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成在山顶的小屋住了三年。五年前,一场车祸带走了他的妻子和孩子,
之后他便辞去城里的工作,用积蓄在这座荒山的顶峰建了这间木屋。
日子过得简单而规律:晨起劈柴,午后读书,黄昏看云。他刻意避开人群,
只每周下山一次采购必需品。十月的山里已经相当寒冷。这天夜里,风刮得特别凶猛,
老旧的木窗吱呀作响。李成梦见妻子还在身边,却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凌晨两点三十七分。他起身点亮油灯,透过门缝看见一个身形佝偻的老人站在门外。
老人的衣服像是古装剧里的,褴褛不堪,在风中几乎飘摇成碎片。他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
但一双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绿光。“能借宿一晚吗?”老人的声音干涩如枯叶摩擦,
“山下的路塌了,上不来也下不去。”李成犹豫了。这三年间从未有人深夜造访,
更别说这样打扮古怪的老人。但他最终还是打开了门——在山里生活久了,
他知道在这种天气被拒之门外的危险。老人进门后带来一股奇异的土腥味,
像是深秋落叶堆下的气息。他没有对李成的招待表示太多感谢,只是默默坐在火炉边,
伸出枯枝般的手取暖。“这山上不太平,”老人突然开口,眼睛盯着跳跃的火焰,
“你一个人住,不怕吗?”“习惯了。”李成简短回答,递过一杯热茶。老人接过茶杯时,
李成注意到他的手指异常细长,指甲弯曲如钩,颜色是深褐色。
一种本能的不安在李成心底升起。“你知道吗,”老人啜了一口茶,继续说,
“这座山是有名字的。”李成当然知道。地图上标的是“青脊山”,
但当地村民叫它“魑魅岭”,传说古时候是妖物聚集之地。他只是不信这些。
“它真正的名字,叫‘守门山’。”老人眼中绿光闪烁,“守着一道门,
一道不该被打开的门。”李成正想追问,却突然感到一阵头晕。他看向手中的茶杯,
意识到不对劲——茶里被放了东西。在他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
他看见老人的脸在火光中扭曲变形,皮肤下似有东西在蠕动。李成醒来时天已蒙蒙亮。
他躺在冰冷的地板上,炉火早已熄灭。老人不见了,但木屋里弥漫着更浓的土腥味,
还夹杂着一丝甜腻的腐臭。他挣扎着起身,
发现左手腕上多了一道黑色的印记——像是一个复杂的符号,深入皮肤,隐隐发烫。
更奇怪的是,他的视野里多了一层淡淡的绿光滤镜,能看清屋角阴影里细微的蛛网颤动,
能听见远处松鼠在树梢跳跃的声音。李成冲到门前,外面白雪皑皑,没有脚印。
昨夜的大雪覆盖了一切痕迹,仿佛那个老人从未存在过。接下来的三天,
李成身上发生了更多变化。他能在黑暗中视物如昼,能听到半山腰野兔的呼吸声,
力气也大了许多,单手就能举起需要两人合抱的柴堆。那道黑色印记时冷时热,
似乎在传递某种信息。第四天深夜,他被手腕的剧痛惊醒。
黑色印记在黑暗中发出幽绿的光芒,像指南针一样指向一个方向——后山的密林深处。
李成穿上厚衣,拿起手电和柴刀,跟随印记的指引踏入从未深入过的后山。林间积雪未化,
寂静得可怕。走了约莫两小时,他来到一处陡峭的岩壁前。印记的光芒此时变得炽热,
直指岩壁上的一道裂缝。裂缝仅容一人侧身通过,里面漆黑一片。李成犹豫片刻,
还是挤了进去。通道先是狭窄,后逐渐开阔,最终来到一个天然洞穴。
洞壁上布满发光的苔藓,投下诡异的蓝绿色光芒。洞穴中央有一口古井,
井沿刻着与李成手腕上相似的符号。“你来了。”李成猛地转身,
看见那个老人从阴影中走出。但此刻的老人已大不相同——他的身形更加佝偻,
皮肤呈现出树皮般的纹理,眼中绿光更盛。“你是谁?对我做了什么?”李成握紧柴刀。
“我?我是这里的看守,或者说,曾是。”老人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千年风霜,
“至于你手上的印记,是一把钥匙,也是一个诅咒。我太老了,无法继续守护,
需要有人接替。”“守护什么?”老人指向那口古井:“这下面,
关着上古时期被封印的‘混沌’。它无形无状,却能吞噬人心,放大欲望与恶意,
直至世界陷入疯狂。五百年前,三位得道者以生命为代价将它封印于此。
”李成摇头:“我不信这些神话。”“那你如何解释你身上的变化?”老人反问,
“那印记赋予你‘灵视’,让你能感知常人不能感知之物。这是守护者最基本的能力。
”仿佛为了证明老人的话,古井中突然传来一阵低语,像是千万人同时窃窃私语。
李成感到一阵恶心,那些低语直接钻进他的脑海,
唤醒了他最黑暗的记忆——妻子和孩子的葬礼,医院里苍白的面孔,独自一人的漫漫长夜。
悲伤与愤怒几乎将他淹没。老人将一只手放在他肩上,一股清凉感驱散了那些声音。
“你内心的创伤让你更能抵抗混沌的低语,”老人说,“经历过巨大失去的人,
要么被黑暗吞噬,要么学会与之共存。我希望你是后者。”“为什么选我?”李成问。
“不是选择,是感应。”老人回答,“混沌的封印每五百年衰弱一次,
需要新的守护者加固封印。我能感觉到,你有这个潜质,而且你独自住在山上,
不会引起注意。”李成沉默良久,最后问:“如果我拒绝呢?”“印记已经与你绑定。
若不完成仪式,混沌的气息会逐渐泄露,影响方圆百里的人心。你会看到邻里反目,
亲友相残,而你本人会被印记反噬,痛苦而死。”老人顿了顿,“当然,如果你完成仪式,
你将继续拥有灵视之力,寿命也会延长,但必须终生守护此地,不能远离。
”李成考虑了一整夜。天亮时,他做出了决定。“告诉我该怎么做。
”槐——这是老人给的名字——开始传授李成守护者的知识。第一课便是如何控制灵视。
“灵视不仅是看得更清,听得更远,”槐在一处林间空地上教导他,
“它是你与自然之灵的连接。闭上眼睛,感受风的流动。”李成照做。起初,
他只是感觉到山风拂过脸颊的凉意。但渐渐地,他“看到”了风的轨迹——它如何绕过树干,
如何从岩缝中穿过,如何携带远处溪流的水汽。“现在,试着与风对话。
”槐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李成感到荒谬,但还是集中精神。他想象自己是一棵树,
根系深入大地,枝叶伸向天空。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风似乎真的在回应他,
带来北坡松林的气息,南麓野花的芬芳,甚至还有山脚下村庄的烟火气。“很好,”槐说,
“你学得很快。现在,让我们试试更难的部分。
”槐引导李成将注意力转向地下一只冬眠的青蛙。透过灵视,
李成感知到那微小生命的缓慢心跳,它体内能量的微弱流动,
以及它与大地之间几乎看不见的连接。“每个生命都是一道光,”槐说,“有的明亮,
有的微弱。混沌的本质是吞噬这些光,让世界陷入黑暗。你的任务是保护这些光。
”训练持续了七天。李成学会了如何扩展和收缩自己的感知范围,如何屏蔽混沌的低语,
如何运用自然之力绘制简单的防护符文。但他也发现,使用灵视会消耗大量精力,
每次训练后他都筋疲力尽。第八天,槐带他回到洞穴深处。“今晚是新月,
混沌的活动会减弱,”槐说,“是时候让你看看封印的真相了。”洞穴深处,
古井周围的地面上刻满了发光的符文。槐让李成将手放在井沿上,闭上眼睛。“用你的灵视,
但不要深入,只需感知表面。”李成照做。一瞬间,
他被拉入一个恐怖的景象——无数扭曲的面孔在黑暗中挣扎,
互相吞噬;贪婪、嫉妒、愤怒如实质般翻滚;最深处的黑暗中心,有一个意识在沉睡,
但随时可能醒来。“那就是混沌的核心,”槐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它本身没有形态,
但能反映人心最黑暗的部分。五百年前,它几乎吞噬了整个中原地区。
”“三位得道者付出了什么代价?”李成问,额头上布满冷汗。“他们的生命,他们的记忆,
他们存在的一切痕迹。”槐的声音低沉,“除了这个封印和口耳相传的传说,
他们什么都没留下。而我,是他们封印的一部分——一个活着的容器。”槐撩起衣袖,
露出整条手臂。上面布满了与井沿相似的符文,但这些符文似乎在缓慢移动,
像是活物被困在皮肤之下。“我的身体里封印着混沌的一缕核心碎片,”槐说,
“这就是我能活五百年的原因,也是我逐渐失去人性的原因。我能感觉到,我的时间不多了。
”李成看着槐手臂上那些蠕动的符文,感到一阵寒意。“如果我成为守护者,
也会变成这样吗?”“不一定,”槐放下衣袖,“这就是为什么我要训练你。
如果你能真正掌握山灵之力,或许可以找到不同的方法。但时间不多了,下次月圆之夜,
封印将达到最弱的时刻。”训练期间,李成继续每周下山采购。
他注意到村庄里的变化越来越明显。杂货店的老王曾是个开朗的中年人,
现在却总是疑神疑鬼,怀疑每个顾客都想偷他的东西。他的妻子悄悄告诉李成,
老王最近开始酗酒,夜里常说些胡话,说看到墙上有影子在动。
隔壁的张婶和李大娘本是几十年的老邻居,
现在却为了一只跑到两家地界中间的母鸡吵得不可开交,甚至扬言要告到镇上。
更让李成不安的是孩子们。几个平时一起玩耍的孩子现在分成两派,互相扔石头,
嘴里说着从大人那里听来的恶毒话。这一切,槐告诉他,都是混沌气息泄露的影响。
即使只是微弱的泄露,也足以放大人们心中本就存在的阴暗面。一天,
李成下山时遇到一个陌生的年轻人。他自称是民俗学者,
来这一带收集关于“魑魅岭”的传说。“我听说这座山有很多古怪的故事,
”年轻人热情地说,递给李成一张名片,“您一个人住在山上,
有没有遇到过什么特别的事情?”李成警惕地看着他。“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普通的山。
”“是吗?”年轻人的笑容有些意味深长,“但我听说最近山上常有奇怪的光,
还有人听到地底传来声音。”李成心头一紧。“都是谣言吧。山上风大,
有时候会发出奇怪的声音。”年轻人点点头,
但李成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自己手腕上停留了片刻——虽然印记被衣袖遮住了。回到山上,
李成将这件事告诉了槐。“有人在调查,”槐的表情凝重,“混沌的封印即将衰弱,
它的气息会吸引各种存在——好奇的学者,贪婪的寻宝者,甚至那些渴望力量的人。
”“那我们该怎么办?”“加快训练,”槐说,“在月圆之夜之前,
你必须掌握基础的山灵召唤。”接下来的训练更加艰难。
槐开始教导李成如何与山灵沟通——不是简单地感知自然,而是请求它的帮助。
“每座山都有灵,尤其是古老的守门山,”槐说,“但山灵不会轻易回应凡人。
你必须证明自己是这座山的一部分,而不仅仅是住在这里的人。
”槐让李成每天黎明时分站在山顶最高处,
向东方初升的太阳祈祷;让他在每棵百年老树下埋下一枚铜钱,
作为约定的信物;让他在山泉源头取水,滴在洞穴的封印符文上。这些仪式看似简单,
但每次都让李成精疲力竭。他能感觉到有什么在变化——不是在他身上,而是在整座山里。
树木似乎更青翠了,溪水更清澈了,就连空气都带着一种奇异的活力。一天深夜,
李成在训练后独自坐在小屋前休息。月光洒在山林间,一切静谧而美好。他闭上眼睛,
尝试扩展灵视,不是为了训练,只是想感受这座山的呼吸。渐渐地,
他进入了前所未有的深度感知状态。他“看到”了地下纵横交错的根系网络,它们互相连接,
传递着养分和信息;他“听到”了岩石深处的脉搏,
心跳的回响;他“感受”到了千年以来无数生命在这座山上留下的痕迹——古代猎人的足迹,
修行者的冥想,甚至还有远古祭祀的余韵。最震撼的是,
他感知到了一个巨大的、沉睡的意识——山灵本身。它不像人类那样思考,
更像是一种本能的智慧,一种维护平衡的古老意志。“你终于感觉到了。
”槐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李成却没有被吓到——他的灵视早已感知到槐的靠近。
“它一直在那里,”李成睁开眼睛,“就在我们脚下。”槐点点头,眼中绿光闪烁。
“山灵知道你,李成。它知道你的悲伤,你的孤独,也知道你的决心。现在的问题是,
你是否愿意真正成为它的一部分?”“这是什么意思?”“意思是,
如果你在月圆之夜选择成为守护者,你将不再是完全的人类。”槐的表情复杂,
“你的生命将与这座山绑定。山在,你在;山毁,你亡。但同时,
山中的一切生命也将成为你的一部分——你将感受到每一棵树的生长,每一只鸟的飞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