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海市的七月,热得像个巨大的蒸笼,把柏油路面烤得直冒虚烟。
城西那片杂乱的建筑工地上,搅拌机的轰鸣声震耳欲聋,夹杂着工头那极具穿透力的方言叫骂,构成了苏云这五年生活的主旋律。他赤着上身,肩膀上扛着两袋水泥,汗水顺着精壮的肌肉线条蜿蜒而下,早就浸透了腰间那条发白的牛仔裤。
“嗡——嗡——”
裤兜里的手机狂震,苏云眼神猛地一亮,顾不上手里的灰,胡乱在裤腿上蹭了两下,掏出一看。
备注只有两个字:老婆。
接通的瞬间,那边的声音清冷又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傲气:“苏云,不用送外卖了,来一趟‘云顶私厨’,我有话跟你说。”
“出成绩了?”苏云声音发紧,心脏快跳到了嗓子眼。
“嗯,上岸了。面试第一。”
简单的几个字,却像是一道惊雷,瞬间劈开了苏云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
成了!
五年啊。
为了供林悦考编,他白天在工地扛水泥,晚上去跑代驾,最拼的时候连着三天没合眼,就为了给她凑齐那个所谓的“名师面试冲刺班”的学费。他吃的是五块钱的挂面,给她买的是几千块的神仙水,就因为她说备考熬夜伤皮肤。
“好!好!我马上来!老婆你想吃什么?今天咱们……”
“来了再说。”
电话挂断了,只有忙音在耳边回荡。
苏云没在意这态度的冷淡,只当她是太累了。他跟工头请了假,冲进简易工棚,拧开水龙头对着脑袋一顿猛冲。冰凉的自来水冲刷着滚烫的皮肤,他看着碎裂镜子里那个胡子拉碴、皮肤黝黑的男人,咧嘴傻笑了一下。
他从床底下的铁皮盒子里翻出那件洗得发白但熨烫平整的白衬衫,那是他唯一的体面衣服。
“终于熬出头了。”
去云顶私厨的路上,苏云感觉公交车的空调都比平时凉快。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张存了半年的银行卡,里面有三万块,本来是留着应急的,但现在,他想给林悦买个像样的戒指。
云顶私厨门口。
这里是江海市最顶级的销金窟,豪车遍地,空气里都飘着人民币的味道。苏云这一身地摊货,刚走到门口就被保安上下打量了好几遍,如果不是他报出了林悦预订的包厢号,恐怕连门都进不去。
他刚想往里走,脚步却猛地钉在了原地。
停车场最显眼的那个位置,停着一辆崭新的红色保时捷帕拉梅拉,车漆在阳光下刺眼得要命。
车旁站着两个人。
男的一身定制西装,手腕上的理查德米勒闪着钻光,脸上挂着漫不经心的笑。而那个被他搂在怀里、笑得花枝乱颤的女人,正是林悦。
她今天真漂亮啊。
穿着那件苏云只在橱窗里见过的香奈儿高定裙子,妆容精致得像个明星,哪还有半点平日里在他面前喊累喊穷的样子?
苏云感觉脑子里那根紧绷了五年的弦,“崩”的一声,断了。
血液直冲天灵盖,他大步冲过去,声音哑得像吞了把沙子:“林悦!”
那一男一女同时转头。
看到苏云的那一瞬间,林悦脸上的笑容并没有像苏云预想的那样变成慌乱,反而是一种……解脱?甚至是厌恶。她下意识地往那个男人怀里缩了缩,像是怕沾上苏云身上的穷酸气。
“哟,这就是你那个‘提款机’?”
男人挑了挑眉,眼神像是在看一只路边的野狗,充满了戏谑,“长得倒是挺结实,果然是干苦力的。”
“赵泰,别这么说。”林悦轻轻拍了拍男人的胸口,语气却没有什么责备的意思,转头看向苏云时,那张精致的脸瞬间冷了下来,“苏云,你来得正好,省得我再去找你。”
“他是谁?”
苏云死死盯着赵泰放在林悦腰间的那只手,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钻心的疼,“林悦,你告诉我,他是谁?我们五年……”
“我们分手吧。”
林悦打断了他,声音平静得可怕,就像是在说今天晚饭不吃香菜一样随意,“今天叫你来,就是通知你这件事。”
“通知?”
苏云气极反笑,胸口剧烈起伏,那股在工地练出来的蛮力让他看起来像头受伤的野兽,“老子供了你五年!你吃我的喝我的,学费是我交的,房租是我付的,连你身上这件裙子……不对,你买不起这裙子。”
他的目光落在赵泰那辆保时捷上,瞬间明白了什么,眼眶通红,“刚上岸就找好下家了?林悦,你拿我当什么?备胎?还是长期饭票?”
“苏云,注意你的素质。”
林悦皱起眉,从包里拿出一张湿巾擦了擦并没有灰尘的手,仿佛苏云的眼神弄脏了她,“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我现在是国家干部,以后接触的都是上流社会的人。而你呢?一个连初中都没毕业的民工,我们要怎么交流?聊水泥多少钱一袋吗?”
这番话,比那一巴掌还要狠,直接把苏云的尊严踩在泥里碾碎。
“国家干部……”苏云喃喃自语,突然觉得无比荒唐,“原来你的上岸,就是为了把我也给斩了?”
“别把自己说得那么伟大。”
一旁的赵泰似乎看腻了这出苦情戏,不耐烦地从怀里掏出支票本,刷刷写了一串数字,轻飘飘地扔在苏云脚边,“拿着吧,二十万。够你搬好几年砖了。以后别再纠缠悦悦,她现在的身份,你高攀不起。”
薄薄的纸片落在满是尘土的地上,像极了苏云这五年廉价的青春。
苏云没有看那张支票。
他只是死死盯着林悦,那个他曾经发誓要守护一辈子的女人。以前她哪怕手上划破个小口子,他都会心疼半天,现在看着她站在另一个男人身边,用那种看垃圾一样的眼神看着自己,他只觉得心里的某个地方,彻底死透了。
“林悦,我就问你一句。”
苏云往前跨了一步,身上的戾气吓得赵泰身后的两个保镖立刻围了上来,“这五年,你有没有一刻,哪怕只有一秒,是真的想跟我过日子的?”
林悦眼神闪烁了一下,但很快就被坚决取代。
她挽紧了赵泰的手臂,抬起下巴,居高临下地看着苏云,红唇轻启,吐出了那句杀人诛心的话:
“苏云,认清现实吧。以前是我不懂事,现在我想通了。赵公子救过我的命,能给我未来,而你只能给我廉价的感动。拿着钱滚吧,别成我档案上的污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