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这只显然饿极了。
它比书上说的更大。通体漆黑,皮毛在雪地里泛着幽蓝的光,双翼收在身侧,翼尖的骨刺拖在地上,把青砖划出一道道白痕。一双眼睛是血红色的,正从门外往里看。那眼睛有人的脑袋那么大,瞳孔不是圆的,是竖成一条细线的细线,此刻正盯着她。
影翼虎的瞳孔只有在两种情况下会缩成细线——捕食和恐惧。
它不是恐惧。
沈晚意和那双眼睛对上了。
那双眼睛里没有凶残,没有饥饿,只有一种很奇怪的平静。像是在看一个必死之人,像是在数自己爪子底下的蚂蚁。它不急着杀她,因为它知道她跑不掉。
沈晚意没动。
她知道跑不掉。这祠堂只有一扇门,被它堵住了。窗子倒是有一扇,但太小,钻不出去。屋顶倒是可以爬,但房梁马上就要断了,爬上去就是找死。
她没动。
不是因为不怕,是因为她在想一件事——
父亲死的那天,是不是也是这样?被堵在某个地方,跑不掉,打不过,只能看着那个东西一点一点逼近?
她忽然不那么怕了。
影翼虎往前迈了一步。又一步。半个身子探进门里,翅膀卡在门框上,它不耐烦地甩了甩头,侧过身子往里挤。翅膀骨刺刮在门框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木屑纷飞。
祠堂里暗了下来。
沈晚意往后推了一步,背抵在墙上。手指碰到墙上挂的一面旧木牌,是村里供奉山神的,早就没人拜了。她把木牌悄悄摘下来,握在手里。
影翼虎的头低下来,凑近她。腥臭的气息喷在她脸上,像是一堵腐烂的墙压过来。那气味里有血腥,有腐肉,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酸臭,熏得她眼睛发涩。它的嘴张开,露出一排比手指还长的牙齿,齿缝里还卡着碎肉——
“轰!”
一声巨响。
影翼虎的头猛地往旁边一歪,整个身子跟着侧了过去。它发出一声咆哮,不是凶悍的咆哮,是痛的咆哮。那声音震得屋顶的瓦片又往下掉了几块。
沈晚意看见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
灰袍子,锈剑,靠在廊柱上那个。他站在门槛上,手里握着那把锈迹斑斑的铁剑。剑已经出鞘,剑身上的锈迹还在,但剑尖上多了一样东西——一滴血。
影翼虎的血。
那滴血顺着剑身往下流,流过锈迹,流过剑格,流到他握剑的手上。血是黑色的,在雪光里泛着诡异的暗红。
他刺中的是影翼虎的眼睛。
不是刺进去,是刺在眼眶边上,刺出了一道血口子。那只眼睛还在,但周围的血肉翻了出来,黑血流了一地。影翼虎的眼睛是它全身最脆弱的地方,这是《山泽百兽谱》上写的。他显然也知道。
影翼虎转过头,另一只眼睛盯着他。
灰袍男子没有退。
他站在门槛上,剑横在身前,剑尖微微发抖。不是害怕的抖,是握不住的那种抖——三个月没拔剑,手已经生了。刚才那一剑,几乎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但他的手没有松开。
沈晚意看着他,看见他的侧脸。很年轻,比她大不了几岁。眉眼很冷,但不是张仙师那种装出来的冷,是真的冷。像是心里头有什么东西,早就冻住了。
影翼虎发出一声低吼,朝他扑过去。
他侧身躲开,剑往上一撩,又在影翼虎前腿上划了一道口子。但影翼虎的尾巴同时扫过来,他躲闪不及,被扫中肩膀,整个人飞出去,撞在祠堂的门板上。
门板裂了。
他摔在地上,剑脱了手。
影翼虎转过身,朝他走去。它走得很慢,像是在享受这个过程。那只受伤的眼睛还在往外流血,它眨了一下,血顺着眼眶流下来,滴在地上。
沈晚意动了。
她没往门口跑,而是往祠堂里面跑。她跑到那根柱子跟前,蹲下来,手按在地上。地上铺的是青砖,她掀开一块,下面是一层灰土。她用手扒开灰土,扒了三寸深,手指碰到了东西。
是木头。
一根手臂粗的木棍,不知是什么时候埋进去的。木棍的一端被削尖了,另一端圆钝。像是某个人藏在这里的,藏了很久。木头是枣木,质地坚硬,削尖的那一端还残留着黑色的东西——是沥青和桐油的混合物,涂上去可以让木头更硬,更能刺穿东西。
她不知道是谁藏的,为什么藏。但她知道这是什么——
这是一根猎虎刺。山里猎人遇到大虫时用的,埋在地下,等大虫踩上去,从下往上刺穿肚皮。这一根是被人改良过的,可以当箭用。
她握着那根木棍站起来。
影翼虎已经走到灰袍男子跟前,低下头,张开嘴。他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他的剑掉在三步开外,够不着。
沈晚意举起那根木棍,对准影翼虎的后背——那里有一块颜色略浅的皮毛,是影翼虎的弱点之一,皮下就是脊椎。她用尽全身力气,扎了下去。
木棍扎进去三寸,就再也扎不动了。影翼虎的皮太厚,骨头太硬。但她听见了一声脆响——木棍扎中了脊椎旁边的骨头,虽然没刺进去,但震到了神经。
影翼虎猛地转过头,那只完好的眼睛瞪着她,血红色的瞳孔缩成一条线。
它放弃地上那个人,朝她扑过来。
沈晚意没躲。
她知道自己跑不掉。她只是想给地上那个人争取一点时间——哪怕只有一息,哪怕他根本爬不起来。
影翼虎扑到她面前,爪子抬起来,朝她拍下去——
“轰!”
又是一声巨响。
影翼虎整个身子往旁边一歪,砸在墙上。墙裂了一道口子,瓦片哗啦啦往下掉。
沈晚意愣住了。
不是她。
是地上那个人。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爬起来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捡回了剑,不知道什么时候刺出了这一剑。剑从影翼虎的肋下刺进去——那里是它全身皮毛最薄的地方,护着心脏。刺进去一尺深。
他的手握着剑柄,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上面。
影翼虎回过头,一爪子拍在他身上。他飞出去,撞碎了供桌,摔在香案底下,一动不动。
但影翼虎也站不稳了。
那一剑刺中了要害。它的动作慢下来,呼吸粗重起来,血从肋下的伤口往外涌,流了一地。它看了沈晚意一眼,又看了香案底下那个人一眼,忽然展开翅膀,撞破祠堂的屋顶,飞走了。
影翼虎记仇,也记恩。它不会回来报仇,也不会回来报恩。它只会记得这个地方,记得这两个人,然后永远不再踏足这里一步。
这是影翼虎的习性。
瓦片还在往下掉。
沈晚意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刚才那一下——那只爪子拍下来的时候,她以为自己死定了。她甚至看见了那只爪子底下的纹路,看见了爪尖上的倒钩,看见了自己的脸映在爪子的反光里。
但爪子没有落下来。
她抬起头,看着屋顶那个破洞。雪从洞口飘进来,落在地上,落在供桌上,落在那个人身上。
她朝他走过去。
他躺在碎木头堆里,闭着眼睛,脸色白得跟雪一样。胸口有一道伤口,是被爪子划开的,血从伤口里往外渗,把灰袍子染成了黑色。那道伤口从左肩一直拉到右肋,深可见骨。
沈晚意蹲下来,把手伸到他鼻子底下。
有呼吸。很弱,但还有。
她松了口气,然后愣住了——她为什么要松口气?她根本不认识他。
她看着他的脸。眉眼确实很冷,但此刻闭着眼睛,那层冷就薄了,底下露出一点别的什么。很疲惫,很累,像是很久没睡过觉的那种累。眉骨上有道旧疤,很淡,被额发遮着,不细看看不出来。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声音很轻,她凑近了才听见。
“剑……”
她扭头去看。他的剑掉在两步开外,剑身上的锈迹被血冲掉了一片,露出底下一点寒光。那是一把好剑,至少曾经是好剑。她爬起来,走过去,把剑捡起来,放回他手边。
他的手指动了动,碰到剑柄,就不动了。
沈晚意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个月前,有人把这个昏迷的人扔在村口。村正让人把他抬到柴房里,说等他醒了就赶走。他在柴房里躺了三天才醒,醒了之后也没走,就在村里待着,替人做些零活换口吃的。
没人知道他叫什么,从哪儿来,为什么会受那么重的伤。也没人敢问。因为他的眼睛太冷了,看一眼就觉得心里发寒。
沈晚意问过他一次。那天她在河边洗衣服,他蹲在河对岸发呆。她问,你叫什么?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站起来走了。
后来她就不问了。
但她偶尔会看见他。在村口,在河边,在山脚下。他总是站着,发呆,看天,看山,看远处。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找什么。但什么也没等到,什么也没找到。
现在他躺在这里,差点死了。
为了救她。
她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不认识。她没给过他吃的,没给过他穿的,连句话都没说上几句。他凭什么拿命救她?
祠堂外面有人在喊。是村正的声音,还有张仙师的声音。影翼虎飞走了,他们敢出来了。
沈晚意没理他们。
她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个人。他的手还握着剑柄,握得很紧,像是怕人抢走。他的眉头还皱着,像是梦里有什么东西放不下。
她忽然伸出手,把他额头上的一缕乱发拨开。
“你叫什么?”她轻声问。
他没回答。
祠堂门被人推开,村正领着几个人冲进来。看见满地的血,看见碎裂的供桌,看见屋顶那个大洞,一个个脸色煞白。张仙师跟在后头,看见地上那把锈剑,眼神变了一下。
“沈、沈晚意——你没事吧?”
沈晚意站起来,挡住地上那个人。
“他需要看伤。”
村正愣了一下,这才看见香案底下还躺着一个人。
“这、这不是那个……”
“他救了整个村子。”沈晚意打断他,“那只影翼虎是他赶走的。他受伤了。找人抬他回去,找大夫。”
村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回头招呼那几个人:“还愣着干什么?抬人啊!”
几个人七手八脚把那人抬起来,往外走。沈晚意跟在后面,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
她回头看了一眼。
祠堂里一片狼藉。屋顶那个破洞还在往下飘雪,雪落在地上那摊血上,化开,变成淡红色的水。
她抬起头,看着那根房梁。
房梁上那道裂纹,比刚才又宽了半分。但还没断。
她走过去,踩着碎木头,站在房梁底下,仰着头看了很久。
裂纹是从中间往两边裂的。不是受力不均造成的,是外力造成的。有人用火灵力烤过那个位置,让木头从内部开始炭化,然后等雪压上来,自然而然就会断。
火灵力的痕迹不是一次留下的。是很多次,一次一次烤,烤到木头深处都变了颜色。这不是临时起意,是谋划了很久。
她想起来,父亲盖那房子的时候,她去过一次。那时候她小,不懂事,只觉得仙门的地方真大,真高,真好看。父亲让她在山下等着,自己上去干活。她等了三天,父亲下来,瘦了一圈,但眼睛很亮,说他这辈子没见过那么好的木头。
那是父亲最后一次笑。
她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些被踩碎的瓦片,看着那些被砸烂的供桌,看着那摊还在往外流的血。
血是那个人的。
她还不知道他的名字。
柴房里,那个人躺在木板床上,胸口裹着粗布,布已经被血浸透了。
村里的大夫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只会治个头疼脑热。看见那么深的伤口,手抖得跟筛子一样,好不容易把血止住,已经是后半夜了。临走的时候他说,能不能活,看他自己。
沈晚意坐在门边的木墩上,没有走。
大夫走的时候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又没说。柴房里只剩下她和那个人,还有一盏忽明忽暗的油灯。
她看着他的脸。
油灯的光很暗,他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里。光里的那半很苍白,阴影里的那半看不清。
他的眉头还是皱着的。梦里有什么东西,一直在追他。
沈晚意站起来,走到床边,把他的剑从地上捡起来,放在他手边。他的手指动了动,碰到剑柄,眉头就松开了一点。
她看着他,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