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德三年,暮春。
京城永定门外的燕台别院,柳絮纷飞如雪,落满青石板回廊。苏晚卿提着石榴红撒花软缎裙摆,小心翼翼避开沾露的柳絮,指尖捏着一方绣了半成的并蒂莲锦帕,帕角的丝线被她攥得发皱。
她是礼部尚书苏承宗的嫡长女,母亲是正三品诰命夫人,家世显赫,容貌更是冠绝京华。及笄那年,她在琼林宴上一舞惊鸿,京中贵女无人能及。可此刻,这位人人称羡的苏家**,却像个等候主子的丫鬟,踮着脚往正厅望,眼底藏着的温柔,连廊下那笼暖融融的春阳都化不开。
正厅里坐着的,是镇国公府世子陆景琰。
他今日穿一件石青色暗纹云缎锦袍,腰束玉带,带钩是赤金嵌绿松石的,墨发高束,只簪一支羊脂玉簪。身姿挺拔如松,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紧抿时,自带一股桀骜凌厉,让人不敢直视。
苏晚卿与他自幼相识,青梅竹马。国子监的槐树下,他曾替她赶走抢糖糕的恶童,将自己那份塞进她手里;上元灯节,他曾抱着她爬上城墙,看满城灯火,说“晚卿,以后我娶你”。便是那一句戏言,让她从此一颗心,都系在了他身上。
三年前,她以十里红妆嫁入镇国公府,成了人人艳羡的陆世子妃。成婚那日,他掀开她的红盖头,语气平淡得像在交代公事:“苏晚卿,你我乃是世家联姻,往后谨守本分,做好你的世子妃便是。”
那时的她,还抱着一丝幻想,以为日久生情,总能焐热他的心。
成婚三年,她为他洗手作羹汤,记得他爱吃的蟹粉酥要放三分糖七分醋,记得他喜喝的雨前龙井要煮至三沸,连晨起的漱口茶,都要亲自试过水温才敢奉上;她为他打理府中庶务,镇国公夫人身子弱,府中田庄、铺面、下人调度,皆是她一手操持,将偌大的国公府打理得井井有条,连老夫人都赞她“贤良淑德”;她为他挡下无数明枪暗箭,去年御史参奏镇国公府私占良田,是她连夜翻阅账册,找出地契凭证,跪在宫门外求情三个时辰,冻得手脚冰凉,才化解了这场危机。
可他待她,始终是疏离的,冷淡的,仿佛她做的一切,都是理所应当。
“世子,这是你爱吃的蟹粉酥,刚出锅的,还热着。”苏晚卿端着描金食盒走进正厅,声音轻柔得像风拂柳絮。
陆景琰头也没抬,手里翻着一本《武经总要》,只淡淡“嗯”了一声。
苏晚卿的脚步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失落,却还是走上前,将蟹粉酥摆在他面前的紫檀木案几上,又替他斟了一杯温热的雨前龙井。“今日吏部侍郎家的夫人送来帖子,邀我去游赏牡丹园,我想着你今日休沐,便推了。”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讨好。
陆景琰这才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苏晚卿,你是镇国公府的世子妃,该去的应酬,不必推掉。”他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威严,“莫要让人说,我镇国公府的媳妇,是个不懂规矩的。”
苏晚卿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她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酸涩。“我只是想,多陪陪你。”
“不必。”陆景琰放下兵书,站起身,玄色的衣摆扫过案几,带起一阵冷风,“我还有事,出去一趟。”
苏晚卿连忙问道:“你要去哪里?晚膳可会回来用?”
陆景琰的脚步顿在门槛边,侧过脸,目光扫过她,薄唇吐出几个字,像淬了冰:“去见清清。”
苏晚卿的身子,瞬间僵住。
沈清清。
这个名字,像一根毒刺,深深扎在她的心头,三年来,日夜折磨着她。
沈清清是个孤女,据说卖身葬父,被陆景琰偶然救下,安置在城外的清漪小筑。陆景琰对她,是全然不同的温柔。他会陪她看月亮,会为她描眉,会将旁人求都求不来的南海珍珠,亲手串成项链送给她;他会为了她一句“想吃城南的梅花糕”,冒着大雪跑遍半个京城;他会将镇国公府的上等云锦,一车车地往清漪小筑送,只为博她一笑。
京城里的人,都在暗地里议论,说镇国公世子,怕是要为了这个沈清清,休了苏家的嫡长女。
苏晚卿不是没有哭过,闹过,甚至卑微地求过。那日她撞见陆景琰在清漪小筑为沈清清绾发,红着眼眶问他:“景琰,我究竟哪里比不上她?”
他却冷冷地推开她,护着身后的沈清清,字字诛心:“苏晚卿,你家世显赫,性子坚韧,没了我,你依旧是高高在上的世子妃。可清清不同,她柔弱善良,身世可怜,没有我,她活不下去。”
多么可笑。
她的坚韧,在他眼里,竟成了他不爱她的理由。
苏晚卿看着陆景琰离去的背影,那石青色的锦袍,渐渐消失在纷飞的柳絮里。她端起案几上的那杯龙井,一饮而尽,茶水是温热的,可她的心里,却像是结了一层厚厚的冰。
窗外的柳絮,还在飘。
她想起幼时,他曾折下一枝柳,递给她,笑着说:“晚卿,你看这柳絮,像不像你绣的雪绒花?”
那时的他,眼底是有笑意的,是有温度的。
可如今,物是人非。
她的痴心,终究是错付了。
苏晚卿捏着那方绣了一半的并蒂莲锦帕,指尖用力,将丝线扯断。锦帕落在地上,被风吹起,飘向院外,像一只断了翅的蝶。
她转身走到窗边,看着满院纷飞的柳絮,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丫鬟素心端着一碗燕窝进来,见她这般模样,忍不住劝道:“**,世子心里是有你的,只是他被沈姑娘迷了心窍。”
苏晚卿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叹息:“素心,他心里有没有我,我比谁都清楚。”
她想起昨日,去给老夫人请安,无意间听到老夫人和镇国公夫人的对话。老夫人说:“景琰这孩子,被那沈清清迷了心窍,晚卿这孩子,太苦了。”镇国公夫人叹了口气:“罢了,谁让她是世子妃呢,忍忍吧。”
忍忍吧。
这三个字,像千斤巨石,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忍了三年,从青丝忍到鬓角染霜,从满心欢喜忍到心如死灰。
还要忍多久?
苏晚卿闭上眼,一行清泪,无声滑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