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刑场上跪着,刽子手的刀已经抵住我脖子。监斩台上,
我那师兄萧然用口型说:“白家的兵权,我收下了。”这时圣旨到了,
皇帝把我赐婚给他刚死了妻子的政敌。而他那刚死的妻子——是萧然的亲妹妹。
1刑场·嫁衣·狗(上)刀刃的反光刺进我的眼里。我再次经历这场断头宴我跪着,
脖子梗在木墩上。三天没喝水,嗓子哑的像砂纸。二十步外,监斩官的脸糊成一片。
刽子手在喝酒。一大口,喷在刀上。酒珠顺着刀刃往下滑,滴在我后颈。凉的。还剩三十息。
不,可能二十息。我吸了口气——吸进喉咙里的全是血腥味。人群嗡嗡作响。
我听见娘撞柱的那声闷响,小小哭哑的叫着“姑姑”。刽子手举刀了。手臂肌肉绷紧,
刀尖对准我颈椎骨缝。专业。一刀断头,不遭二茬罪。我忽然仰头。用尽全部力气,
不是对监斩官。而是右边高台上,那团紫色官袍的影子。
我喊:“永巷——枯井——婴骨——”声音嘶哑,破锣似的。但六个字,清清楚楚。
全场突然静了。连刽子手的刀都顿了顿。我看见那团紫色影子——萧然——猛地站起来了。
太快,椅子都往后倒了。监斩官扭头看他。“萧大人?”萧然喉结滚动。他张嘴,
声音压着颤抖:“此女疯癫……”机会。我趁势摔倒,手指在尘土里划。井。有。证。
三个字,歪歪扭扭。但我余光看见——监斩台旁边,那个一直低头的小太监,突然瞪大眼。
他盯着那三个字。嘴唇无声动了一下,像是在记。好。种子埋下了。
萧然的声音陡然尖厉:“快斩!”刽子手又举起了刀。我闭上眼。
却听见——马蹄声如雷从街口冲进来。“圣旨到——!!!”马匹几乎撞翻刽子手。
黄绫展开。尖细的嗓音刮过刑场:“陛下有旨!罪臣之女白莹,
赐婚靖安侯沈确为续弦——”“即刻完婚——!”全场死寂。我抬头。看见高台上,
另一侧玄黑衣袍的男人坐在那儿,一直没出声。此刻他慢慢站起,俯视着我。
也俯视脸色铁青的萧然。靖安侯,沈确。萧然的死对头。
而他刚死的原配……是萧然的亲妹妹。萧然在笑。嘴唇咧开,眼神冰冷。他对我做口型,
一字一顿:“生、不、如、死。”我懂了。我低下头,看见衙役正在碾那三个字。
但那个小太监,已经消失在人群里。我慢慢地,扯开一个笑。
2刑场·嫁衣·狗(中)轿子颠簸,青布帘外人声如潮。我坐在里面,
指尖还沾着地上那三个字的灰——井。有。证。萧然以为我疯了。沈确以为我疯了。
但我知道,那个小太监没疯。他记得那三个字,就够了。轿停。帘掀。
四个粗使婆子架着我下来,没镣铐,却比镣铐更羞人——她们直接押我进刑场后巷的验身房。
这才是规矩。罪女入高门,须由稳婆验身、净体、换衣,防**、藏刃、藏咒。上辈子,
她们把我按在冷水桶里洗了半个时辰,指甲缝抠出血,就为一句“侯爷不喜脏东西”。
这辈子,我早有准备。“头发、口、腋、**,都查仔细了!”领头婆子呵斥。手指如铁钳,
翻我眼皮,抠我舌下,甚至连脚趾缝都掰开看。我站着,不躲,不颤,
眼睛盯着墙角——那里,一只灰鼠正啃着半截断指。刑场后的巷子,连老鼠都吃人肉。
“行了,没藏东西。”婆子松口。另一个捧来一件大红嫁衣:“侯爷吩咐,就穿这件。
”我认得这料子。这是我托狱中老卒,用最后三钱银子从绣坊“偷”来的——表面是粗绸,
里衬却是千机门特制的防水绢,袖口暗袋针脚细如蛛丝。上辈子,它只是一件羞辱的戏服。
这辈子,它是我的甲胄。婆子粗暴地帮我套上。左臂那片被凌迟剜去的皮肉,
立刻被粗绸磨得渗血。血丝在袖内蜿蜒,却没染到外层——防水绢隔住了。她们给我梳头,
簪子戳进头皮。我咬牙,目光却越过她们肩膀,落在刑场角落——娘倒在那里,
小小被差役拽着,还在哭。堂姐在女眷堆里,眼神空洞如死水。她们都要进教坊司。而我,
要进狼窝。轿子再起。这次,是青布小轿,纳妾规格。帘外,萧然的声音忽然贴上来,
熏香甜得发腻:“师妹,永巷枯井的事,你从哪儿知道的?”我不答。
他低笑:“不过没关系。进了侯府,你会更想知道——沈确是怎么弄死我妹妹的。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像毒蛇吐信:“对了,你父亲那半本《兵器谱》,在我这儿。
”“想拿回去?”“得先学会怎么当一条好狗。”帘落。轿走。我在黑暗中,摸到袖口。
牙齿咬开内衬线头——丝帛滑出,薄如蝉翼。《红尘兵器谱·下卷》。
首行字如刀刻:“兵者,诡道也。器者,人心也。上卷教杀人,下卷教诛心。
”我快速翻至末页——空白。咬破指尖,**四字:“以身为祭。”轿停。帘子被掀开,
刺眼的光照进来。“下来。”不是侯府正门。是偏院的小角门。两个护卫站在那儿,
眼神像看货物。我下轿,脚踩在地上,没鞋。石子硌得脚底生疼。院子里空荡荡,
只有一口井,一棵枯树。“侯爷说,让你在这儿等着。”护卫说完就走了。门关上,落了锁。
我站在院子里,太阳晒着嫁衣,汗水混着血,黏糊糊的。等了大概一个时辰。脚步声传来。
不止一个人。门开了,沈确走进来。身后跟着三条狼狗。半人高,吐着舌头,
獠牙上还挂着血丝。沈确穿着玄黑常服,腰间佩刀。他打量我,眼神像在看一件破烂玩具。
“转一圈。”我转了一圈。嫁衣下摆拖在地上,沾了灰。“脱了。”我没动。他笑了,
笑容很冷:“听不懂人话?”他身后的狼狗低吼起来。我抬手,解开嫁衣的带子。
大红绸子滑落在地。我赤身站在院子里。伤口狰狞。左臂那片肉没了,露出粉色的嫩肉。
身上还有鞭痕,烙印,刑具留下的淤青。沈确走近一步。狼狗也跟着上前,在我腿边嗅。
“转过去。”我转身。背对着他。“跪下。”我跪了。膝盖磕在石子上,钻心地疼。
“学狗叫。”我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我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然后——“汪。
”声音不大,但清晰。沈确没说话。我听见他拔刀的声音。刀锋出鞘,带来金属摩擦声。
然后,是鞭子破空的声音。抽在我背上。**辣的疼。我咬住嘴唇,没叫。“叫大声点,
”沈确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没吃饭?”我吸了口气,仰头:“汪!汪汪!”像了。
真的像一条被逼急了的狗。三条狼狗听到叫声,兴奋起来,围着我又跳又叫。
沈确的鞭子又抽下来。这次是腿。一鞭,两鞭,三鞭……我数着。一、吏部张侍郎。
二、户部王尚书。三、兵部李郎中……每挨一鞭,就在心里刻一个名字。萧然的党羽,
三十七个。他们是怎么踩着我白家的尸骨往上爬,我记得清清楚楚。三十七鞭抽完,
我背上、腿上全是血痕。沈确扔了鞭子。“穿上衣服。”我把嫁衣捡起来,重新裹上。
绸子沾了血,贴在伤口上,一动就撕扯着疼。“从今天起,你是我的通房丫鬟,”沈确说,
“住柴房,每日寅时起,来我书房伺候笔墨。”他顿了顿,
补充:“如果让我发现你有一丝不老实……”他拍了拍狼狗的头。“它们饿的时候,
连骨头都嚼。”我低头:“是。”沈确转身要走,又停下。“对了,”他没回头,
“萧然送你的新婚贺礼,在柴房。”“记得看。”他带着狼狗走了。门又锁上。
我一瘸一拐走向柴房。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地上果然放着一口箱子。榆木的,
没上漆,很旧。我打开箱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我父亲生前珍藏的兵书。
《孙子兵法》《吴子》《司马法》……每一本,都被鲜血浸透。书页黏在一起,
翻开时能看见血痂。箱底有一张字条。萧然的字迹,我认识:“师妹,
《兵器谱》上半卷在我这儿。”“你猜,师父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我捏着字条,
手指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萧然怎么知道我是千机传人?这件事,连我爹都不知道。
母亲只告诉过我,师父千机先生是她的故交,临终前托付了半卷书。萧然……他到底是谁?
我把字条揉成一团,塞进嘴里,嚼碎了咽下去。然后,我开始数箱子里的兵书。
一共二十四本。每一本的血,颜色深浅不一样。有的发黑,有的还泛着暗红。
我拿起最上面那本《孙子兵法》,翻开第一页。父亲的字迹在旁边批注:“兵者,国之大事,
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下面有一行小字,是另一个人的笔迹:“然为将者,
当知——有时,存亡之道不在战场,在朝堂。”这是萧然的字。他翻过父亲的书,
还写了批注。我继续翻。在《司马法》的某一页,夹着一片干枯的叶子。叶子上,
用极细的笔写着一个地址:“永巷北三里,槐树下。”永巷。枯井。婴骨。
我的心跳突然加快。萧然是故意的。他故意留下线索,让我去查。他想让我知道什么?
还是说……他想引我去什么地方?我把叶子收进怀里。然后,开始检查柴房。柴堆,水缸,
破床,烂桌。在床板底下,我摸到一块松动的砖。抠出来,里面有个油纸包。打开,
是一把生锈的小刀,还有半块硬得跟石头一样的馍。刀很钝,但总比没有好。
我把刀藏在袖子里。馍掰开,里面掉出一个小纸卷。展开,上面只有两个字:“徐嬷。
”字迹很陌生,不是萧然,也不是沈确。是谁?谁在侯府里给我留东西?我把纸卷也吞了。
然后,我躺在柴堆上,看着屋顶漏下的光。天快黑了。明天寅时,我要去书房伺候笔墨。
沈确。萧然。一个要我当狗,一个要我生不如死。我闭上眼,笑了。
3蛊·血·药(上)寅时,天还黑着。我爬起来,伤口疼得浑身发颤。昨晚没给伤药,
血把嫁衣和皮肉黏在一起,一动就像撕下一层皮。我咬牙,一点一点把布料扯开。
血又流出来。我用冷水擦了擦,换上丫鬟的粗布衣服。灰扑扑的,像块抹布。
然后去厨房烧水,沏茶。沈确喝明前龙井,要八分烫,第一泡倒掉,第二泡闷三十息。
前世在萧府我伺候过他几次。他喝茶的规矩,我记得。茶沏好,我端着托盘去书房。
路上遇到几个早起扫地的婆子。她们看我一眼,眼神像看脏东西。低头,快步走过去。
我听见她们小声议论:“就是她啊……刑场捡回来的……”“啧啧,
真晦气……”“侯爷怎么会娶这种……”我没停步。走到书房门口,深吸一口气,推门。
沈确已经在里面了。坐在书案后面,正在看文书。烛光照着他的侧脸,
映照出刀刻般的下颌线。我把茶放在案边,跪下:“侯爷,茶。”他没抬头,伸手端起茶盏,
揭开盖子,闻了闻。然后,突然把茶盏递到我面前。“喝。”我抬头看他。
他眼神冷漠:“试毒。以后每日如此。”我接过茶盏。手有点抖。茶还烫,蒸汽扑在脸上。
我抿了一小口。烫,苦。咽下去,喉咙像被刮了一层皮。沈确盯着我。几息后,
他问:“有什么感觉?”我摇头:“没有。”“那就好。”他把茶盏拿回去,自己喝了一口。
然后继续看文书。我跪着不动。腿上的伤疼得钻心,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书房里很静,
只有翻纸的声音。过了大概一炷香时间。我突然感到腹部一阵绞痛。像有只手在肚子里搅。
我捂住肚子,弯下腰。沈确抬眼:“怎么了?”“……疼。”“哪儿疼?
”“肚子……”他放下文书,走过来,蹲下看我。伸手按了按我的腹部。“这里?”我点头,
冷汗直冒。“多久了?”“……刚才开始。”他起身,从书架上拿下一个药瓶,
倒出一粒黑色药丸。“吞了。”我接过药丸,塞进嘴里。苦得发麻。但过了一会儿,
腹痛真的减轻了。“这是解药,”沈确说,“你刚才喝的茶里,有微量砒霜。”我猛地抬头。
他表情平静:“以后每天都会如此。茶里的毒会换,今天是砒霜,明天可能是乌头,
后天可能是断肠草。”“我会提前给你解药,但你要记住——如果你敢在茶里做手脚,
或者把毒换了……”他捏住我的下巴,力道很大。“我会让你亲眼看着,你那个小侄女,
是怎么被一刀一刀剐成骨架的。”我盯着他的眼睛。漆黑,深不见底,没有一点温度。“是,
”我说,“奴记住了。”他松开手,转身回去坐下。“去磨墨。”我爬起来,走到砚台边,
加水,磨墨。手腕上的伤口裂开了,血渗出来,滴进墨里。黑墨染上暗红。沈确看见了,
没说话。他拿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写字。字迹凌厉,力透纸背。我一边磨墨,
一边偷偷看他写的是什么。是军报。北境有异动,戎狄在集结兵力。沈确批注:“增兵三千,
粮草备足,严防夜袭。”他写完,把笔一扔。“你今天见了什么人?”我一愣:“……没有。
”“柴房里的东西,谁给的?”我心跳漏了一拍。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奴……不知道。
”“不知道?”他笑了,笑容冰冷,“床板底下的刀,馍里的纸卷,你以为我眼瞎?
”我跪下了。“侯爷恕罪,奴真的不知道……”“是萧然的人,”沈肯定地说,
“他安插在侯府的钉子,不止一个。”他起身,走到我面前,俯视我。“我给你一个机会。
”“把那个人找出来,我就饶你一命。”“怎么找?”“你是千机传人,不是吗?”他挑眉,
“《兵器谱》里,应该有不少找内奸的法子。”我后背发凉。沈确连这个都知道。
萧然告诉他的?还是……他自己查的?“奴……不懂侯爷在说什么。”“装傻没用,
”沈确转身,从书案抽屉里拿出一卷丝帛,扔在我面前。
正是我藏在嫁衣袖中的那半卷《兵器谱》。“这东西,昨晚有人想从你身上偷走,
被我截下了。”我盯着那卷丝帛,握紧了拳头。“侯爷想要什么?”“我想要萧然的命,
”沈确说得很直接,“但你和他有仇,对吧?”“……是。”“那我们目标一致。”他弯腰,
捡起丝帛,递给我。“书你拿着。我需要你帮我做三件事。”“第一,
找出侯府里所有萧然的眼线。”“第二,摸清萧然和北戎的关系。”“第三……”他顿了顿,
眼神复杂。“帮我查清楚,我夫人到底是怎么死的。”我接过丝帛,握在手里。丝帛冰凉。
“侯爷凭什么信我?”“我不信你,”沈确说,“但我信你对萧然的仇恨。”“你恨萧然,
恨到骨子里。这就够了。”他走回书案后,坐下。“从今天起,你不用住柴房了。
搬到西厢房,我会派两个丫鬟伺候你。”“但你要记住——”他抬眼,眼神凌厉。
“你的一切,都是我给的。”“我随时可以收回来。”我低头:“是。”“去吧。”我起身,
退出门外。关上门的那一刻,**在墙上,长长吐出一口气。手心全是汗。
丝帛被我攥得皱巴巴的。我低头,展开丝帛。《兵器谱》下卷,第七页,
有一行小字:“控人之术,莫过于以利诱之,以情缚之,以惧迫之。”我合上书,收进怀里。
然后,朝西厢房走去。路上,我遇到一个婆子。五十来岁,圆脸,看着很和气。她拦住我,
笑着说:“这位就是新夫人吧?老身姓徐,是侯爷的乳母。”徐嬷!“徐嬷好。
”我低头行礼。徐嬷嬷扶住我:“夫人别客气。侯爷吩咐了,让老身带您去西厢房,
以后有什么事,尽管找老身。”她的手很软,很暖。但我注意到,她手腕上戴着一串佛珠。
佛珠的第三颗,颜色比其他珠子深一点。像是经常被人摩挲。“多谢徐嬷。
”西厢房比柴房好多了。有床,有桌,有衣柜,还有一面铜镜。徐嬷嬷帮我铺床,
一边铺一边说:“夫人刚来,可能不习惯。侯爷脾气是硬了点,
但心不坏……”她絮絮叨叨的说了很多。我听着,点头,偶尔应两声。等床铺好,她出去了。
我坐在床边,从怀里掏出那把生锈的小刀。刀柄上刻着一个字。“绣”。字很模糊,
但能认出来。绣。锦绣?堂姐的名字里,有个“绣”字。这把刀,是堂姐留的?
还是……有人在暗示我什么?我把刀藏在枕头底下。然后,走到铜镜前,看着镜子里的人。
脸色苍白,眼下乌青,嘴唇干裂。额头上还有昨天磕头留下的疤。丑。真丑。我抬手,
摸了摸脸颊。然后,开始练习笑。第一种笑,温顺的,讨好的。嘴角上扬,眼睛微弯。
像狗看到主人。第二种笑,凄楚的,可怜的。嘴唇颤抖,眼眶泛红。像濒死的人求饶。
第三种笑,绝望的,破碎的。眼神空洞,嘴角扭曲。像被撕碎的布娃娃。我对着镜子,
一遍一遍练。直到肌肉发酸,直到表情麻木。然后,我停下来。看着镜子里那个陌生的自己。
轻声说:“白莹,你要记住。”“你是来报仇的。”“不是来当狗的。”镜子里的我,
眼神一点点冷下去。4蛊·血·药(中)第三天,我偷溜出府。
借口是去药铺抓药——沈确准的,说是让我治好伤。其实,我是去找一个人。鬼婆婆。
京城黑市里,专门卖蛊卖药的老婆子。我听萧然提过,说这老婆子手里有种“同心蛊”,
能让人死心塌地爱上另一个人。我要买。不是为了沈确。是为了……我自己。
鬼婆婆的铺子在城南一条暗巷里。门脸很小,挂着破布帘子。我掀帘进去,里面一股怪味。
草药,虫尸,霉味,混在一起。鬼婆婆坐在柜台后面,是个干瘦的老太婆,一只眼睛瞎了,
另一只泛着浑浊的白。“买什么?”她声音沙哑。我从怀里掏出母亲的金簪。纯金的,
簪头镶着一颗小珍珠。“同心蛊。”鬼婆婆瞥了一眼金簪,没动。“谁用?”“我。
”“对谁?”“……一个男人。”鬼婆婆笑了,露出黑黄的牙。“小姑娘,
同心蛊不是好东西。用了,你也会陷进去。”“我知道。”“知道还要用?”“要。
”鬼婆婆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她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小陶罐。打开,
里面是两只暗红色的虫子,像缩小版的蜈蚣,纠缠在一起。“这是母子蛊,”她说,
“母蛊你养,子蛊给他。每天用你的血喂母蛊,连续八十一天。八十一天后,子蛊入心,
他会爱你如命。”“但反噬是——母蛊也会影响你。你会渐渐对他产生依赖,
甚至……爱上他。”“而且,一旦开始,不能停。停了,母蛊反噬,你会肠穿肚烂而死。
”我接过陶罐。“怎么用?”“割破手腕,滴血入罐,让母蛊喝饱,连续八十一天。然后,
把子蛊放进他的饮食里。”我点头。鬼婆婆又说:“还有一件事。”“说。
”“这蛊……如果被调换,或者被下蛊的人提前知道,那你可能会被反过来控制。
”我握紧陶罐。“我知道了。”我转身要走。鬼婆婆忽然叫住我:“小姑娘。”我回头。
她用那只独眼盯着我,眼神有点古怪。“你身上……有千机一脉的味道。”我心头一跳。
“什么意思?”“千机门的人,血里带香,”她鼻子动了动,“很淡,但我闻得出。
”“你和萧然……什么关系?”我握紧拳头。“仇人。”鬼婆婆笑了。“那就对了。
”“萧然上个月也来我这里,买了一种蛊。”“叫‘傀儡蛊’。”“他说,
要送给一个小师妹,当见面礼。”我浑身冰凉。“傀儡蛊……是什么?
”“一种能让人听话的蛊,”鬼婆婆说,“中了傀儡蛊的人,平时和常人无异,
但只要听到特定的**,就会失去意识,任人摆布。”“而且,中蛊的人自己不会知道。
”“只会觉得……有时候记忆断片,有时候身体不听使唤。”我脑子里闪过一些画面。
沈确茶里的毒。我每日腹痛。徐嬷嬷手腕上那串佛珠。萧然的笑容。所有碎片,
突然拼在一起。“萧然……什么时候买的蛊?”“大概一个月前。”一个月前。
正好是我被下狱的时候。所以……萧然早就计划好了。他要在刑场救下我,把我送给沈确,
然后通过傀儡蛊控制我?不。不对。如果他真想控制我,为什么不直接下蛊?
为什么还要大费周章,让我嫁进侯府?除非……他想控制的人,不是我。是沈确。
他要我接近沈确,给沈确下蛊?可鬼婆婆说,傀儡蛊需要**控制。谁拿着铃铛?萧然?
还是……徐嬷嬷?我脑子乱成一团。“婆婆,”我深吸一口气,“傀儡蛊,有解吗?”“有,
”鬼婆婆说,“找到母蛊,杀了就行。”“母蛊在哪儿?”“在下蛊的人手里。”“怎么找?
”鬼婆婆摇头:“那就看你的本事了。”我沉默片刻,从怀里掏出最后一点碎银子,
放在柜台上。“今天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尤其是萧然。”鬼婆婆收了银子,
咧嘴笑:“放心,老婆子只认钱,不认人。”我抱着陶罐,离开黑市。回府的路上,
我一直低着头,快步走。脑子里反复想着鬼婆婆的话。傀儡蛊。萧然。徐嬷嬷。沈确。
如果萧然真的给我下了傀儡蛊,那我现在的记忆,是真的吗?我的仇恨,是真的吗?
甚至……我重生这件事,是真的吗?会不会只是一场蛊毒制造的幻觉?我猛地停下脚步,
站在街角,大口喘气。冷汗浸湿了后背。不。不可能。指甲缝里的血垢是真的。
刑场的痛是真的。小小的哭声是真的。娘撞柱的声音是真的。这些,不可能是假的。
我握紧陶罐,继续往前走。回到侯府,已经是傍晚。徐嬷嬷在门口等我,脸色焦急。“夫人,
您可回来了!侯爷正找您呢!”“什么事?”“宫里来人了,说要见您。”我心里一沉。
跟着徐嬷嬷去前厅。沈确坐在主位,旁边站着个太监,是那天刑场上的小太监。他看到我,
眼神闪了闪。“白氏接旨——”太监展开黄绫。不是圣旨,是口谕。“陛下有旨,
宣靖安侯夫人白氏,明日入宫觐见。”我跪着接旨。太监传完话,对沈确点点头,走了。
沈确起身,走到我面前。“明天进宫,知道该说什么吗?”“……知道。
”“陛下可能会问你萧然的事,”沈确压低声音,“记住,你什么都不知道。”“永巷枯井,
婴骨,井有证——这些,你一个字都不能提。”我抬头看他:“为什么?
”“因为陛下不想听,”沈确眼神冰冷,“萧然是他手里最好用的刀,
他不会为了一个死去的皇子,就废了这把刀。”我懂了。皇帝知道。
他知道萧然杀了那个皇子。但他装作不知道。因为萧然够狠,能替他处理很多脏事。所以,
我的指控,没用。甚至可能会惹来杀身之祸。“那我该说什么?”“说感恩,”沈确说,
“感谢陛下赐婚,感谢侯爷收留,说你愿意洗心革面,重新做人。”我笑了。
笑得眼泪都溢出来了。“侯爷,您觉得……陛下会信吗?”“他不需要信,”沈确转身,
背对着我,“他只需要一个台阶。”“一个可以继续用萧然,又不会显得自己太昏庸的台阶。
”“而你,就是那个台阶。”我跪在地上,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很累。“侯爷。
”“说。”“如果……我明天在宫里,说了不该说的话呢?”沈确回头,
“那你就永远别想见到你侄女了。”我低头:“奴明白了。”“去吧,准备一下。”我起身,
退出去。走到门口,听见沈确又说了一句:“对了,萧然送你的贺礼,还有一份。
”“在书房。”我一怔。还有?我转身去书房。书案上放着一个锦盒。打开,
里面是一对耳环。赤金的,坠子是小巧的铃铛。和我母亲送的那对,一模一样。
除了……其中一只耳环的铃铛里,是空的。前世,我弄丢了一只耳环。原来,在萧然这里。
我拿起耳环,仔细看。铃铛内侧,刻着一个字。“母”。很小,很浅。
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母。什么意思?我握着耳环,脑子飞快转动。母亲留下的耳环,
一只在我这儿,一只在萧然这儿。两只耳环合在一起,能打开某个东西?
还是……能证明什么?我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的话:“莹儿,
这对耳环……是你师父留给我的。”“她说……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一个叫宴清的人,
就把耳环给他看……”“他会……保护你……”我当时没听懂。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
萧然。宴清。师父。母亲。他们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我把耳环收好,放进怀里。然后,
回到西厢房。关上门,我拿出鬼婆婆给的陶罐。打开,两只蛊虫还在里面蠕动。我咬破手指,
滴血进去。母蛊闻到血味,立刻爬过来,吸食。暗红色的身体,渐渐变成深红。子蛊在旁边,
一动不动。我看着它们,轻声说:“吃吧。”“吃饱了,帮我……”“把所有人都拖进地狱。
”5蛊·血·药(下)第二天,我进宫。穿的是侯府准备的衣裳,藕荷色的襦裙,素净,
不起眼。沈确骑马,我坐轿。一路沉默。到了宫门口,下轿,步行。沈确快我半步,
没有回头。太监前头引路,穿过一道道宫门,最后来到御书房。“侯爷,夫人,请稍等。
”太监缓步进去通报。我站在门外,看着眼前的朱红宫墙,琉璃瓦,汉白玉台阶。
这就是权力的中心。一句话可以让人生,也可以让人死的地方。前世,我父亲就是在这里,
被定罪通敌。然后,白家满门,死的死,流的流。我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进去吧。
”太监出来,示意我们进去。御书房里,焚着龙涎香。皇帝坐在御案后,五十来岁,
面容清癯,眼神锐利。“臣沈确,携妇白氏,拜见陛下。”我和沈确一起跪下。“平身。
”皇帝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我们起身,垂手站着。皇帝打量我,目光像针。
“你就是白烈的女儿?”“是。”“抬起头来。”我抬头,直视皇帝。这是大不敬。
但我没躲。皇帝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有点你父亲的样子。”“谢陛下夸奖。
”“朕听说,你在刑场上,说了些疯话?”来了。我深吸一口气,
按照沈确教的说:“民女当时神志不清,胡言乱语,惊扰圣驾,罪该万死。”“哦?
”皇帝挑眉,“只是胡言乱语?”“是。”“那永巷枯井,婴骨,也是胡言乱语?
”我心头一跳。皇帝果然知道。现在,他在试探我。试探我是否知情,试探我是否想翻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