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表沉入黄浦江那晚,我决定连同心一起埋葬。五年,江南小镇的教书日子水一般平静。
直到一个硝烟浸透的身影踏碎春暮而至。他眉骨添了疤,眼神滚烫,
攥住我手腕的力道像是找回了失落的魂魄。学堂门扉轻响,一个总角小儿揉着眼探出头,
软糯唤着“妈妈”。我看到他微颤的双手,也看到了他死死盯住我无名指的眼神。烽火再召,
他说了与五年前相反的话:不必等我。1、顾云深要回来了,
随着他回来的还有要娶亲的消息,但是新娘不是我。“……你不能去!现在就去周家提亲?
你这是要把儿子往火坑里推!”“……云深信里说得明白!周家小子是为救他死的!
就剩一个姐姐!云深他心里过不去这个坎,他想娶周家姑娘,照顾她!这是道义!
是男人的担当!我准备准备必须去提亲!”天黑了下来,闷雷在天际滚过,
带来一阵带着土腥气的凉风。我游荡在和他曾走过无数次的路口,
耳边还依稀回响着顾云深低沉的话:“知书,等我,等我回来,娶你。”犹记得那天,
窗外是卖货郎的叫卖声,窗内我听着他的话,感受着他在耳边的温度,沉沦了一次又一次。
犹记得那天,火车站台上,人声嘈杂,星星亮得晃眼。他穿着笔挺的戎装,
把一块银壳怀表塞进我的手心,冰凉,但带着他的体温,“等我。”我只会点头,
用力地点头,把怀表攥得死紧。“云深这孩子,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还能不了解他?
他现在满心都是愧疚,都是报恩,一时冲动,才做出这样的决定。”“那依你的意思?
”“这婚事,暂且压下,你也不必急着去提亲。我明日便亲自去拜访一下那周家**,
探探她的口风心思。若人家是个明白人,并无挟恩图报的意思,咱们再从长计议,
多给些钱财上的补偿就行了,实在不行,我认她做干女儿。”“再说沈知书,破落小资,
这样的出身,我本就不认可,正好这封信能够让她知难而退,离开云深。”雨越下越大,
模糊了我的视线,脸上湿漉漉的一片,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我理解他的报恩之心,
我都理解,用一辈子婚姻去报救命之恩,像他会做的事。他除了以身相许,
用婚姻去填补周家的残缺,似乎别无他法。可他若坦诚相告,我未必不会体谅,
或者哪怕写信告诉我一声也可,如此的就忘掉誓言,连通知都不通知。多重的承诺,
多沉的情义。我更没想到,一直亲昵叫我知书的顾姨,私下原来是这样的讨厌我。
她可是和母亲是至交好友啊!就因为母亲嫁了个资本家,一切的情谊就都变了吗?太讽刺了。
豆大的雨点砸下来,我走在雨里,浑身湿透,却感觉不到冷。我看着掌心中那枚怀表,
然后扬起手臂,用力将它扔进路旁浑浊的水沟里,很快它沉没下去,唯余一瞥银亮。
转身之间,我看到雨点狠狠地砸在那抹残存的银亮上,又心痛地踉跄扑过去,
从泥水中攥回它。终究……舍不得啊。舍不得那个信了他的,愚蠢的自己。我转过身,
朝着没有他的方向,一步一步,踩进泥泞里。不远处,黄浦江的汽笛在哭。
那又是在为谁送行?2、我走了,直接去了码头。我的等待,我的真心,
不该是这场义气与愧疚里的祭品。但是,我该去往何处呢?“**,要坐船吗?去汉口的船,
最后一班。”船夫在雨里吆喝。汉口?那里有一位远房的姨母,依稀还记得地址。
我摸了摸口袋里仅有的几块银元。深吸一口气,踏上了摇晃的跳板。我要离开这里,
离开有顾云深的上海。辗转到了汉口,却发现姨母家道中落,我不愿拖累她。凭着读过书,
写得一手好字,我又辗转到了一个叫清溪镇的地方。最终,在这里我做起了教书先生。
日子清贫而又安静。我把所有力气,用来教孩子们读书。
因为只有忙起来的时候才能做到什么都不去想。可是当夜深人静的时候,当听到雨声,
看到月亮的时候,那个穿着戎装的身影,总是会冒出来。心,还是会疼。这天放学后,
我偶然听到了几位婶婶的聊天,“看报纸没?北边打仗了!派了个年轻将军。”“看了看了,
那个将军据说一直在找自己的妻子,好像姓顾。”“叫顾云深,深情的不行,
没想到打仗也厉害。”“但是据说现在是下落不明了。”顾云深?!我的手一抖,
手里的书籍差点掉落,正好路过杂货铺,看到了报纸。照片很模糊,但那身形,
那侧影……是他!我看着报道里写着,局势如何危急,敌军如何凶猛,他如何浴血奋战,
的结论赫然8个字:下落不明……生死不知……下落不明……生死不知……像惊雷炸在耳边!
我一直以为我放下了,直到听见他可能死了的消息,我才明白,他早就刻在了我的骨头上。
他不是回了上海,要迎娶战友姐姐了吗?怎么又去了北边?还有,
什么叫一直在寻找自己的妻子?我踉跄着回了自己的小屋,拿出躺在抽屉深处的怀表。
下了一个很大的决定,我要去找他。路途艰难,兵荒马乱。我终于到了那个边境小城。这里,
满目疮痍,硝烟还没完全散去。到处是断壁残垣,还有行色匆匆、面带悲戚的士兵和百姓。
我四处打听顾云深部队的消息。有人说,顾云深确实受了重伤,被秘密转移了。也有人说,
最后见到他时,他浑身是血,可能已经……希望燃起,又破灭。
最后连带着那块怀表也丢失在了硝烟里。我在小城滞留了一个月,找遍了所有地方,
问遍了所有可能知情的人,而他就像一阵风,消失了。我带着绝望回了清溪镇。他生,
我找不到他。他死,我亦无法凭吊。也许,这就是命吧。3、我怀孕了。回到清溪镇后,
生活恢复了平静。我依旧教书,只是心,更空了。几个月后,我的肚子渐渐隆起。
镇上流言四起。对此我沉默以对,然后我买了一枚戒指悄悄戴在无名指上。“看这样子,
在来镇上之前就有了吧。”“应该是,你觉得她会不会是,逃婚?”“不像,我问过那戒指,
她说一直没带过,一直在等人。”“嗯,我也问过,说丈夫是个当兵的。
也不知道还活着没有。”没错,我有了顾云深的孩子。就是他奔赴战场,
说等他回来娶我那次。这个孩子,如今成了我新的支撑。顶着压力,十月怀胎,我生下了他,
是个男孩,我给他取名念安。祈求他平安,也寄托我无法言说的思念。我们母子相依为命,
一晃,五年过去了。又是一个春日午后,阳光暖暖地照着学堂外的青石板路。“沈先生!
沈先生!不好了!镇口来了好多兵!带着枪!”一个半大的孩子跑进学堂,惊慌地喊道。
学堂里顿时一阵骚动,孩子们吓得缩成一团。我心头一紧,强自镇定地安抚孩子们:“别怕,
大家待在教室里,不要出去。”然后深吸一口气,走出了学堂。镇口果然停着辆车。
一群士兵簇拥着一个身形高大的军官。他背对着我,挡住了阳光,
我看到他身上的军大衣沾满了尘土,身姿却依然挺拔。似乎感应到有人在看他,
他缓缓的转过身。阳光漏了出来,很刺眼,以至于我只好眯起眼睛看过去。刹那间,
时间仿佛凝固了。顾云深?!他……还活着!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一阵眩晕,
脚下发软,几乎站立不住,我用力地扶住门框。他一步步朝我走来,脚步沉重,
目光由疑惑到坚定,最后贪婪地看着我,像要补回五年的空白。我慌张的低下头,
想转身离开。他已快走一步,站在了我面前:“知书!”这一声,沙哑颤抖,
穿越了五年生死,砸在了我的心上。我慌什么?我又没做错什么。我抬起头,
看着眼前的这张,陌生又熟悉的脸。变了,这张脸,褪去了少年的青涩,添了无数风霜,
一道狰狞的疤痕从他左侧眉骨蜿蜒至鬓角。而那双眼睛,依旧深邃,里面翻涌着滔天的巨浪,
是震惊,是狂喜,是失而复得的巨大冲击,还有……一丝不敢确认的惶恐。
我看着他脸上的疤痕,闻到他身上的烟草、硝烟和血腥混合的气息。
我能想象出他这五年的九死一生。心口疼得厉害,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我想抱抱他,
但是,不能。过去的痛,他母亲的鄙夷,还有五年的孤苦,
独自养育孩子的艰辛……一幕幕在眼前闪过。我缓缓抬起左手,拢了拢耳边的碎发,
带着一种刻意的疏离,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顾长官,别来无恙。
”我看到他紧紧的盯着我的左手。那里阳光照在无名指上,银戒指闪着光亮。
4、“妈妈——”念安软糯的声音传来。他从门后探出头,好奇地看着陌生的军官。
顾云深的目光,猛地钉在念安脸上。“你……”顾云深声音干涩,又死死盯着我,
“你嫁人了?嫁给了……谁?”“与顾长官无关。”我垂下眼眸,声音依旧平淡但又很冰冷,
我伸手把念**到身后,挡住他。“告诉我!你嫁给了谁?!”他低吼着,
周身凛冽的杀气让周围的士兵都下意识地握紧了枪。镇长连忙上前,
哆嗦着打圆场:“这位长官息怒……沈先生她……一个人带孩子不易……”“一个人?
”顾云深抓住关键词,目光扫向镇长,“她丈夫呢?”“妈妈,我怕。”“不怕,
他们是军人,不怕。”我拍了拍念安,柔声的说道。然后又对顾云深冷言道:“顾云深,
收起你这吓人的戾气,我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柔弱的女子了!”我转身弯腰抱起念安,
向镇里走去,姿态决绝,没有一丝留恋。“等等!”他急了,伸手要抓我的手臂。“少将,
上级电报。”没一会,我又听见顾云深的话:“你继续说。
结巴巴的回答:“这个……我们、我们从未见过沈先生的丈夫……只知道她五年前来到镇上,
了念安这孩子……一直是一个人……”“一直一个人......”我看不到顾云深的神色,
也不想回头去看,抱着念安加快脚步离开了。他住了下来,
而且总是“恰好”出现在我买菜时,或者在我上课时站在学堂外。
或者向镇长向周围的婶娘打听我们母子五年来的点点滴滴。我对此视而不见,照常教书,
照顾孩子。也许是父子骨肉间血缘的关系,念安却对他产生了好奇。这天傍晚,
我做好饭没有看到念安,于是找了出去。我看到顾云深和念安在槐树下,他正蹲着,
笑容笨拙讨好,手里晃着竹蜻蜓。“念安,喜欢吗?送你。”“你是我爸爸吗?
”“我......”我心里一抽,不想让他说给念安听:“念安,回来!”念安被我吓到,
看了看顾云深,然后跑回来抱住我的腿。顾云深眼中的光亮,瞬间黯淡下去。
他举着竹蜻蜓的手,无力地垂下。“顾云深,你走吧,去做你该做的事,不要打扰我们。
”顾云深站了起来,向我走了过来,我慢慢后退几步。“他是我们的儿子,对不对?
”“是我儿子,不是你儿子。”我打断他,“从你写信给顾伯父要娶周姑娘的时候,
我们就已经不是我们了。”“不是的,
知书......”顾云深上前一步双手抓住我的手臂,念安从身后冲出来推他。
“别碰我妈妈!”顾及到念安,顾云深后退了几步:“知书,不管怎样,请你相信我,
我没有娶别人,当时是一时糊涂,后来我又写信说明白了!是我妈……她拦下了信!
我回来知道后,找了你五年!从来没放弃!”我抱起念安,向屋内走去:“不重要了,
我们之间不仅横着一个恩情,还有顾伯母的不认可,我们走不下去的。过去的事,早已过去。
我现在的生活平静,不希望任何人打扰。尤其是……顾家的人。”“知书!这五年,
我每一次的冲锋陷阵,都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活着回来,然后寻你。”我停下脚步,
他的话语,带着血与火的灼热,重重地砸在我的心上。“我顾云深对天发誓,当年负你,
非我所愿。这五年,寻你等你,亦是真的。你恨我,怨我,打我骂我,我都认。你,
就是我这辈子唯一认定的人。”“以前是我无能,没能护住你。从今往后,
谁也不能再把我们分开。包括我顾家的人!”我抱着念安,泪如雨下,心如刀割,不敢转身。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我轻拭脸上的泪珠,转过身,淡淡的说道:“顾云深,你走吧,
不要打扰我安静的生活。”5、他真的走了。那日过后,我再没见过顾云深。直到一日,
我正带着孩子们在院子里做游戏,念安也在其中,笑得开心。“知书,”我看到他站在院外,
他看我的目光复杂,愧疚,不舍,决绝,“知书,本来,我回了顾家一趟,告诉他们,
我以后就生活在这里了,这辈子除了你不会娶任何人。”我刚想说些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