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陈的声音,像一块万年不化的寒冰,砸在苏婉婉的心上。
明明是再简单不过的问话,却带着一股审判般的威压。
周围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顾家其他六兄弟,也都屏住了呼吸,齐刷刷地看着两人。
他们知道,真正的好戏,现在才要开场!
苏婉婉抬起头,迎上顾陈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她从那双眼睛里,看不到昨天救她时的半分焦急,也看不到一丝一毫的温度。
只有一片化不开的浓墨,和深藏在浓墨之下的……滔天巨浪。
为什么?
为什么他看自己的眼神,充满了仇恨?
苏婉婉心中充满了疑惑和警惕。
但她苏婉婉,是太傅千金,从小接受的教育,让她绝不会在任何人面前露怯。
即便身处龙潭虎穴,她的脊梁,也绝不会弯!
“你们救了我,我自当感谢。”
苏婉婉定了定神,声音恢复了清冷,“但阁下似乎对我,抱有很深的敌意。在回答你的问题之前,你是否也该告诉我,你们是什么人?为何要从官差手中劫下我?”
她不卑不亢,条理清晰。
这份镇定自若的气度,让顾家几个兄弟都有些意外。
寻常女子,遇到这种情况,不早就吓得哭爹喊娘,跪地求饶了?
这个女人,胆子倒是不小。
“呵。”
顾陈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冷笑。
“我们是什么人?”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的弧度充满了嘲讽。
“我们是杀了官差,劫了囚车的……山匪。”
“你,是我们抢回来的压寨夫人。”
“这个答案,你可满意?”
他每说一个字,周围的温度就仿佛下降一分。
压寨夫人?!
这四个字,像四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苏婉婉的脸上。
她的脸色,“刷”的一下变得惨白。
“你……你**!”
“**?”顾家老七顾昭又跳了出来,他最看不得苏婉婉这副清高孤傲的样子。
“我们大哥救了你的命!要不是他,你现在早就冻死在囚车里,被野狼啃得骨头都不剩了!”
“我们救了你,让你当压寨夫人,那是看得起你!你别不识抬举!”
顾昭的话,说得粗俗不堪,却让苏婉婉无法反驳。
的确,是他们救了她。
尤其是眼前这个男人,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之所以能活下来,和他脱不了干系。
可是……
救命之恩,难道就要用这种方式来“报答”吗?
苏婉婉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她告诉自己,要冷静。
现在的情况,敌强我弱,硬碰硬,吃亏的只能是自己。
她有空间在手,只要能拖延时间,找到机会,一定能逃出去。
“好。”
苏婉婉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屈辱和怒火,缓缓开口。
“既然你们是我的救命恩人,那我回答你的问题,也无妨。”
她抬起眼,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姓苏,名婉婉。”
“是前朝太傅,苏敬安之女。”
轰!
当“苏婉婉”三个字从她口中吐出的那一刻,顾陈身上那股一直压抑着的,如同实质般的杀气,再也控制不住,轰然爆发!
那股杀气,比最凛冽的寒风还要刺骨,比最锋利的刀刃还要骇人!
以他为中心,周围的空气都仿佛被抽干了。
顾家六兄弟在这股杀气下,都忍不住齐齐后退了一步,脸上露出骇然之色。
他们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大哥如此失控的模样了。
上一次,还是在将军府被抄家,他们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时候!
而首当其冲的苏婉婉,感受到的压力更是难以想象。
她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喉咙,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她感觉自己像是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随时都可能被这股恐怖的杀气撕成碎片。
但她没有退。
她依旧站在原地,倔强地,毫不畏惧地,迎着顾陈那几乎要将她生吞活剥的目光。
她不明白。
为什么?
为什么当她说出自己名字的时候,这个男人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苏敬安之女……
这个身份,到底触动了他哪根神经?
“很好……”
顾陈死死地盯着她,那双猩红的眸子里,风暴汇聚。
“你承认了。”
“你果然是苏敬安的女儿。”
他的声音,已经不是沙哑,而是如同两片金属在剧烈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
“看来,昨天晚上,我真是做了一件天大的……好事啊!”
他一步上前,巨大的手掌,像铁钳一样,猛地扼住了苏婉婉的下巴。
他的力气极大,苏婉婉只觉得自己的下颌骨都快要被他捏碎了。
“唔……”
剧痛让她忍不住闷哼出声。
“告诉我!”
顾陈的面孔,在她眼前放大,那张原本还算英俊的脸上,此刻布满了狰狞和扭曲。
“你爹苏敬安,在把你送上流放之路的时候,有没有告诉过你,他是怎么一步步爬上太傅之位的?”
“有没有告诉你,他脚下踩着的,是多少忠臣良将的白骨和鲜血?!”
“你胡说!”
苏婉婉又惊又怒,奋力挣扎,“我爹是国之栋梁,两袖清风!他一生都为大业鞠躬尽瘁,你……你凭什么污蔑他!”
在她心中,父亲苏敬安,是天底下最正直,最高尚的人。
她绝不允许任何人,如此玷污他的名声!
“国之栋梁?鞠躬尽瘁?”
顾陈像是听到了最好笑的笑话,疯狂地大笑起来,笑声里充满了悲凉和绝望。
“哈哈哈哈……好一个国之栋梁!好一个鞠躬尽瘁!”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无穷无尽的冰冷和恨意。
“那我就让你看一看,你这位‘国之栋梁’的父亲,都干了些什么好事!”
顾陈猛地松开手,一把撕开了自己胸前的衣襟。
“刺啦——”
结实的布料被撕开,露出了他宽阔结实的胸膛。
苏婉婉的目光,下意识地看了过去。
随即,她的瞳孔,猛地一缩!
只见那古铜色的,充满了力量感的胸膛上,纵横交错,布满了无数道狰狞可怖的伤疤!
有刀伤,有箭伤,有鞭伤……
最深的一道,从他的左肩一直延伸到右侧的腰腹,像一条巨大的蜈蚣,盘踞在他的胸前,几乎将他整个人劈成了两半!
这些伤疤,新旧交叠,密密麻麻,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
它们无声地诉说着,这个男人,到底经历过何等残酷的血战和折磨!
“看到了吗?”
顾陈的声音,像是从九幽地狱传来。
“这些,全都是拜你那个好父亲所赐!”
苏婉婉的大脑,一片空白。
“不……不可能……”她下意识地摇头,“我爹是个文官,他……他怎么可能……”
“文官?”
顾陈再次冷笑。
“他当然不会亲自动手。”
“他只需要动动嘴皮,捏造一些所谓的‘证据’,就能让镇守边关、护国杀敌的将军,沦为通敌叛国的罪人!”
“就能让忠心耿耿的镇国将军府,一百七十三口,一夜之间,人头落地!”
镇国将军府……
通敌叛国……
这几个字,像一道道惊雷,在苏婉婉的脑海中炸开!
她想起来了!
在被抄家之前,京城里最大的那件案子,就是镇国大将军顾骁,被查出通敌叛国,满门抄斩!
而当时,负责主审此案,并且在朝堂上呈上铁证的,正是她的父亲,当朝太傅苏敬安!
一个可怕到让她无法呼吸的念头,浮现在她的脑海里。
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她抬起头,用一种难以置信的,带着一丝乞求的目光,看着眼前的男人。
“你……你姓什么?”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顾陈看着她那张血色尽失的脸,眼中闪过一丝报复的**。
他缓缓地,一字一顿地,吐出了那个足以将她打入无边地狱的名字。
“我姓顾。”
“顾陈。”
“镇国大将军顾骁的长子,也是顾家,仅剩的……孽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