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九点零三分,苏晚踩着点踏进闻氏集团总部大厅。
前台直接引她上了直达顶层总裁办的专用电梯。
电梯镜面映出她今天的打扮。
简单的白衬衫配黑色西装裤,长发束成利落的低马尾,唇膏选了最不显眼的豆沙色。
她今天来,是为了谈判,不是妥协。
电梯门开,迎面是一整面落地窗,窗外是江城最繁华的金融区全景。
闻烬的助理是个戴金丝眼镜的年轻男人,笑容标准得像用尺子量过:“苏**,闻总在会议室等您。另外,他吩咐我转告——”
助理推了推眼镜:“闻总说,如果苏**是带着‘如何合法撕毁合同’的念头来的,建议您先看看这份补充文件。”
另一份文件夹递到苏晚手中。
她翻开,第一页就是“呼吸”酒吧的完整产权调查报告。
最后几行字被红色记号笔圈出:
“……该建筑产权涉及1987年历史遗留问题,现所有者苏晚女士仅拥有使用权,实际产权归江城国资委所有。据悉,该地块已纳入下季度旧城改造计划。”
苏晚的手指收紧,纸张边缘泛起褶皱。
“会议室在这边。”
推开厚重的胡桃木门,闻烬正背对着门口讲电话。
他今天穿着深灰色西装,肩线挺括。
晨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身上切出明暗相间的条纹。
“我知道了,收购案延后一周。”他的声音冷淡:“理由?就说闻氏总裁最近对香氛行业产生了兴趣,需要时间做市场调研。”
挂断电话,他转身。
目光相触的瞬间,苏晚察觉到一丝不同。
昨晚那个流露脆弱的男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商界传闻中那个锐利如刀的闻烬。
“很准时。”他走到会议桌主位坐下,抬手示意对面的座位:“合同看完了?”
“看完了。”苏晚落座,将两份文件推到他面前,“闻总真是做足了功课。”
“对待重要的合作对象,理应如此。”闻烬十指交叠放在桌上,“产权问题我可以解决,旧城改造计划也可以调整。条件是,你签十年独家约,并且从今天开始,配合我的‘市场调研’。”
“调研内容是什么?”
闻烬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第一站,你常去的香料市场。我需要了解原料供应链——亲自了解。”
半小时后,苏晚站在城南老香料市场入口,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答应这个荒谬的要求。
闻烬的黑色迈巴赫停在这里像一只误入菜市场的黑豹,引来无数侧目。
而他本人脱下西装外套,只穿一件熨帖的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却依然和周围汗流浃背的搬运工格格不入。
“苏老师不带路吗?”他侧头看她,语气里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苏晚深吸一口气,决定给他一个下马威。
“这边。”
她领着他拐进市场最深、最拥挤的一条巷子。
这里是专营辛香料的地盘,空气里弥漫着呛人的辣椒粉、孜然和咖喱的气息。
地面的石板被经年累月的油脂浸润得发黑,两旁堆满麻袋,只容一人通过。
一个扛着麻袋的工人迎面走来,闻烬侧身让路时,白衬衫不可避免地蹭上了墙面的污渍。
苏晚等着他皱眉。
可闻烬只是抬手掸了掸,目光甚至没有从她脸上移开:“接下来看什么?”
“……八角、桂皮、草果,这些是中式香氛的基调。”
她硬着头皮继续介绍,在一家摊位前停下,捡起一颗八角闻了闻:“比如这种产自广西的大红八角,香气浓郁,适合做东方调的后调基底。”
摊主是个热情的大婶,看见苏晚立刻笑开了花:“小晚又来啦!今天带男朋友?”
“不是——”
“是新同事。”闻烬自然地接过话,也拿起一颗八角:“能教我怎么分辨品质吗,苏老师?”
他的手指修长干净,捏着深棕色的八角,竟有种奇异的和谐感。
苏晚怔了怔,才指向八角的瓣角:“要选瓣角饱满、色泽红褐的。闻的时候注意有没有霉味。”
闻烬低头凑近那颗八角,鼻尖几乎要触到香料。
这个过分专注的姿势让他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
苏晚忽然意识到,这个男人学习的态度认真得可怕。
“那这个呢?”他又拿起一片桂皮。
“卷曲度要适中,太松说明内部中空,太紧则可能发霉。厚度也很重要……”
不知不觉,苏晚真的进入了教学状态。
她带着他从一个摊位走到另一个摊位,讲解不同产地丁香的区别,演示如何用手指捻碎豆蔻判断新鲜度。
闻烬全程安静听着,偶尔提问,问题都精准地切中要害。
“你以前接触过香料?”苏晚忍不住问。
“没有。”闻烬接过摊主递来的小茴香籽,放在掌心观察:“但我在大学辅修过化学。香气本质上是挥发性化合物。了解分子结构,再理解这些具象的原料,就不难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苏晚却暗暗心惊。
正午的阳光越来越烈。
空气里的辛香味混杂着汗水的气息,发酵成一种奇特的、充满生命力的味道。
苏晚的额头渗出细汗,几缕碎发黏在颈侧。
她习惯性地抬手想擦汗,面前却忽然递来一块深蓝色手帕。
纯棉材质,没有刺绣,没有logo,洗得发软却熨烫平整。
“谢谢。”
她迟疑了一下才接过。
手帕上有很淡的、和他身上一样的雪松味。
“下一个是什么?”闻烬问,好像刚才那个体贴的举动再自然不过。
“香草荚。”苏晚指向巷子尽头那家她常去的店:“不过要小心,那家的老板很会看人下菜碟,看到生客会抬价——”
话音未落,市场里的灯忽然全部熄灭。
“又跳闸了!”有人喊了一声。
紧接着,远处传来沉闷的雷声。
江城夏季的暴雨来得猝不及防。
几秒钟内,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瞬间演变成倾盆之势。
人群开始骚动,摊主们手忙脚乱地拉雨棚。
狭窄的巷道里,躲雨的人推搡着挤向屋檐下。
“这边!”
苏晚下意识抓住闻烬的手腕,拉着他冲进最近的一家店铺。
那是家存放干货的仓库,空间狭小,堆满麻袋,只留出一条勉强通行的过道。
卷帘门在身后拉下,隔绝了大部分雨声和混乱。
仓库里没有窗,只有一盏应急灯发出微弱的光。
“抱歉,”苏晚松开手,“等雨小点就——”
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她。
糟糕。
仓库里常年存放各种干菇、干辣椒,空气里飘浮着肉眼看不见的孢子粉末。
而苏晚对多种霉菌孢子过敏。
喉咙开始发痒,紧接着是胸闷、呼吸急促。
她扶着麻袋想站稳,眼前却开始发黑。
“苏晚?”闻烬的声音突然靠近,“你怎么了?”
“过、过敏……”
她艰难地说出两个字,手指下意识摸向随身包。
她的抗过敏药喷雾在里面。
可是手抖得厉害,拉链怎么也拉不开。
“药在哪里?”闻烬握住她的手腕,声音依然冷静,但握着她手腕的力道有些重。
“包……内侧口袋……”
下一秒,包已经被闻烬拿走。
应急灯昏暗的光线下,她看见他迅速而准确地拉开拉链,手指在包里略一摸索,就取出了那个蓝色的喷雾剂。
他甚至没有看说明书,就直接拔掉盖子,递到她唇边:“吸气。”
冰冷的药剂喷进口腔。
几分钟后,呼吸终于渐渐平缓。
苏晚靠着麻袋滑坐在地上,浑身脱力。
闻烬在她对面蹲下,应急灯的光从他头顶斜照下来,让他的表情隐藏在阴影里。
“你包里还有备用口罩,急救卡片,甚至有一支肾上腺素笔。”
他缓缓说道。
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异常清晰:“你对辣椒粉不过敏,但在经过那家摊位时屏住了呼吸。你不喜欢人多的地方,所以在市场入口时,你的肩膀肌肉是紧绷的。”
苏晚的心脏重重一跳。
“苏晚,”闻烬向前倾身,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我调查过你。你的过敏史,你的职业习惯,你喜欢哪家咖啡馆的哪个座位,你每周三晚上会去江边跑步,你恐高,讨厌香菜,收集vintage香水瓶。”
他每说一句,苏晚的手指就收紧一分。
“所以,”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闻总的‘市场调研’,其实是对我的全方位监控?”
“是了解。”闻烬纠正,“我想了解一个能调制出‘救赎’的人,一个能在车祸现场冷静施救的人,一个明明恐婚却把酒吧取名‘呼吸’的人。”
他伸出手,悬停在她脸颊旁,像在隔空描摹她的轮廓。
“昨晚我说,你的香气让我失眠。其实不准确。”他低声说道,“是你让我失眠。是‘苏晚’这个人,让我七年筑起的堤坝,出现了一道裂缝。”
仓库外雷声隆隆。
苏晚迎上他的目光。
昏暗的光线里,她第一次看清了他眼底深处的某种东西。
那不是掌控欲,不是好奇,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渴望。
“如果,”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如果我今天不签那份合同呢?你会用产权问题逼我就范吗?”
闻烬沉默了很久。
久到苏晚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不会。”他终于说,收回了手,“我会继续失眠,继续来找你喝酒,继续像个偏执狂一样研究你的香水配方。直到有一天,你可能会心软,可能会习惯,也可能会彻底厌烦。”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那个角度本该让他显得更有压迫感,但苏晚却在他眼中看到了近乎脆弱的坦诚。
“但我还是希望你能签。不是因为产权,不是因为商业价值。是因为——”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我需要你,苏晚。不是需要调香师,是需要你。”
仓库里安静得只剩下雨声。
苏晚扶着麻袋站起来,腿还有些发软。
她接过闻烬递来的手帕,擦掉额头的冷汗,然后深吸一口气。
“合同带了吗?”
闻烬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平静:“在车里。”
“雨停了就签。”苏晚说,“但我要加一条补充条款。”
“你说。”
“试用期三个月。三个月内,如果任何一方觉得这个合作无法继续,都可以无条件终止。”她盯着他的眼睛,“而在这期间,闻总要回答我三个问题——必须是真话。”
闻烬的唇角微微扬起:“成交。”
就在这时,卷帘门外传来小雅焦急的喊声:“晚姐!你在里面吗?不好了,工商局的人直接去酒吧了,说要查封所有调酒设备!”
苏晚脸色一变,就要冲出去。
“等等。”闻烬拉住她,另一只手已经拨通了电话,“李局,是我,闻烬。关于‘呼吸’酒吧的事,我想和你聊两句……对,现在。”
他捂住话筒,转头对苏晚说:“十分钟内解决。作为交换……”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微微睁大的眼睛上。
“今晚八点,来我家。开始第一次‘试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