温如玉那一套,‘重边防轻通商’。裴照之听了高兴,陛下也不会不满意,大人至少能保住一个进士出身,安安稳稳地在翰林院待几年,慢慢积累实力。”
“如果我不想自保呢?”
柳青辞笑了,笑声里有几分欣慰,几分热血。
“如果大人不想自保,那就写比前世更激进的东西。前世大人写的是‘开海通商’,这一世,大人可以把‘改制’也写进去。”
“改制?”
“对。边防之弊,不在兵少,而在将惰;通商之弊,不在海禁,而在税重。要解决这两个问题,光靠政策调整不够,必须动制度。大人可以提出——”
“改制军制,以选将代替世袭;改制税制,以关税代替农税。”沈砚接过了话头。
柳青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学生多嘴了。大人早就想到了。”
沈砚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远处龙椅上的那个明黄色身影上。
先帝。
那个敢于改革的皇帝,那个想要中兴大胤的君主。
前世,他的改革只进行了一半就戛然而止——因为他死了。
这一世,沈砚要做的不只是报仇,不只是揭开假太子的秘密。他要帮先帝完成改革,要把那些被裴照之挡在门外的新政一一推行下去。
而这一切,就从今天这道策论开始。
“大人,”柳青辞的声音变得郑重,“您想好了吗?这道策论一旦写出来,裴照之会立刻把您当成眼中钉。”
“我知道。”
“大人现在只是一个七品翰林修撰,没有兵权、没有势力、没有足够的自保能力。”
“我知道。”
“大人——”
“柳青辞。”沈砚打断了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前世我花了十年才看清裴照之的真面目。这十年里,他杀了我三百七十二个门生故吏,毁了边关三万将士,毒死了先帝,把假太子扶上了龙椅。你觉得,我应该再等十年吗?”
柳青辞沉默了。
“我不想再等了。”沈砚在心中说,声音很轻,却像是淬了火的刀,“这一世,我要让他从第一天就知道——我沈砚,不是他能掌控的人。”
片刻后,柳青辞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笑意,带着决心。
“好。那学生就陪大人疯这一回。”
沈砚嘴角微翘。
他放下墨锭,转身朝翰林修撰的值房走去。路过裴照之身边时,他感觉那双浑浊的眼睛落在自己背上,像一根针,不疼,却让人不舒服。
他没有回头。
“沈修撰。”
裴照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刚好能让他听见。
沈砚停下脚步,转身行礼:“恩师有何吩咐?”
裴照之走到他面前,目光落在他脸上,像是在审视什么。片刻后,他微微一笑,从袖中掏出一张纸条,递了过来。
“这是老夫的一点见解,你拿去参详参详。”
沈砚接过纸条,展开一看——
上面只有八个字:“边防为重,通商为辅。”
沈砚的手指微微收紧。
前世,裴照之也给了这张纸条。那时的他受宠若惊,觉得恩师提点自己,是真心为他好。于是他在策论里照搬了这八个字,只在中段加了些无关紧要的修饰。
结果呢?
结果是皇帝觉得他“有想法但不够大胆”,只给了探花。而裴照之,从此把他当成了听话的棋子。
这一世……
沈砚抬起头,对上裴照之的目光。
那双眼睛浑浊而温和,像是一个慈祥的长辈在提携后进。可沈砚知道,这双眼睛背后藏着什么——是算计,是掌控,是随时可以翻脸的冷酷。
“多谢恩师提点。”沈砚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将纸条收入袖中。
裴照之点点头:“去吧。”
沈砚转身离去,脚步沉稳。
走出十几步后,他在心中默默说了一句话。
“柳青辞,准备好了吗?”
“随时恭候。”
沈砚走进值房,铺开宣纸,提起毛笔。
墨是上好的徽墨,研得浓稠,散发着淡淡的松香。笔是湖笔,羊毫柔软,落纸如云。
他没有犹豫,落笔便写。
“臣闻:边防者,国之门户也;通商者,国之血脉也。门户不固,则外患频仍;血脉不通,则内忧丛生……”
柳青辞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不急不缓,字字珠玑。沈砚的笔随着那个声音走,一字一句,行云流水。
“边防之要,不在筑城,而在选将。将得其人,则一夫当关;将非其人,则雄兵百万亦无所用……”
“通商之要,不在禁海,而在立制。制得其宜,则商贾云集,国库充盈;制失其宜,则走私猖獗,民不聊生……”
写到一半时,沈砚忽然停下笔。
“柳青辞,这里加一段。”
“加什么?”
“军制改革。将门世袭,是边防最大的隐患。将门子弟不思进取,贪生怕死,却占据着最好的位置;真正的将才出身寒门,立下赫赫战功,却只能屈居人下。不改军制,边防永远是空谈。”
柳青辞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
“大人,这一段写出来,可是要得罪整个将门。”
“我知道。”
“大人不怕?”
“怕。”沈砚重新提笔,“但该做的事,再怕也要做。”
他继续写,字迹越发遒劲。
写到“关税代替农税”时,沈万三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大人!关税代替农税这一段,沈某有话说!”
沈砚顿笔:“说。”
“大人,关税代替农税是好事,但不能一刀切。江南的茶商、闽南的海商、蜀中的盐商,各家情况不同。如果税率统一,反倒会伤了真正做正经生意的人。沈某的建议是——分级征税。大宗商品一个税率,奢侈品一个税率,民生必需品一个税率。这样既能增加国库收入,又不会让百姓负担太重。”
沈砚微微点头:“有理。”
他将沈万三的建议融入文中,写得分外详尽。
写到结尾时,老儒帝师的声音响起。
“大人,结尾要收得住。前面说了那么多改革,结尾得给陛下一个台阶下。不能说‘必须立刻推行’,要说‘循序渐进、徐徐图之’。这样陛下看了不会觉得你在逼他,裴照之也不好当场翻脸。”
沈砚依言写下结尾。
最后一个字落笔,他放下毛笔,轻轻吹了吹墨迹。
整篇策论,洋洋洒洒三千言。有边防、有通商、有军制改革、有税制改革。字字珠玑,句句见血。
这是他前世十年执政经验的总结,是柳青辞的文采、沈万三的商业头脑、老儒帝师的政治智慧,以及他沈砚自己的抱负和决心,共同铸就的一篇雄文。
沈砚看着眼前的策论,忽然想起前世的一件事。
永安二年殿试结束后,先帝在御书房召见前十名贡士。他站在最末,忐忑不安。先帝看完他的策论,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沈砚,你的文章里有火。”
当时他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现在他明白了。
那火,是改革的火,是中兴的火,是一个寒门子弟想要改变天下的火。
只是前世,那火还没烧起来,就被裴照之扑灭了。
这一世……
沈砚将策论卷好,用红绸系上。
“大人,”柳青辞的声音再次响起,“您确定要交这一篇?”
沈砚没有回答。他拿着策论,走出值房,朝收卷的礼部官员走去。
路过裴照之身边时,他又一次停下了脚步。
“恩师,”他将策论递了过去,“学生写完了。请恩师过目。”
裴照之接过策论,解开红绸,展开一看。
他的目光扫过第一行,神色如常。
扫过第五行,眉头微皱。
扫过第十行,眉头皱得更紧了。
扫到“军制改革”那一段时,他的手指微微收紧,纸张发出轻微的声响。
扫到“关税代替农税”那一段时,他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最后,他放下策论,抬头看向沈砚。
那双眼睛里的温和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沈砚非常熟悉的神情——
审视。
像猎人打量猎物,像棋手审视棋子。
“砚之,”裴照之的声音依然温和,却少了几分温度,“这策论,是你自己写的?”
“是。”沈砚的回答干脆利落。
“没有旁人指点?”
“没有。”
裴照之盯着他看了很久。
沈砚站在那里,不卑不亢,目光坦然。他的心跳很稳,呼吸很平,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
但他的心里,四百三十七个声音同时沉默了。
因为他们都知道——
从这一刻起,裴照之眼中的沈砚,已经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意摆弄的棋子了。
良久,裴照之微微一笑,将策论递还给沈砚。
“写得不错。去吧。”
沈砚接过策论,行了一礼,转身走向收卷处。
走出十步远时,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那叹息里,有失望,有警惕,还有一丝……杀意。
沈砚没有回头。
他在心中,对四百三十七个人说了一句话。
“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