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熹微。圣旨到的时候,我正在擦拭我的剑。那把剑,是萧彻登基前赠我的,
剑穗还是他亲手编的,丑得别致。他说:“沈郁,待我君临天下,你便是我唯一的王。
”如今,他君临天下,赐我一杯毒酒。冰冷的玉杯递到我面前,内里盛着琥珀色的液体,
散发着诡异的甜香。掌印太监尖细的嗓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沈公子,接旨吧。
”我没有动。目光越过他,望向殿外那一方四角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我此刻的心情。
几天前,这里还是门庭若市的镇北将军府。爷爷戎马一生,功高盖主。新帝登基,
第一件事就是削了爷爷的兵权。爷爷不忿,一怒之下,起了反心。然后,兵败如山倒。
一夜之间,巍峨的将军府成了囚笼,一百多口人,尽数下狱。只留我一个。
萧彻大概还念着旧情,给我留了最后的体面。一杯毒酒,了却残生。“沈公子,时辰不早了,
莫让陛下等急了。”太监不耐烦地催促,声音里透着一丝幸灾乐祸。我终于收回视“光,
看向那杯酒。真可笑啊,萧彻。我们一同长大,在宫里最偏僻的冷宫互相取暖。我陪他读书,
为他试毒,替他挡下一次又一次的明枪暗箭。我曾以为,我们会是史上最牢不可破的君臣,
是彼此唯一的知己。他曾拉着我的手,在漫天飞雪里许诺。“阿郁,等我坐上那个位置,
这天下,你我共分。”“我不要天下,”我当时笑着回答,“我只要你平安顺遂。
”他眼眶微红,用力抱住我。“好,我许你一生平安顺-遂。”言犹在耳。
诺言却早已化为齑粉。我缓缓伸手,接过那只玉杯。杯身冰凉刺骨,一如我此刻的心。
这世上,最靠不住的,果然是帝王的承诺。我将酒杯凑到唇边。那股甜香更浓了,
混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他还是记得的。我畏苦,吃药总要配上蜜饯。所以,连毒酒,
都是甜的吗?萧彻,你可真是用心良苦。我仰头,将那杯毒酒一饮而尽。液体划过喉咙,
带着灼烧般的痛感,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好痛。像有无数把小刀在体内搅动。我蜷缩在地,
身体不住地抽搐。意识开始模糊。眼前闪过一幕幕画面。是萧彻在猎场上,
意气风发地拉开弓,一箭射落大雁,回头冲我炫耀地笑。是他病倒在床,虚弱地拉着我的手,
让我哪里也不要去。是他登基大典上,穿着繁复的龙袍,隔着百官,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复杂难明。原来,从那时起,一切就都变了。是我太蠢,看不透帝王心。
血从嘴角溢出,染红了洁白的衣襟。真难看。我费力地想。我素来爱洁,死相却如此狼狈。
萧彻若是见了,定会皱眉吧。不,他不会见了。他甚至,不会来看我最后一眼。
黑暗如潮水般涌来,彻底吞噬了我。闭上眼的前一刻,我仿佛听见一声遥远的、压抑的悲鸣。
错觉吧。这世上,再不会有人为我悲鸣了。2我死了。但我又好像还活着。我飘在空中,
成了一缕孤魂。身体轻飘飘的,感觉不到一丝重量,也感觉不到方才那撕心裂肺的痛楚。
我低头,看见自己倒在冰冷的地板上,血迹蜿蜒,像一朵开到荼蘼的红莲。
掌印太监上前探了探我的鼻息,随即直起身,尖着嗓子对外面喊。“沈郁……殁了。
”两个小太监走进来,用一张草席将我的尸身卷起,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拖了出去。
我跟在后面,飘飘荡荡。将军府的一百多口,全都被斩了。刑场上血流成河。
我看着那些熟悉或不熟悉的面孔倒下,心中一片麻木。这就是谋逆的下场。成王败寇,
怨不得谁。我的尸身被丢进了乱葬岗,与那些无主的尸骸堆在一起。很快,
就会有野狗乌鸦来分食。也好。生前荣华富贵,死后尘归尘,土归土,倒也干净。
我以为我会就此消散,魂归地府。可我没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拉扯着我,让我无法离开。
我被强行带回了皇宫,带到了那个我再也不想见到的人面前。御书房。萧彻一身明黄龙袍,
端坐在案前,正批阅奏折。他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不同,神情专注,眉宇间带着帝王的威严。
仿佛我之于他,不过是除掉了一个微不足道的麻烦。我的心,又开始隐隐作痛。原来,
鬼也是有心的。“陛下。”掌印太监悄无声息地跪在殿下,正是方才给我送毒酒的那个。
“事情办妥了。”萧彻手中的朱笔一顿。他没有抬头,声音听不出喜怒。“嗯。
”仅仅一个字。再无其他。我的死,对他而言,就只值这一个字。太监似乎还想说什么,
但看到萧彻那张冷峻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他悄悄退下。御书房里,只剩下萧彻一个人。
还有我这个他看不见的鬼魂。他继续批阅奏折,一本又一本,仿佛不知疲倦。
我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我曾用性命去守护的少年,如今变成了冷酷无情的帝王。
时间一点点流逝。天色由明转暗,宫人掌了灯。他终于放下了手中的奏折。他站起身,
在殿内来回踱步,神情有些烦躁。他走到窗边,推开窗,看向外面沉沉的夜色。风吹了进来,
扬起他的衣角和墨发。他的身影在烛光下显得有些孤寂。“来人。”他忽然开口。“陛下。
”一个小太监立刻进来。“去镇北将军府。”小太监一愣,不明所以。
“将……将沈公子的尸身,好生安葬。”萧彻的声音有些干涩。小太监面露难色,“陛下,
乱葬岗……恐怕已经……”“找!”萧彻猛地回头,眼中迸射出骇人的厉色,
“就算是只剩一堆白骨,也给朕找回来!”小太-监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萧彻的身体晃了晃,扶住了窗棂才站稳。他的脸色苍白如纸。他抬起手,捂住心口的位置,
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那里,一定也很痛吧。我飘到他面前,想看看他此刻的表情。后悔吗?
萧彻?可你脸上,为何一丝悔意都没有?只有无尽的、压抑的痛苦。他像是感觉到了什么,
猛地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穿透我的身体,望向我身后的虚空。
“阿郁……”他喃喃地叫着我的名字。“是你吗?”“你回来看我了,是不是?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的、疯狂的希冀。我愣住了。他……能感觉到我?不可能。
人鬼殊途。他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朕就知道,你舍不得朕的。”他伸出手,
似乎想触摸我的脸颊。“你怪朕,对不对?”“朕知道你怪朕。
”“可朕没办法……朕是皇帝……”他一遍遍地重复着,像是在对我解释,
又像是在说服自己。“阿郁,别走。”“朕把这江山给你,你回来好不好?
”他眼中流下两行清泪,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我呆呆地看着他。这个在我面前流泪的男人,
真的是那个杀伐果决、冷酷无情的帝王吗?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疼得我无法呼吸。萧彻,你疯了吗?3萧彻没有疯。至少在朝臣们看来,
他依旧是那个英明神武、杀伐果决的帝王。他照常上朝,处理政务,
雷厉风行地清除着镇北将军府的残余势力。没有人知道,每到深夜,
他会将自己关在御书房里,对着空气说话。而我,就是他唯一的听众。我像个囚徒,
被禁锢在他身边,哪儿也去不了。只能日复一日地,看着他上演这场独角戏。起初,
我只觉得荒谬可笑。一个亲手杀了我的人,如今却对着我的幻影诉说思念。
这世上还有比这更讽刺的事吗?可渐渐地,我笑不出来了。萧彻开始出现一些奇怪的举动。
他让人把我生前住的院子,原封不动地搬到了皇宫里。一草一木,一桌一椅,
都和我记忆中的一模一样。他每天都会去那个院子里坐很久。有时候,
他会坐在我常坐的秋千上,轻轻地晃动,仿佛我就坐在他身边。有时候,
他会站在我种的那棵海棠树下,一站就是一下午,直到夕阳落尽。他会给我准备一日三餐,
摆在桌上,然后坐在对面,静静地看着,直到饭菜冷透。他会给我讲朝堂上的趣事,
讲新来的御史多么耿直,讲户部尚书又怎么哭穷。讲着讲着,他会突然停下来,
轻声问:“阿郁,你觉得呢?”回答他的,只有一片死寂。他的眼神就会瞬间黯淡下去。
整个皇宫都笼罩在一种诡异的氛围里。宫人们战战兢兢,大气都不敢出。他们都说,
陛下自从处置了沈家之后,就变得喜怒无常。只有我知道,他不是喜怒无常。他只是病了。
一种无药可医的心病。这天晚上,他又来了。手里提着一壶酒,是我生前最爱喝的梨花白。
他将酒摆在石桌上,两个杯子。他给我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阿郁,
今日是你生辰,朕来陪你喝一杯。”他举起酒杯,对着空无一人的我对面,轻轻碰了一下。
“生辰安康。”我飘在一旁,冷眼看着。我的生辰?一个死人,哪来的生辰。
萧彻自顾自地喝着,一杯接着一杯。很快,他便有了醉意。他趴在石桌上,脸颊绯红,
眼神迷离。“阿郁……”他又开始叫我的名字。“你知不知道,
朕有多想你……”“朕每天晚上都梦见你,梦见你质问朕,
为什么要杀你……”他抓起桌上的酒壶,狠狠灌了一口。
“朕没办法啊……”“你爷爷手握重兵,功高震主,
朝中多少人盯着他……盯着你……”“他们逼朕……他们说,不除沈家,
江山不稳……”“朕是皇帝……朕不能只为你一个人活……”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痛苦和挣扎。
“朕以为,杀了你,朕就能坐稳这江山,就能安心了……”“可朕错了……”他猛地抬起头,
通红的眼睛里满是泪水。“没有你的江山,朕要来何用!”“阿郁,
朕好悔……朕后悔了……”他趴在桌上,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哭声凄厉,绝望。
震得我整个魂体都在发颤。我看着他颤抖的肩膀,看着他压抑了许久的痛苦终于爆发。
我以为我会幸灾乐祸。可我没有。我的心里,只有一片空茫的悲哀。萧彻,你后悔了。可我,
已经回不来了。我们的结局,从你端起那杯毒酒的时候,就已经注定。再也无法更改。
大哭过后,萧彻醉倒了。太后宫里的人闻讯赶来,将他扶了回去。我看着他的背影,第一次,
对他生出了一丝怜悯。这个九五之尊的帝王,其实,也只是个可怜人。被权力禁锢,
被身份束缚。身不由己。第二天,萧彻没有上朝。他病了。高烧不退,昏迷不醒。
太医们束手无策。他嘴里一直胡乱地喊着什么。我凑近了听。他在喊我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阿郁,别走……”“阿郁,我错了……”太后坐在床边,听着他梦中的呓语,
脸色越来越沉。她挥退了所有人,只留下一个心腹嬷嬷。“皇帝这是……中了什么邪?
”那嬷嬷低声说:“娘娘,怕是心病。”“心病?”太后冷笑,“为了一个已经死了的男人,
他连江山社稷都不要了吗?”“哀家绝不允许!”太后眼中闪过一抹狠厉。“去找,
去找一个和沈郁长得像的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哀家倒要看看,
他是不是真的疯了!”我心头一震。找一个……和我长得像的人?太后想做什么?
4太后的动作很快。不出半个月,一个和我长得有七八分像的少年被送进了宫。
少年名叫林言,是个穷书生,眉眼清秀,气质温润,确实有几分我当年的影子。
他被教了宫里的规矩,换上了我从前常穿的衣服。太后很满意。“从今天起,你就是沈郁。
”林言吓得跪在地上,脸色惨白。“草民不敢……草民……”“没有什么敢不敢的。
”太-后冷冷地打断他,“这是命令。你只要记住,你的任务,就是让陛下相信,
你就是沈郁,让他从魔怔里走出来。”“事成之后,荣华富贵,少不了你的。
若是办砸了……”太后没有说下去,但那眼神里的威胁,不言而喻。林言抖得像筛糠。
我知道,他没得选。就像当初的我,也没得选一样。萧彻的病,在太医的精心调理下,
渐渐好了起来。只是人清瘦了一圈,精神也愈发萎靡。他依旧不去上朝,
整日将自己关在殿里。太后觉得时机到了。这天,她让人将林言带到了萧彻的寝殿。
我飘在空中,看着这个顶着我的名号、穿着我的衣服的少年,
一步步走向那个将我推入深渊的男人。心情复杂难言。
“皇……陛下……”林言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萧彻原本正靠在床头闭目养神,
听到声音,缓缓睁开了眼。当他看到林言的那一刻,整个人都僵住了。他的瞳孔骤然紧缩,
死死地盯着林言的脸。那眼神,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有震惊,有狂喜,
有不敢置信。“阿……阿郁?”他试探着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林言按照太后教的,
努力挤出一个温和的笑容。“陛下,我回来了。”萧彻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掀开被子,
跌跌撞撞地冲下床,一把抓住林言的手臂。他的力气很大,抓得林言生疼。“真的是你?
”“你没死?”他一双眼睛死死地锁住林言,仿佛要将他看穿。林言疼得脸色发白,
却不敢挣扎,只能强撑着点头。“我没死……我回来了,陛下。
”“太好了……”萧彻喃喃着,眼眶瞬间红了。
“你没死……太好了……”他猛地将林言拥入怀中,抱得死紧,
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朕就知道……朕就知道你舍不得朕……”他哽咽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