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全部打通,要一个步入式衣柜,中间放岛台,柜门用玻璃的,这样我一眼就能看到所有衣服。”
苏薇薇的声音在空旷的客房里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感。设计师跟在她身后,快速记录着要求,偶尔抬眼瞥向门口。
沈未期站在那里,像一尊没有表情的雕塑。
“沈**,”苏薇薇回头看她,笑容灿烂,“你觉得呢?这间客房采光不好,改成衣帽间才物尽其用,对吧?”
“苏**决定就好。”沈未期的声音很轻。
“那是自然,”苏薇薇走近几步,压低声音,“毕竟你也住不了几天了,何必浪费这么好的空间呢?”
设计师装作没听见,专注地测量墙角尺寸。
沈未期没有回应。她看着这间只住了一晚的房间——朝北的窗户透着冷光,硬板床,简单的衣柜。比起主卧,这里更像一个临时收容所,连她的行李箱都没完全打开。
也好,她想。反正不会住很久,不需要那么多归属感。
“大概需要多久能改造完?”顾言之声在身后响起。
沈未期没有回头。她知道他站在那里多久了,从他身上淡淡的须后水味道就能判断。
“如果加紧工期,两周左右,”设计师回答,“不过顾先生,改造期间会有噪音和灰尘,可能不太适合住人……”
顾言之的目光落在沈未期身上,停顿了几秒:“那就让她暂时住到三楼的小书房。那里有张沙发床。”
“三楼很冷,”苏薇薇立刻接口,“而且窗户漏风。言之,要不让沈**暂时去酒店住?反正改造没多久。”
空气安静了一瞬。
沈未期感觉到顾言之的视线像针一样扎在背上。她知道他在权衡——是维护苏薇薇的权威,还是保留最后一点对“员工”的基本体面。
“不用了,”她自己开口,“三楼很好,我今晚就搬上去。”
顾言之似乎松了口气,但声音依然冷淡:“随你。”
设计师量完尺寸离开后,苏薇薇挽着顾言之的手臂也走了。房间里只剩下沈未期和满地的测量标记。
她蹲下身,开始收拾自己为数不多的行李。动作很慢,因为每一次弯腰都像有刀子在腹腔里割。疼痛从今早醒来就没停过,药效维持的时间越来越短。
手机震动,是医院的号码。
沈未期手一抖,差点没拿稳。她深吸一口气,走到走廊尽头才接起。
“沈**,我是李医生。”对方的声音严肃,“你母亲的状况不太好,今早透析时血压突然下降,现在在监护室观察。我们需要你过来一趟,有些文件要签。”
“我……我马上来。”沈未期的声音在颤抖。
“还有,”医生顿了顿,“沈**,你自己的检查报告也出来了。情况比上次更糟,我强烈建议你立即住院。你现在的身体状况,随时可能……”
“我知道了,”沈未期打断他,“我会尽快处理。麻烦您先照顾好我母亲,所有费用照常从账户扣。”
挂断电话,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走廊的另一端传来苏薇薇的笑声,清脆悦耳,像一串银铃。顾言之在低声说着什么,语气温柔。
那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沈未期睁开眼睛,拖着行李箱走向三楼。楼梯很长,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到二楼转角时,她不得不停下来,大口喘气,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需要帮忙吗?”
顾言之声从下方传来。沈未期回头,看见他站在楼梯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眉头微皱。
“不用,谢谢顾先生。”她尽量让声音平稳。
顾言之没有离开,而是走上几级台阶,看着她苍白的脸:“你脸色很差。如果生病了,就去医院看看。”
这话里有一丝几不可察的关心,但沈未期知道,那只是雇主对员工的例行关怀——就像关心一台运转异常的机器,怕它耽误工作。
“只是没睡好,”她说,“顾先生放心,不会影响工作。”
顾言之盯着她看了几秒,最终点了点头:“薇薇下午要去逛街,你陪她去。她刚回国,对很多地方不熟。”
“好。”
“还有,”他补充,“晚上有个家宴,薇薇的父母要来。厨房需要准备八人份的晚餐,菜单薇薇会发给你。”
“明白了。”
顾言之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三楼的小书房没有独立卫生间,你需要用走廊尽头的那间。夜里如果冷,柜子里有备用被子。”
“谢谢。”
沈未期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突然感到一阵荒谬的悲伤。
三年了,这是顾言之第一次对她表现出类似“关心”的举动。可惜,是在她生命倒计时开始的时刻,是在她决定彻底消失的前夕。
多么讽刺。
三楼的小书房确实很冷。窗户是旧式的木质窗框,缝隙里透着风。沙发床很窄,床垫薄得能感觉到下面的弹簧。但至少,这里安静,没有人会突然闯进来。
沈未期将行李箱放在墙角,没有打开。她从里面拿出药瓶,又吞了两片止痛药。
药效需要时间,她坐在沙发边缘,等待疼痛退潮。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弟弟。
“姐,妈怎么样了?医院刚才打电话给我,说妈进了监护室。”少年的声音带着哭腔,“我请了假,现在在去医院的路上。”
“别慌,”沈未期强迫自己声音稳定,“妈会没事的。医院那边我已经联系了,费用也都安排好了。你在医院陪着妈,有什么情况随时告诉我。”
“姐,你什么时候能回来?妈一直在喊你的名字……”
沈未期握紧手机,指甲陷进掌心:“很快,等我这边的工作结束,马上回去。最多……一个月。”
“还要一个月啊,”弟弟的声音低了下去,“姐,你到底在做什么工作?为什么三年都不能回家看看?”
这个问题,沈未期无法回答。
她只能重复那句说了无数遍的谎言:“很重要的项目,签了保密协议。等结束了,我会好好补偿你们。”
挂断电话,她终于忍不住,蜷缩在沙发里,无声地流泪。
泪水滚烫,灼烧着脸颊。但身体里的疼痛比眼泪更灼热,像有火在烧她的五脏六腑。
下午两点,苏薇薇准时出现在一楼客厅。
她换了一身行头——香奈儿的粗花呢套装,拎着爱马仕的铂金包,妆容精致到每一根睫毛。
“沈**,准备好了吗?”她甜笑着,眼睛里却没有温度。
“好了。”
司机已经在门口等候。苏薇薇坐在后座,沈未期习惯性地拉开副驾驶的门。
“坐后面吧,”苏薇薇拍拍身旁的位置,“我想和你聊聊天。”
沈未期动作僵了一下,还是依言坐了进去。
车子驶向市中心最奢华的商场。苏薇薇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忽然开口:“沈**,你知道吗,我和言之是高中同学。”
“听说过。”
“那时候他就是学校的风云人物,成绩好,长得帅,篮球也打得好。很多女生喜欢他,但他眼里只有我。”苏薇薇的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得意,“我们大学虽然不在一个城市,但他每周末都坐火车来看我。异地四年,他一次都没动摇过。”
沈未期安静地听着,手指在膝盖上收紧。
“后来我出国留学,他本来要跟我一起去,但家里公司需要他接手。”苏薇薇转过头,盯着沈未期的侧脸,“那时候我们吵了一架,我说如果他不跟我走,我们就分手。结果他真没走,我以为我们完了。”
商场到了,司机打开车门。苏薇薇优雅地下车,等沈未期跟上,才继续说:
“但我没想到,三年后我回国,他竟然还在等我。而且还……”她笑了,笑声很轻,“还找了个这么像我的替身。说实话,沈**,我挺感动的。一个男人愿意用这种方式等我,说明他是真的爱我,对吧?”
她们走进一家奢侈品店,店员热情地迎上来。苏薇薇一边挑选衣服,一边漫不经心地说:
“所以啊,我劝你早点死心。言之对你没有任何感情,你对他来说就是一个工具,一个用来缓解思念的……物件。现在正品回来了,赝品就该识趣地退场,你说呢?”
沈未期站在试衣间外,看着镜子里自己苍白的脸。
“苏**说得对。”她听见自己说。
苏薇薇似乎满意了,转身去试一条裙子。沈未期站在原地,感到腹部又是一阵绞痛,比之前更剧烈。
她悄悄按着疼痛的位置,脸色越来越白。
“沈**?”店员注意到她的异常,“您不舒服吗?”
“没事,”沈未期勉强笑笑,“有点低血糖。”
她走到休息区坐下,从包里摸出药瓶,借着包包的遮掩,又吞了一片药。
试衣间的帘子拉开,苏薇薇穿着一条红色的长裙走出来,在镜子前转了个圈:“好看吗?”
“很适合苏**。”沈未期机械地回答。
“包起来吧,”苏薇薇对店员说,然后转向沈未期,“对了,言之的生日快到了,你说我送他什么好?手表?领带?还是……我自己?”
最后几个字带着暧昧的笑意。沈未期低下头:“苏**送什么,顾先生都会喜欢。”
“那是自然,”苏薇薇接过购物袋,“毕竟我等了他三年,他也等了我三年。我们啊,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谁都插不进来。”
购物持续了两个小时。苏薇薇买了大大小小十几个袋子,全都交给沈未期提着。纤细的手臂承受着沉重的负担,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回到车上时,沈未期已经满头冷汗。
“直接回家吧,”苏薇薇对司机说,“晚上还有家宴,我得好好准备。”
车子驶回别墅。沈未期将购物袋提进客厅,然后去厨房准备晚餐。
菜单是苏薇薇发来的——法式焗蜗牛、松露蘑菇汤、香煎鹅肝、烤羊排,每一道都需要时间和精力。
厨房里,沈未期系上围裙,开始处理食材。疼痛像潮水般一阵阵涌来,她不得不每隔十几分钟就停下来,扶着料理台喘息。
下午五点,顾言之回来了。他直接去了客厅,苏薇薇迎上去,两人相拥的身影透过玻璃门映进厨房。
沈未期别开视线,专注地将蜗牛从壳里取出。
六点,苏薇薇的父母到了。那是一对气质优雅的中年夫妇,看到女儿时满眼宠爱,看到顾言之时满眼满意。
“薇薇终于回来了,”苏母拉着女儿的手,“这次不走了吧?”
“不走了,”苏薇薇依偎在顾言之身边,“我要和言之结婚,永远在一起。”
客厅里响起笑声和祝福声。
沈未期在厨房里,将烤好的羊排从烤箱取出。热气扑在脸上,她感到一阵眩晕,赶紧抓住料理台边缘。
“需要帮忙吗?”管家的声音传来。
“不用,快好了。”沈未期强撑着,将最后一道菜装盘。
晚餐七点开始。长桌上烛光摇曳,水晶杯折射着温暖的光。苏薇薇坐在顾言之身旁,像真正的女主人一样招呼父母。
沈未期和佣人一起上菜,低眉顺目,尽量降低存在感。
但苏薇薇显然不打算放过她。
“妈,你尝尝这个蜗牛,”苏薇薇笑着说,“是家里的助理沈**做的,她手艺可好了,这三年把言之照顾得很周到。”
苏母看了沈未期一眼,目光里带着审视:“是吗?沈**看起来年纪不大,手艺倒是不错。”
“谢谢夫人。”沈未期轻声说。
“沈**有男朋友吗?”苏母突然问,“这么能干,应该有很多人追吧?”
空气突然安静。顾言之放下刀叉,看向沈未期。
“没有,”沈未期回答,“暂时不考虑。”
“也是,现在年轻人以事业为重,”苏母点点头,“不过女孩子啊,还是得找个好归宿。像我们家薇薇,虽然出国三年,但言之一直等着她,这就是缘分。”
“妈……”苏薇薇娇嗔。
顾言之没有说话,只是拿起酒杯喝了一口。
沈未期退回到厨房,靠在墙上,终于允许自己露出一丝疲惫。
腹部又在痛了,这次还伴随着恶心的感觉。她冲进走廊尽头的卫生间,对着马桶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镜子里的人眼睛通红,脸色惨白得像鬼。
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脸。水很冰,**得皮肤发痛,但至少能让她清醒一点。
还有二十八天。
只要再撑二十八天。
回到厨房时,管家递给她一个盘子:“沈**,你也吃点东西吧。我看你一天没怎么进食。”
盘子里是简单的炒饭和蔬菜。沈未期接过来,低声说谢谢。
她坐在厨房角落的小凳上,小口吃着。食物在嘴里味同嚼蜡,但她强迫自己咽下去——她需要体力,哪怕一点点。
客厅里的笑声隐约传来,像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背景音。
沈未期吃完饭,开始收拾厨房。动作很慢,每一个碗盘都像有千斤重。
晚上九点,家宴结束。苏薇薇的父母离开,顾言之送他们到门口。
沈未期在厨房擦最后一只酒杯时,顾言之走了进来。
“今天辛苦了,”他说,声音比平时温和一些,“薇薇的父母很满意。”
“应该的。”
顾言之站在她身后,沉默了一会儿。沈未期能感觉到他的视线,但她没有回头,专注地擦着杯子。
“你……”他开口,又停住。
沈未期等待下文,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
她擦完最后一个杯子,将它们整整齐齐地放回橱柜。然后关灯,走出厨房。
三楼的小书房一片漆黑。沈未期没有开灯,摸索着走到沙发床边,和衣躺下。
窗外有月光,冷冷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银白。
她想起弟弟的话,想起母亲在病床上喊她的名字。
还有二十八天。
二十八天后,她就能回家了。也许那时候她已经走不动路,也许需要坐轮椅,但至少,她能在生命的最后时刻,陪在家人身边。
而不是在这里,扮演一个永远得不到爱的影子。
疼痛又来了,像永远不会停歇的潮汐。
沈未期从药瓶里倒出最后两片止痛药,就着唾液咽下。
苦味在嘴里蔓延,一直苦到心里。
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别墅里细微的声音——顾言之和苏薇薇在主卧的低声交谈,佣人收拾客厅的脚步声,远处隐约的车流声。
这个她住了三年的地方,从未属于过她。
而现在,连暂时容身的角落都要被改造成衣帽间,用来存放苏薇薇的华服美饰。
多么完美的比喻——正品的衣帽间建立在赝品的废墟上。
沈未期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梦里,她回到了小时候的家。母亲在厨房包饺子,弟弟在写作业,父亲还活着,坐在沙发上看报纸。
那是她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