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晚被这句话钉在原地,灰头土脸,眼泪鼻涕还挂着,狼狈得不像话。
五岁的石头歪着脑袋,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没有嘲笑,只有一种让人心头发木的“果然如此”。
他大概见过太多次大人的承诺落空,连“做饭”这种小事,都已经习惯了失望。
苏晚晚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蹲下来,理直气壮地回了两个字:“不会。”
石头的嘴角往下撇了撇,垂下头,没说话。
但他松开了她的手,转身就往外走。
苏晚晚一把拽住他:“去哪?”
“找李婶,要个馒头。”
声音很小,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这种平静,比哭闹更让苏晚晚胸口发堵。
她把石头按回厨房门口的小马扎上,卷起袖子:“坐那,不准动。”
石头半信半疑地坐下,两只小手夹在膝盖中间,背绷得笔直,缩成小小一团。
苏晚晚转身面对那口冰冷的大铁锅。
她前世是孤儿,确实不怎么会做饭,但不代表没烧过火。
刚才浓烟倒灌,是柴火潮,灶膛堵了。
她蹲下身,用手把灶口厚厚的草木灰扒开,露出了灶底的进风孔。又从柴火堆里挑了几根干燥的细枝,先架了个空心的底,再把粗柴搭上去。
划火柴。
“啪”,火柴断了。
再划一根。
“噼啪”,火苗舔上干柴,着了!
苏晚晚赶紧往里添柴,控制着火势,烟顺着简陋的烟道往上走,厨房里终于不再乌烟瘴气。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头看了一眼。
石头不知何时已经把脖子伸长了一截,正一眨不眨地盯着灶膛里的火光。
下一步,做吃的。
苏晚晚清点“战场”:小半缸米,半块咸菜,一碗凝固的猪油,几根蔫黄的青菜,一罐盐。
连个葱姜蒜的影子都没有。
算了,煮粥,这个总不会翻车。
她抓起搪瓷碗,舀米,再从水缸里撇开浮叶舀水,一股脑倒进锅里。水和米的比例全凭感觉,大不了多加水,煮成米汤。
火烧着,锅里的水开始冒泡。
趁着煮粥的功夫,她把蔫青菜洗净切碎。她用惯了手术刀般的裁纸刀,一把菜刀还算顺手。
青菜怎么吃?扔粥里一起煮。
她又把咸菜切成碎丁,等粥煮到米粒开花,把青菜和咸菜丁一股脑全倒进去,又狠心挖了一大勺猪油。
猪油一入锅,“滋啦”一声,一股霸道的油香味猛地窜起来,瞬间压过了柴火的烟味。
门口传来一声极轻的吞咽。
苏晚晚回头,石头已经从马扎上站了起来,整个人扒在门框边,小鼻子一抽一抽的,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终于透出点活气。
苏晚晚心里一酸,嘴上却扬了扬下巴:“香吧?等着。”
她又往灶膛添了把火,搅了搅锅里的粥。
猪油融化后,粥面上浮着一层亮晶晶的油花,混合着咸菜的咸香,居然意外地好闻。
五分钟后,粥盛进两只缺了口的粗瓷碗里。
卖相惨不忍睹——青菜煮烂了发黄,咸菜丁大小不一,粥面上油汪汪的。
但它是热的,香的。
苏晚晚把碗端到屋里的方桌上,用筷子搅了搅散热。“吃饭。”
石头慢慢挪过来,爬上高高的椅子,跪在上面,双手有些发颤地捧起碗。
他先是低头闻了闻,然后才埋下头,喝了一大口。
很急,很猛,像是要把碗吞下去。
粥烫,他被烫得“嘶”了一声,脖子缩了一下,但嘴没停。
苏晚晚伸手按住他的碗沿:“慢点喝,锅里还有。”
石头停下,抬起头。嘴角沾着一粒米,鼻尖全是汗。
“好……好吃。”
两个字,声音发抖,带着哭腔。
苏晚晚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
咸得齁人。
她沉默地把自己碗里的粥拨了一大半到石头碗里:“我吃不了这多,你吃。”
石头愣了一下,手指攥紧了粗糙的碗沿,没有推让,又埋头喝起来。
他太饿了。
一碗半粥下肚,石头的肚子终于有了弧度。他坐在椅子上,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坠。
苏晚晚把他抱到床上,盖上薄被。
石头闭着眼,小手却死死攥着她的衣角。
她没抽手,就坐在床边,看着这个瘦得能数清肋骨的孩子。五岁的孩子,本该无法无天。他却已经学会了不期待,吃一碗难以下咽的咸粥都像是天大的恩赐。
拿过再多惊艳业界的大奖,都抵不过这句发抖的“好吃”。
苏晚晚坐在床边,脑子里飞快地盘算——钱,票,吃的,穿的。她身上只剩不到一百五十块,陆战霆说的三十块还没给。海岛物价贵,石头的衣服鞋子都得换,那双裂口的解放鞋再穿下去,脚就要废了。
她必须想办法搞钱。
正琢磨着,门外响起沉重的脚步声。
很稳,很沉,每一步的间隔都像用尺子量过。
是陆战霆。
苏晚晚看了眼窗外,太阳已经偏西。
门被推开。
陆战霆站在门口,逆着光,手里提着一个鼓囊囊的网兜,里面有几条银闪闪的鱼和一把翠绿的青菜。
他的视线先扫过床上蜷成一小团的石头,停顿片刻,才转向苏晚晚。
然后,他鼻翼微不可查地动了动,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
苏晚晚心头一紧。
陆战霆没说话,径直走进厨房。灶台上米粒遍地,猪油碗歪着,灶膛里的柴火塞得乱七八糟。
他沉默地看了两秒。
然后,他把网兜往灶台上一放,卷起了军装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
“你,烧火。”
苏晚晚愣在原地。
陆战霆已经从网兜里抓出一条鱼,单手按在砧板上,另一只手抄起菜刀,手腕一翻。
“刮鳞。”
他没解释,刀锋翻飞,银色的鱼鳞瞬间铺满砧板。破肚、去内脏、清洗,动作利落得像在拆卸枪支。
苏晚晚看着他那双拿惯了枪的手,忽然反应过来——
这个男人一个人在海岛上带了石头两年,不可能不会做饭。
那份“协议”里写得清清楚楚的“你负责饮食起居”……
这个活阎王,是故意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