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我刚到公司,就感受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氛。
前台几个小姑娘聚在一起窃窃私语,看到我立刻散开,眼神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和八卦。
“林总监早。”
“早。”
我点头回应,走进电梯。
轿厢里已经有几个人,见到我都礼貌地问好,但气氛有些微妙。
电梯在十五楼停下,门打开,我正要出去,却听到走廊尽头的会议室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这根本就是胡闹!拿这种漏洞百出的方案来糊弄高层,你把集团当什么了?!”
是王振涛的声音,罕见地暴怒。
紧接着是刘明远的声音,比平时高八度:“王总,话不能这么说!这个方案虽然有瑕疵,但整体方向是对的!新能源是趋势,我们……”
“趋势?趋势就是让你拿着漏洞百出的数据去骗投资?刘明远,你是不是觉得集团的钱都是大风刮来的?!”
“我没有!这个方案是项目部那边……”
“项目部?”王振涛打断他,声音更冷,“你是想说林晚?我告诉你,林总监昨天就给我看了完整版的方案,数据详实,风险可控!你手上这个是什么东西?东拼西凑的垃圾!”
“不可能!这明明就是……”
争吵声越来越大,整个楼层都能听见。
我加快脚步走向办公室,小张已经等在门口,一脸紧张。
“林姐,出大事了!”
“进来说。”我推开门。
小张跟进来,迅速关上门,压低声音:“刘副总今天早上在集团高层会议上汇报新能源项目,用的就是苏晓雨那个方案!结果被财务总监当场指出重大财务漏洞,说那个投资回报率模型是错的,会严重误导决策!”
“然后呢?”
“然后王总就发飙了,说这方案根本是外行做的,质问刘副总从哪弄来的。刘副总一开始不肯说,后来被逼急了,说是……说是您给他的。”小张的声音越来越小,“他说是您为了邀功,故意做了个假方案糊弄他……”
我挑了挑眉。
有意思。
倒打一耙。
“现在呢?”
“现在还在吵呢。王总让您立刻过去。”小张担忧地看着我,“林姐,您小心点,刘副总这是要拉您下水啊。”
“知道了。”我拿起笔记本和U盘,“你去忙吧。”
“林姐……”小张欲言又止。
“没事。”我笑笑,“真相是什么,就是什么。”
我走出办公室,径直朝会议室走去。
走廊上已经围了几个看热闹的员工,看到我纷纷让开一条路,眼神各异。
同情,好奇,幸灾乐祸。
我视而不见,敲了敲门。
里面的争吵声戛然而止。
“进来。”
我推门而入。
会议室里坐着七八个人,都是集团高层。王振涛坐在主位,脸色铁青。刘明远坐在他对面,面色涨红,额头上青筋暴起。
看到我进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王总,各位领导。”我点点头,在空位上坐下。
“林总监,”王振涛看着我,声音很沉,“刘副总说,他今天汇报的这个方案,是你给他的。是这样吗?”
我看向刘明远。
他也正看着我,眼神里有威胁,有警告,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刘副总,”我缓缓开口,“您确定,这个方案是我给您的?”
“当然!”刘明远立刻说,“上周五下午,你亲自发邮件给我的,说是最新做的新能源项目方案,让我看看有没有问题,提提意见。我还纳闷你怎么突然这么主动,原来是想让我给你背锅!”
话说得掷地有声,理直气壮。
如果我不是当事人的话,大概就信了。
“上周五下午?”我重复道,“具体几点?”
“下午三点左右!”
“您确定?”
“确定!”
我点点头,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邮箱记录。
“各位领导,这是我的邮箱记录。上周五下午,我确实给刘副总发过一封邮件,但内容不是方案,而是项目部的月度工作总结。至于新能源项目方案……”
我顿了顿,将屏幕转向大家。
“这个方案,我上周四才完成初稿,上周五全天都在修改完善,直到周六晚上十点才定稿。这是文件修改时间记录,各位可以看。”
屏幕上清晰显示着文件的创建时间、修改时间、保存时间。
最早创建于三个月前,最后一次修改是上周六晚上十点零七分。
“至于我给刘副总的邮件,”我切换屏幕,“在这里。上周五下午三点十二分发送,主题是‘项目部八月工作总结’,附件是工作总结文档,没有任何其他内容。”
邮件记录清晰明了,无可辩驳。
刘明远的脸色变了。
“不可能!我收到的明明就是方案!林晚,你敢做不敢当?!”
“刘副总,”我平静地看着他,“如果您坚持这么说,我们可以请技术部恢复您的邮箱记录,看看您收到的到底是什么。或者,您也可以出示一下我发给您的那封邮件?”
“我……”刘明远语塞,“我删了!看完就删了!”
“这么重要的方案,您看完就删?”财务总监陈总推了推眼镜,语气玩味,“这不符合您一贯谨慎的风格啊,刘副总。”
“我……我当时觉得这方案有问题,就没当回事!”刘明远强辩道。
“觉得有问题,还拿到高层会议上汇报?”王振涛冷笑,“刘明远,你当我们都是傻子?”
“王总,我……”
“够了。”王振涛打断他,看向我,“林总监,你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沉默了几秒,缓缓开口。
“关于这个方案,昨天在项目部会议上我已经说过了。这是我从三个月前开始做的项目,苏晓雨作为实习生,参与了部分资料收集工作。昨天她拿着一个修改版向我汇报,我发现其中有很多问题,就指出了。也把我完整的版本给了她参考,希望她能认真学习。”
“但我不清楚,为什么刘副总会拿到一个有问题的版本,并且认为是我的。”我看向刘明远,眼神诚恳,“刘副总,是不是中间有什么误会?或者,您是从其他渠道拿到的这个方案?”
这番话,既解释清楚了事实,又给了刘明远一个台阶。
如果他聪明,就该顺着台阶下来。
可惜,他不够聪明。
或者说,他被逼急了。
“其他渠道?能有什么其他渠道?!”刘明远猛地站起来,指着我,“林晚,你别在这里装好人!这个方案就是你给我的!你想用有问题的方案陷害我,然后自己拿完整的方案去邀功,对吧?你好深的心机!”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
几个高层交头接耳,看我的眼神复杂起来。
王振涛的脸色更加难看。
“刘副总,”我依然平静,“说话要讲证据。您说我陷害您,动机是什么?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因为你不满我上次没批你的预算申请!因为你想把我挤走,自己上位!”刘明远越说越激动,“林晚,我早就看透你了!年纪轻轻当上总监,就以为自己了不起了?我告诉你,你还嫩着呢!”
这话已经不止是污蔑,而是人身攻击了。
会议室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王振涛盯着刘明远,一字一句:“刘副总,注意你的言辞。”
“王总,我说的是事实!”刘明远豁出去了,“这个女人心机深得很!表面上装得清清白白,背地里不知道使了多少手段!这个方案就是证据!她故意给我有问题的版本,想让我在高层面前出丑,然后她再拿出完整版,显得她多厉害!这不是陷害是什么?!”
他喘着粗气,眼睛通红,像一头被困的野兽。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我身上。
等我反驳,等我辩解,等我自证清白。
我轻轻叹了口气。
“刘副总,既然您这么说,那我只能请出一个人了。”
“谁?”
“苏晓雨。”
这三个字一出,刘明远的脸色瞬间惨白。
“她……她一个实习生,能证明什么?!”
“她能证明,这个有问题的方案,是怎么到您手上的。”我看向王振涛,“王总,我建议请苏晓雨过来一趟。她是当事人,最清楚来龙去脉。”
王振涛盯着我看了几秒,点头。
“叫她来。”
秘书立刻去打电话。
十分钟后,苏晓雨来了。
她穿着简单的T恤牛仔裤,眼睛红肿,脸色苍白,看起来憔悴不堪。
看到会议室里的阵仗,她明显瑟缩了一下,低着头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小苏,进来。”王振涛招手。
她慢慢挪进来,声音细如蚊蚋:“王总,各位领导……”
“小苏,”我开口,声音温和,“别紧张,问你几个问题,如实回答就好。”
她抬头看我,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哀求。
我平静地回视。
“上周五,你有没有给刘副总发过一份文件,是关于新能源项目的方案?”
苏晓雨的身体颤抖起来。
“我……我……”
“说实话。”王振涛的声音很沉。
苏晓雨闭上眼睛,眼泪又掉下来。
“是……是我发的……”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抽气声。
刘明远的脸色从白转青,又从青转黑。
“你发给我的?我怎么不记得?!”他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是我发的……”苏晓雨哭着说,“上周五下午,我……我修改了林姐给我的版本,觉得做得很好,就想给刘副总看看,希望能得到他的认可……我没想到会这样……我真的没想到……”
“你为什么要发给我?!”刘明远怒喝。
“因为……因为您之前说过,有好的想法可以随时找您……”苏晓雨泣不成声,“我以为这是个好机会……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你!”刘明远气得浑身发抖,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也就是说,”王振涛缓缓开口,“刘副总今天汇报的这个有问题的方案,是苏晓雨发给你的。而不是林总监。”
“是……”苏晓雨点头。
“那你刚才为什么说是林总监给你的?!”王振涛猛地提高音量。
苏晓雨吓得一哆嗦,哭得更凶了。
“我……我怕……我怕承认是我发的,会被开除……刘副总说,只要我说是林姐给的,就帮我转正……还说要提拔我……我一时糊涂……对不起……对不起……”
真相大白。
**裸,血淋淋。
刘明远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刀子一样扎在他身上。
“刘副总,”王振涛的声音冷得像冰,“你还有什么话说?”
“我……”刘明远张了张嘴,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身为集团副总,利用职权胁迫实习生,诬陷下属,拿有问题的方案糊弄高层。”王振涛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刘明远,你太让我失望了。”
“王总,我……”
“从今天起,你停职接受调查。”王振涛打断他,“散会。”
说完,他第一个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出会议室。
其他人陆续起身,离开前都深深看了刘明远一眼,眼神复杂。
有鄙夷,有同情,更多的是冷漠。
最后,会议室里只剩下我,苏晓雨,和瘫在椅子上的刘明远。
我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
“林晚。”刘明远突然开口,声音嘶哑。
我停住脚步。
“是你设计的,对不对?”他抬起头,眼睛布满血丝,“从你给苏晓雨那个有问题的方案开始,你就计划好了一切。你知道她会发给我,你知道我会在高层会议上汇报,你知道这一切都会暴露……对不对?”
我转身,平静地看着他。
“刘副总,您想多了。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给了实习生一些指导。至于后面发生的事,是您自己的选择。”
“我的选择?”他惨笑,“我有得选吗?你明知道那个方案有问题,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为什么要通过一个实习生给我?!”
“我为什么要直接告诉您?”我反问,“您是我的直属领导吗?我有义务向您汇报工作吗?还是说,您认为我应该越过王总,私下向您汇报重要项目?”
一连串的问题,问得他哑口无言。
“至于苏晓雨,”我看向那个还在啜泣的女孩,“她想在您面前表现,是她的事。我无权干涉,也无法预料。”
“好……好一个无权干涉,无法预料……”刘明远笑得比哭还难看,“林晚,你真厉害。我小看你了。”
“谢谢夸奖。”我微微颔首,“如果没有其他事,我先去工作了。”
走到门口时,我听到苏晓雨小声的啜泣,和刘明远粗重的喘息。
我没有回头。
有些路,是自己选的。
有些结局,是早已注定的。
走出会议室,小张立刻迎上来,一脸紧张。
“林姐,怎么样?没事吧?”
“没事。”我摇摇头,“都解决了。”
“那就好,那就好。”小张拍拍胸口,“刚才吓死我了,真怕刘副总狗急跳墙,把脏水全泼您身上。”
“他不会的。”我笑了笑,“至少,现在不会。”
“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我手里还有更多东西。”我轻声说,“而他,承受不起。”
小张似懂非懂地点头。
回到办公室,我关上门,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灿烂,天空湛蓝。
这个城市,每一天都有人崛起,也有人坠落。
弱肉强食,成王败寇。
很残酷,也很公平。
手机震动,收到一条新邮件。
发件人是集团人事部。
主题是:关于刘明远同志停职调查的通知。
附件是正式文件。
我看了一眼,删除。
还不够。
这才刚刚开始。
刘明远停职的消息,像一颗重磅炸弹,在整个集团掀起轩然**。
短短半天,各种版本的流言蜚语就传遍了每个角落。
有人说他贪腐受贿,有人说他性骚扰女下属,有人说他挪用公款,有人说他和竞争对手勾结。
最离谱的一个版本是,他在办公室养了个小三,被原配当场捉奸。
“林姐,您听说了吗?”午休时,小张端着餐盘凑过来,压低声音,“他们说刘副总的办公室都被封了,纪委的人在里面搜了一上午!”
“是吗。”我夹了块西兰花,平静地咀嚼。
“您不惊讶吗?”
“有什么好惊讶的。”我喝了口汤,“人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也是。”小张点点头,又忍不住感慨,“不过真没想到,他平时看起来人模人样的,背地里这么龌龊。听说他威胁苏晓雨,要是不帮他诬陷您,就让她在业内混不下去。”
我放下筷子,看向她:“这些话,你从哪听来的?”
“都这么说啊。”小张眨眨眼,“公司群里都传疯了,说苏晓雨其实是被逼的,她一个小实习生,哪敢跟副总作对。还有人说是您救了她,不然她这辈子就毁了。”
我笑了。
舆论真是有意思的东西。
上午苏晓雨还是个人人喊打的小偷,下午就成了被胁迫的可怜虫。
“林姐,苏晓雨……您打算怎么处理?”小张小心翼翼地问,“她今天一上午都没来,说是请假了。但人事那边已经在走辞退流程了。”
“辞退?”我挑眉。
“是啊,王总亲自批的。说这种品行不端的人,盛世不能留。”
我沉默了几秒。
“知道了。”
吃完饭回到办公室,刚坐下,内线电话就响了。
是王振涛。
“林总监,来我办公室一趟。”
“好的,马上。”
我整理了一下衣服,走出办公室。
王振涛的办公室在顶层,视野开阔,装修大气。
我到的时候,他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看着窗外的城市。
“王总。”
他转过身,示意我坐下。
“林晚,今天的事,让你受委屈了。”他开门见山。
“没有,应该的。”我平静地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