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瑶猛地睁开眼,胸腔里那颗心脏像是要挣脱肋骨跳出来,疯狂撞击着。喉咙里残留着窒息般的灼痛感,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肺部深处尖锐的刺痛。她大口喘息,冷汗浸透了后背的丝绸睡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寒意。
眼前是熟悉的景象。水粉色的纱帐从雕花红木床顶垂落,晨曦透过薄纱,在织锦被面上投下柔和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她惯用的、带着甜橙尾调的熏香气息。这是她的闺房,苏家大**的闺房。
可这怎么可能?
她明明记得……记得冰冷刺骨的湖水灌入口鼻,记得林墨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最后看向她时那淬了毒般的冰冷和毫不掩饰的厌恶。他亲手将她推下了断魂崖,任由那蚀骨的寒水吞噬她所有的挣扎和绝望。她甚至能清晰地回忆起湖水淹没头顶时,那瞬间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静,以及随之而来的、永无止境的黑暗。
“呵……”一声短促的、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和难以置信的嘶哑笑声从她喉间溢出。她猛地坐起身,赤着脚踩在冰凉光滑的紫檀木地板上,踉跄着扑向梳妆台前那面巨大的菱花铜镜。
镜中映出一张年轻的脸庞。肌肤吹弹可破,带着少女特有的莹润光泽,眉眼精致如画,只是此刻那双漂亮的杏眼里,盛满了惊魂未定和一种沉淀下来的、冰冷的锐利。没有后来被生活磋磨出的疲惫,没有因背叛和绝望而刻下的深刻纹路,更没有临死前那深入骨髓的恐惧和怨恨。
这是她,十八岁的苏瑶。
指尖颤抖着抚上镜面,冰凉的触感让她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些。不是梦。那濒死的痛苦太过真实,真实到此刻她还能感受到四肢百骸残留的寒意。她真的……回来了?
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地冲进脑海。前世的一幕幕,清晰得如同昨日重现。她曾是苏家备受宠爱的嫡女,却痴恋着那个被天道眷顾的气运之子——林墨。为了他,她收敛了所有的骄纵任性,低眉顺眼,伏小做低,将家族给予的修炼资源、人脉、甚至自己的尊严,都毫无保留地捧到他面前。她以为付出真心就能换来真心,以为卑微到尘埃里就能开出花来。
可结果呢?林墨身边的女人越来越多,每一个都像是精心挑选的藏品,而她这个名义上的未婚妻,却成了最大的笑话。她以为的深情,在他眼里不过是可利用的工具;她以为的牺牲,在他心中不过是理所当然的供奉。直到最后,她为了家族利益,或者说,是为了赌一口气,在某个重要的场合,当众给了林墨一顶“绿帽子”——尽管那只是一个误会,一个被精心设计的陷阱。但这彻底点燃了林墨的怒火,也成了她悲惨结局的导火索。
她成了他完美人生中唯一的污点,一个必须被清除的障碍。
“呵……”又是一声冷笑,这一次,却带着彻骨的寒意和浓稠的嘲讽。镜中的少女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眼底再无半分天真和痴迷,只剩下历经生死后沉淀下来的漠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疯狂。前世她活得像个笑话,为了一个男人,把自己作践到尘埃里,最后落得尸骨无存的下场。这一世……她看着镜中年轻的面孔,指尖缓缓划过镜面,仿佛要穿透那层冰冷的阻隔,触摸到那个曾经愚蠢的自己。
既然老天给了她重来一次的机会,她苏瑶,绝不会再走那条老路!林墨?气运之子?呵,这一世,她只想为自己而活。那些所谓的深情,所谓的婚约,所谓的家族期望……都见鬼去吧!
就在这时,床头方向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如同水滴落入深潭的“叮”声。
苏瑶猛地回头。
只见在她方才躺过的、凌乱的锦被之上,凭空悬浮着一柄长剑。剑身长约三尺,通体呈现出一种古朴的暗金色,剑身线条流畅而内敛,没有任何繁复的花纹,只在靠近剑格的位置,刻着四个龙飞凤舞、透着几分不羁与狂放的古篆小字——
就是任性。
这四个字仿佛带着某种魔力,透着一股子“爱谁谁”的嚣张气焰,与这柄剑沉稳古朴的外形形成一种奇异的反差。
苏瑶瞳孔微缩。这柄剑……前世从未出现过!它是什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是重生的附带品?还是……某种未知的变数?
她盯着那柄剑,剑身静静地悬浮着,没有光芒万丈,也没有杀气腾腾,就那么安静地、突兀地存在着,仿佛它一直就在那里,只是她刚刚才发现。
前世被背叛、被利用、被推下悬崖的痛苦记忆还在脑海中翻腾,对林墨刻骨的恨意和对命运不公的愤怒交织在一起。这柄突然出现的剑,带着“就是任性”这样嚣张的名字,像是一个无声的嘲讽,又像是一个……诱惑。
她需要力量吗?当然需要。她渴望将前世所受的一切,十倍百倍地奉还给那些伤害过她的人,尤其是林墨!但这柄来历不明、透着诡异的东西……她本能地感到一丝忌惮。天上不会掉馅饼,重生已是逆天,这凭空出现的剑,谁知道藏着什么祸心?
她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另一个无法掌控的变数。她只想离所有与前世轨迹相关的东西都远一点,包括这柄看起来就麻烦缠身的剑。
眼底的波动瞬间平息,重新归于一片冰冷的漠然。苏瑶面无表情地走上前,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再多看那柄剑一眼。她伸出白皙纤细的手,不是去握剑柄,而是直接抓住了冰冷的剑身。
触手冰凉,带着金属特有的坚硬质感,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感,并非物理上的重量,而是一种精神层面的压迫。
她眉头都没皱一下,手腕用力,像是抓起一件再普通不过的杂物,径直走到房间角落那个巨大的紫檀木雕花衣柜前。柜门打开,里面挂满了各式各样华美的衣裙。她看也不看,随手将那柄刻着“就是任性”的古剑,朝着衣柜深处一堆叠放整齐、显然许久未动的旧衣物里,用力一塞。
暗金色的剑身没入柔软的丝绸锦缎之中,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很快便被更多的衣物覆盖,彻底消失在视线里。
“砰!”
苏瑶用力关上了沉重的柜门,发出一声闷响。她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仿佛只是处理掉了一件碍眼的垃圾。窗外,阳光正好,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在她脚边投下斑驳的光影。她深吸一口气,空气中甜橙的香气似乎也变得有些不同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这一世,她苏瑶,只想摆烂,只想任性,只想……看着那些欠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倒霉透顶。至于那柄剑?就让它在那衣柜深处,和那些被遗忘的旧时光一起,发霉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