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累了,什么疤太深,什么游戏结束……统统都是借口!
怒火在他胸中熊熊燃烧,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灼痛起来。但在这愤怒的底层,却翻滚着一种更陌生、更令他烦躁的情绪——一种事情彻底脱离掌控的慌乱,一种被轻易“丢弃”的荒谬感,以及……那张照片被她发现后,某种难以言喻的狼狈与刺痛。
他猛地转身,一把抓起桌上那枚钻戒,冰凉的金属硌着掌心。他想将它狠狠掷出去,砸碎什么东西,来宣泄这突如其来的暴戾。但手指收紧到极致,最终却只是死死地攥住了它,钻石的棱角深深嵌入皮肉,带来尖锐的疼痛。
他走到窗前,看着楼下那辆熟悉的轿车亮起灯,载着那个刚刚决绝离开的女人,缓缓驶出公寓大门,汇入川流不息的车河,最终消失在璀璨的夜色深处。
胸腔里空了一块,冷风飕飕地往里灌。
但顾承妄的脸上,只剩下更为冰冷的决绝和讥诮。
想走?
那就走吧。
他倒要看看,离开了他的羽翼,离开了“顾太太”这个光环,沈微能走多远。他更要看看,当现实的风刀霜剑毫不留情地割在她身上,当她所谓的“家族”和“骄傲”被碾碎成泥时,她会不会后悔,会不会回头,跪着求他原谅。
他等着。
等着她撞得头破血流,哭着回来认错的那一天。
到那时……
顾承妄的眼底,掠过一丝阴鸷而偏执的冷光。
他松开手,那枚戒指“叮”一声掉落在昂贵的地毯上,滚了几圈,停在角落,依旧闪着光,却无人再去捡拾。
夜色,愈发深沉了。
而离开公寓的沈微,坐在疾驰的车里,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熟悉又陌生的街景,脸上平静的面具,终于一点点碎裂。
她靠在椅背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左手无名指上,那道戒痕隐隐发烫。心里某个地方,空了,却也像是卸下了一座沉重无比的大山。
没有想象中的解脱,也没有预想中的悲伤。只有一片空旷的、带着微微刺痛的麻木。
前路茫茫。
但无论如何,她走出来了。
游戏,真的结束了。
接下来的路,再难,她也要自己走下去。
沈微离开颐园公馆的当晚,消息就像一滴墨汁坠入清水,以惊人的速度在京城某些特定的圈层里晕染开来。
起初是细碎的、不敢置信的耳语,在顶级会所的私密包厢,在名流云集的慈善拍卖预展,在那些贵妇名媛午后消遣的私人沙龙里,悄然流动。
“听说了吗?沈微搬出颐园了。”
“怎么可能?你看错了吧?昨晚‘云巅’的宴会上,她还跟在顾总身边呢,得体得很。”
“千真万确!我表姐就住那栋楼,亲眼看见沈微只带了一个小行李箱上车,顾总……根本没露面!”
“天……这是吵翻了?还是……”
“嘘——小点声!顾总那边一点风声都没有,谁知道怎么回事。但人确实是走了。”
疑惑,揣测,蠢蠢欲动的窥探欲,在平静的表象下暗涌。毕竟,沈微作为顾承妄身边五年未变的“固定风景”,几乎成了顾氏帝国一个优雅而稳固的组成部分。她的突然离场,不啻于一场悄无声息却影响深远的地震。
然而,接下来几天,更令人惊愕的事情发生了。
顾承妄没有任何表态。没有辟谣,没有寻找,甚至在一次公开的商业论坛上被旁敲侧击问及“未婚妻”时,他也只是淡漠地扫了提问者一眼,回了句“私人问题,无关议程”,便将话题冷冷带过。
与此同时,沈微也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她辞退了顾承妄为她配备的司机和助理,退出了所有与顾氏相关的社交群组,甚至连常用的联系方式都更换了。有好事者试着拨打她过去的号码,只得到“已关机”的提示。沈家那边,也是讳莫如深,沈父接了几通打探电话,只是含糊地以“孩子们的事情自己处理”搪塞过去,语气里却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焦灼与不安。
这种双方一致的沉默,比任何激烈的争吵或公开的决裂声明,都更让外界浮想联翩,也更能坐实某些猜测。
风向,开始变了。
最先感受到寒意的是沈家。几个原本谈得七七八八、靠着顾氏名头才推进顺利的合作项目,先后以各种理由被拖延或婉拒。银行那边的态度也变得微妙起来,一笔即将到期的续贷,审核流程突然变得冗长而严格。沈父的电话开始频繁响起,接起来却往往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寒暄,或者干脆是以前巴结奉承、如今却语带试探甚至疏离的“问候”。
沈微搬进了市中心一套早就购置、却几乎没怎么住过的高级公寓。面积不大,但视野开阔,装修是她几年前随手布置的简约风格,此刻却成了她唯一的避难所。她没有联系任何旧日“闺蜜”,也拒绝了父亲欲言又止的见面请求,只让助理送来了部分私人物品和一台干净的笔记本电脑。
离开顾承妄的第一周,她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公寓里。拉上厚重的窗帘,隔绝外界的一切。睡觉,看一些无关紧要的电影,对着窗外的城市天际线发呆。没有急切地规划未来,也没有沉溺于过去。她需要这段绝对空白的时间,来清空被“顾承妄未婚妻”这个身份填充了太久、几乎失去自我的大脑,也让那颗被猛然扯开旧伤疤、又被狠狠威胁过的心脏,慢慢平复那麻木之下尖锐的隐痛。
左手无名指上的戒痕,在最初几天格外明显,一圈淡淡的红,像一道无声的烙印。她有时会不自觉地摩挲那里,指尖触到的是一片平滑的皮肤,曾经习惯了的重量和冰凉触感已然消失,反有些空落落的不适应。但每当这时,书房抽屉里那张泛黄照片的画面就会猛然窜入脑海,少年沉默的侧脸和少女骄纵扬起的饭盒,瞬间便能将那一点点不适驱散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冰冷的清醒。
她开始慢慢整理自己的资产。作为沈家大**,又是顾承妄公认的未婚妻,她名下有一些投资和不动产,数额对于普通人来说堪称天文数字,但若想独立支撑起一个风雨飘摇的沈家,或者应对顾承妄可能的各种打压,却显得杯水车薪。更何况,其中大部分资产的运作,或多或少都曾借助过顾氏的影响力或渠道。
沈微对着电脑屏幕上列出的清单,揉了揉眉心。现实比她离开那晚对顾承妄说出“两清”时,所预想的还要严峻。顾承妄说的没错,离开他,她所熟悉的那个世界,很可能真的不会再向她敞开大门。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
一周后,沈微第一次主动出门,去见了两个人。
一个是她的大学导师,一位早已退休、在学界德高望重、也与不少实业家私交甚笃的老教授。在远离商业浮华的宁静书房里,沈微没有隐瞒,简略说明了自己已与顾承妄解除婚约,目前需要独立寻找发展机会。老教授看着她清减了些许却眼神沉静的面容,没有多问,只是沉吟片刻,从书桌抽屉里翻出几张压了许久的名片。
“这几个,是我以前的学生,现在也算有些成就,路子比较正。你可以试试联系,就说是我推荐的。别抱太大希望,但至少,能让你接触到一些……不太一样的机会。”
另一个,是她多年前在国外游学时认识的一位朋友,苏晴。苏晴出身艺术世家,性格洒脱,自己经营着一家规模不大却品味独特、在特定圈子里颇有口碑的艺术策展与投资公司,与沈微过去所处的纯商业圈交集不多。两人这些年联系不算频繁,但彼此欣赏。
在一家隐蔽的咖啡馆里,苏晴听完沈微的现状,夸张地倒吸一口凉气,随即拍了一下桌子:“早该离开了!顾承妄那个人,看着就让人喘不过气!你在他身边那几年,美则美矣,像个没魂儿的琉璃美人儿。”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眼里闪着八卦和义愤交织的光,“不过,你这一走,可是捅了马蜂窝了。现在外面说什么的都有,难听话不少。你……”
“我听见了。”沈微搅动着杯里的咖啡,语气平淡,“说我被甩了,说我沈家要完,说我离了顾承妄什么都不是。”
苏晴撇撇嘴:“理他们呢!一群跟红顶白的势利眼。”她眼珠一转,“说正经的,你接下来怎么打算?真要回去扛你们家那个烂摊子?”沈家的情况,圈内明眼人都多少知道些。
沈微摇摇头:“沈家的事,我会管,但不能像以前那样,完全倚靠别人。我得先让自己立住。”她抬眼看向苏晴,“你那边,有什么我能做的?什么都行。策划,联络,甚至打杂。我需要重新开始,也需要一份工作,真实的、不依附于任何人的工作。”
苏晴认真看了看她,从沈微眼中看到了熟悉的聪慧,也看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破釜沉舟般的坚定。她笑了,笑容爽朗:“得了吧,让你来打杂?我可请不起你这尊前‘顾太’。不过……”她想了想,“我最近在筹备一个有点意思的项目,跟一个欧洲的小众高端家居品牌合作,想打入亚洲市场。品牌调性很高,要求也苛刻,正好缺一个既懂商业运作、又有足够品味和耐心去打磨细节的负责人。原先的人选临时掉了链子,我正头疼呢。你有兴趣来试试吗?薪水嘛,暂时可能不太好看,但做好了,分成可观。”
沈微几乎没有犹豫:“有兴趣。谢谢。”
苏晴摆摆手:“别谢我,是骡子是马,得拉出来遛遛。你这身份转变,可得适应好。在我这儿,可没人把你当‘顾太太’供着。”
“求之不得。”沈微微微一笑,这是她离开颐园后,露出的第一个真正称得上轻松的笑意。
就这样,沈微在苏晴的工作室暂时安顿下来。工作室位于一处改造过的文创园区,loft风格,空间开阔,堆满了各种艺术品、设计稿和面料样本,氛围自由甚至有些杂乱,与顾氏总部那种一丝不苟的精英环境截然不同。沈微脱下穿了多年的高定套装和细高跟鞋,换上了舒适的平底鞋和简洁的衬衫牛仔裤,素面朝天,挽起头发,从最基本的市场调研、资料翻译、合作方联络开始做起。
工作室的同事大多年轻,并不太关心顶级的商业八卦,对沈微的过去只隐约知道是个“来头不小的白富美”,见她待人谦和,做事认真又极有条理,很快便接纳了她。沈微也乐得沉浸在这种忙碌而纯粹的工作中,暂时忘却外界的风风雨雨。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关于她和顾承妄分手的各种流言,在短暂的观望期后,开始朝着更不堪的方向发酵。毕竟,顾承妄那边持续的沉默,被视为一种默许,甚至是一种无形的打压信号。
一次,沈微为了苏晴的项目,去拜访一位可能合作的资深室内设计师。对方曾是某次宴会上对她殷勤备至、极力想通过她攀附顾氏的人。如今,在那位设计师略显凌乱却充满艺术气息的工作室里,对方端着咖啡,上下打量了她几眼,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怜悯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轻慢:
“沈**真的在这里工作?真是……能屈能伸啊。不过也是,出来靠自己,总归是好的。只是这行水也深,沈**刚出来,怕是得多适应适应。哦,对了,听说顾总最近和那位刚从巴黎回来的李**走得挺近?李**家世好,人也漂亮,跟顾总站一起,倒是挺登对。”
沈微脸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仿佛没听出对方话里的刺,只将话题牢牢锁定在工作上,不卑不亢地谈完合作意向,然后礼貌告辞。转身离开时,背脊挺得笔直。
还有一次,她陪同苏晴去一个业内小型的交流晚宴,旨在拓展人脉。席间,难免遇到几个过去认识的人。惊讶、打量、窃窃私语的目光如影随形。她去洗手间时,甚至清晰地听见隔间外两个女人的议论:
“真是沈微?我差点没认出来!穿成这样……也太素了吧?”
“嘘,小声点!人家现在是‘独立女性’了,可不就得朴素点?”
“独立?嗤,谁不知道怎么回事。肯定是做了什么触了顾总逆鳞,被扫地出门了呗。说不定啊,是顾总终于玩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