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十二月。
飞机落地,刺骨的寒风裹挟着雪沫子,从廊桥的缝隙钻进来。
盛夏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黑色风衣,对周遭的低温毫无反应。
她怀里抱着一个黑布包裹的骨灰盒,神情是一片抽离现实的麻木。
五年了。
她终于回来了。
机场大厅人声鼎沸,暖气开得过分燥热。
盛夏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径直走向出口。
她的背挺得笔直,天鹅颈依旧优雅,只是那双曾像含着一汪清泉的杏眼,如今只剩下冰冷的死寂。
就在她即将汇入人流时,一个高大的背影毫无征兆地撞入她的视线。
那人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黑色大衣,身高腿长,肩宽腰窄。
连走路时微弓的背脊,都和记忆深处那个桀骜不驯的少年一模一样。
盛夏的心脏骤然停跳。
血液在瞬间冲上头顶,又在刹那间冷了下去。
她像被钉在原地,死死盯着那个背影。
是他吗?
不可能。
她亲眼见过那份死亡证明。
可那股疯长的念头像野草,瞬间燎原。
她几乎是本能地迈开脚步,想要追上去,想要看清那张脸。
那人已走到贵宾通道出口,一辆黑色的宾利无声滑至。
保镖拉开车门,他微微侧头,对车里的人说了句什么,嘴角礼节性地向上弯了弯。
就是那个笑容。
没有半分江野的影子。
江野的笑是肆意的,张扬的,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野气和温度,会露出一点点不甚整齐的虎牙。
而这个男人的笑,像是用尺规量过,完美,却冰冷得像一块陈列品。
盛夏的心跳从骤停的窒息,变为沉入冰海的缓慢。
是啊,怎么可能是他。
她亲眼见过那份死亡证明。
盛夏停下脚步,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盛夏,你TM真是疯了。
车门关上,绝尘而去。
她站在原地,直到那辆车彻底消失在视野里,才缓缓收回目光,重新抱紧了怀里的骨灰盒。
外婆,我们回家。
口袋里的手机从开机那一瞬就不停地震动。
她看了一眼,屏幕上跳动着闺蜜的名字。
指尖在屏幕上划过,直接按了静音。
现在,她谁也不想见。
叫来的网约车穿行在既熟悉又陌生的街道上,窗外是飞速倒退的霓虹和雪景。
五年,江城早已变了模样,正如她一样。
盛夏漠然地看着这一切,心脏像被浸在冰水里,感觉不到一丝波澜。
直到“西山公墓”四个字映入眼帘,那迟钝的痛感才后知后-觉地蔓延开来。
盛夏拒绝了墓地工作人员的陪同,独自一人,将外婆的骨灰盒安放进冰冷的墓穴。
没有眼泪,没有仪式。
她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直到石碑合上,将她在这世上最后一点温暖也彻底封存。
天空不知何时飘起了更大的雪,夹杂着冰冷的雨水,砸在脸上,生疼。
盛夏转身,一步一步,走向公墓的另一区。
那里的墓碑更旧,也更孤寂。
她停在一块墓碑前。
照片上的少年黑白分明,眉眼张扬,嘴角噙着一抹桀骜的笑。
仿佛随时都能从那方寸之地活过来,骑上他那辆破机车,对她说:“夏夏,上来。”
视线下移。
【江野之墓】
生卒:20XX年—20XX年。
那个冰冷的卒年,将他的生命永远定格在了二十二岁。
二十二岁。
他答应过她,他会给她一个配得上的未来。
他说:“盛夏,等我。”
她等了。
等来的却是他车祸身亡的死讯,和一张冰冷的死亡证明。
支撑了五年的那根弦,在这一刻,应声而断。
盛夏再也站不住,双腿一软,重重地跪倒在泥泞的雪地里。
刺骨的寒意从膝盖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她却感觉不到。
怀里的骨灰盒早已放下,她空着手,颤抖着从风衣口袋里摸出一包女士香烟和一个早已经掉漆的zipo打火机。
“啪嗒。”
蓝色的火苗在风雨中挣扎了一下,点燃了烟。
曾经的她讨厌烟味。
可这五年,在异国他乡无数个绝望的夜里,只有尼古丁的辛辣,才能让她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第一口烟吸入肺里,辛辣感瞬间炸开。
她甚至来不及咳嗽,眼泪就先一步混合着雨水,不受控制地奔涌而出。
直到那股熟悉的刺痛感抵达四肢百骸,她才像是终于活过来一般,撕心裂肺地呛咳起来。
只有痛,才能证明她还活着。
她哭得狼狈不堪,像个迷路的孩子。
那个在地下赛车场上叱咤风云的女王Nyx,那个在酒吧里能笑着灌翻一桌男人的盛夏,在这一刻,彻底碎了。
她伸出冻得通红的手,轻轻抚上照片里少年的脸。
“阿野……”
她的声音破碎在风雪里。
“我回来了。”
她从领口里拽出一条项链,那是一个造型简单的铂金吊坠,内里刻着一个小小的“x”。
这是他当年用打黑拳赢来的钱,给她买的唯一一件礼物。
“骗子……”她把脸埋进掌心。
压抑了五年的痛苦、悔恨、思念,在此此刻如山洪般将她吞噬,“你这个……大骗子……”
“你说……你是打不死的野草……”
“你说……就算全世界都放弃你,你也会为了我爬回来……”
她的额头抵上冰冷的墓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江野……你怎么能死……”
“你怎么……就死了……”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的混沌,仿佛只剩下她一个人,和一座冰冷的墓碑。
就在盛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濒临崩溃时,身后,一阵沉稳而规律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那声音踏在湿滑的石板路上,不疾不徐,带着一种上位者特有的从容。
紧接着,一把巨大的黑伞,突兀地出现在她的头顶,为她隔绝了漫天风雨。
盛夏没有动,也没有抬头。
或许是哪个好心的路人。
她现在没有力气去理会任何人。
直到,一个低沉、磁性,却比这冬日寒雨还要冷上三分的男声,在她的头顶响起。
那声音……
有那么一瞬间的熟悉,熟悉到让盛夏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可随即又被那淬了冰的冷漠覆盖,变得全然陌生。
那声音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她血淋淋的胸膛,一字一句,残忍地宣告:
“这位女士,你跪错地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