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透过质地优良的遮光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几道柔和的金线。苏晚生物钟向来精准,即便经历了昨天那般惊心动魄的一天,依旧在七点准时醒来。
身下是柔软得不可思议的床垫,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助眠的香薰余味。她盯着头顶陌生而华丽的水晶吊灯看了几秒,才彻底清醒过来——这不是苏家,也不是她自己的公寓,这是顾承渊的别墅。她是“顾太太”了,虽然暂时还是协议版的。
左手无名指上的蓝钻戒指在晨光中闪烁着静谧的光泽,提醒她昨天的一切并非虚幻。她坐起身,揉了揉眉心,赤脚下床,走到窗边拉开了一点窗帘。
别墅庭院景色极佳,远处可见城市轮廓线,近处是修剪整齐的草坪和点缀其间的名贵花木,安静得仿佛与世隔绝。与昨晚网络上那场席卷全国的舆论风暴,像是两个世界。
梳洗过后,她换上衣帽间里准备好的舒适家居服——尺码完美,风格也是她偏爱的简约优雅系。走出房间,楼下隐约传来咖啡的香气。
顺着旋转楼梯走下,开放式厨房和餐厅区域,顾承渊已经坐在那里。他换了一身浅灰色的家居服,少了些西装革履时的凌厉冷峻,多了几分居家的随意,但那份与生俱来的矜贵和疏离感依旧存在。他面前摊开着一份财经报纸,手边放着一杯黑咖啡,正垂眸阅读,侧脸线条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眼。
四目相对。
苏晚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随即恢复自然,走到餐桌旁。“早,顾先生。”
“早。”顾承渊颔首,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在她略显苍白的脸色和眼下淡淡的青影上扫过,“睡得如何?”
“还好。”苏晚在他对面坐下。立刻有佣人悄无声息地送上早餐,中西式都有,摆盘精致。她没什么胃口,只拿了一片吐司,小口喝着牛奶。
餐厅里一时安静,只有细微的餐具碰撞声和顾承渊翻动报纸的轻响。气氛并不尴尬,却有种微妙的、彼此试探的张力。
“关于协议,”顾承渊放下报纸,端起咖啡抿了一口,开门见山,“我已经让律师拟好了草案。你看过之后,我们可以讨论。”
效率真高。苏晚心中微凛,点点头:“好。”
顾承渊示意了一下,站在不远处的助理立刻上前,将一份不算太厚的文件放在苏晚面前。
苏晚拿起文件,迅速浏览。条款清晰,逻辑严密,显然是专业团队的手笔。内容大致涵盖了以下几个方面:
1.
婚姻性质:明确为协议婚姻,基于双方自愿合作,互惠互利。期限暂定两年,到期可协商续约或终止。
2.
3.
财产:婚前财产完全独立,互不干涉。婚后除非双方另有书面约定,否则经济独立。顾承渊会提供苏晚在协议期间一切符合“顾太太”身份的开销用度(包括衣物、配饰、社交、居住等),并注明这是一项“合作报酬”,而非夫妻共同财产。
4.
5.
义务:苏晚需要以“顾太太”的身份,配合顾承渊出席必要的家族聚会、商业活动、社交场合,维护双方及顾家的公众形象。在协议期间,需保持忠诚,不得有损害对方名誉或利益的行为。顾承渊则需在协议期间,为苏晚及苏家(在合理范围内)提供必要的庇护与商业支持,应对类似陆家可能带来的麻烦。
6.
7.
权利:双方互不干涉对方私人生活和事业(除需共同出席的场合外)。居住方面,协议期内苏晚需住在这栋别墅(主卧隔壁客房已为她准备好),以维持“夫妻”表象。顾承渊承诺尊重苏晚的个人空间。
8.
9.
终止条款:协议期满自动终止。若一方严重违约,另一方有权提前终止并追责。协议终止后,双方恢复单身,互不纠缠。特别注明,那枚“深海之泪”戒指,在协议终止时需归还顾家。
10.
11.
保密:协议内容严格保密,不得向任何第三方透露。
12.
条款比她预想的要……公平,甚至在某些方面,对她颇为有利。顾承渊提供的物质保障和庇护是实实在在的,而要求她履行的义务,虽然需要扮演“顾太太”,但也在合理范围之内,并未过分干涉她的自由和事业。尤其最后那条关于戒指归还的约定,让她松了口气——果然,祖传信物不可能真的给她,只是协议期间的道具。
“我看完了。”苏晚放下文件,看向顾承渊,“条款很清晰,我基本没有异议。”她顿了顿,补充道,“关于我苏家的公司,目前有一个重要的海外项目正在关键阶段,可能会需要一些资源引荐,这部分……”
“可以。”顾承渊截断她的话,语气平淡却有力,“稍后让你的项目负责人联系李助理(他示意了一下旁边的助理),他会安排。”
如此干脆。苏晚再次确认,这场合作,顾承渊似乎真的有所图,而且图谋不小。仅仅是为了应付家族催婚或者找个挡箭牌,没必要付出这样的“合作报酬”。
“谢谢。”苏晚真诚地道谢,然后拿起笔,在协议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笔迹流畅有力。
顾承渊看着她利落的动作,眸色微深。他也拿起笔,在一旁签下自己的名字。字迹铁画银钩,力透纸背。
协议一式两份,双方各执一份。助理将其中一份收好,另一份递给苏晚。
“合作愉快,顾太太。”顾承渊端起咖啡杯,向她示意了一下。
“合作愉快,顾先生。”苏晚也举了举牛奶杯。
一种奇特的、基于契约的同盟关系,就此正式确立。
早餐后,顾承渊去了书房处理公务。苏晚回到房间,终于有时间仔细查看手机和处理堆积如山的消息。
她先给父母回了电话。电话那头,苏父苏母的语气复杂难言,有对昨天变故的余怒和难堪,但更多的是一种惊疑不定的试探和隐隐的……兴奋?毕竟,攀上顾家,哪怕是协议婚姻,也远比跟陆家绑在一起要强得多,尤其是在陆子明做出那种蠢事之后。苏晚简单安抚了几句,说明了协议的大致情况(隐去了细节),强调了顾承渊会提供支持,父母那边才稍微安心,又叮嘱她好好把握机会云云。
接着,她处理了公司的一些紧急事务,安排助理对接顾承渊那边的资源。做完这些,她才点开社交软件。
私信和评论已经多到看不完。她看到了许多熟人或真或假的问候,也看到了无数陌生网友的惊叹、祝福或质疑。她甚至看到了林悠悠用小号发的几条酸溜溜又茶味十足的动态,什么“不被爱的才是第三者”、“真爱无罪”,下面自然是被网友群嘲到体无完肤。
而陆子明那边,陆氏集团的股价在昨天消息爆出后就开始震荡下跌,今早开盘更是直接跌停。陆家紧急发布了声明,试图撇清关系,称陆子明的个人行为不代表家族,婚礼变故具体原因还在了解中,云云,苍白无力。陆子明本人的社交账号则一直沉默。
苏晚勾了勾唇角,没有发表任何动态。有时候,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她“顾太太”的身份,就是最好的回应。
中午,顾承渊没有下楼用餐,助理说他有个视频会议。苏晚独自吃了午饭,下午便去了别墅里配备的私人健身房运动了一会儿,又去藏书丰富的书房挑了本书看,试图让自己适应这个新环境,也理清思绪。
傍晚时分,顾承渊从书房出来,对正在客厅看新闻的苏晚说:“晚上陪我参加一个私人酒会。”
语气是告知,而非商量。符合协议中“配合出席必要场合”的条款。
苏晚合上书,没有异议:“好。需要我准备什么?”
“礼服和造型师一小时后到。”顾承渊看了看她身上的家居服,“你可以先休息一下。”
酒会地点在城东一家顶级私人俱乐部。苏晚的造型是顾承渊的造型团队打理的,一袭雾霾蓝的抹胸长裙,款式简约高级,衬得她肌肤如玉,气质清冷。长发松松挽起,露出优美的肩颈线条。妆容精致淡雅,重点突出了她那双清亮的眼睛。而左手无名指上的“深海之泪”,则成了点睛之笔,与她裙色相得益彰,却又因其独特的历史底蕴而格外夺目。
当她挽着顾承渊的手臂出现在酒会现场时,原本觥筹交错、低声谈笑的人群,出现了瞬间的凝滞。所有目光,或明或暗,齐刷刷地聚焦在他们身上。
惊讶、探究、审视、羡慕、嫉妒……种种复杂的情绪在空气中交织。
昨天那场轰动全城的闹剧余波未平,今天两位主角就如此高调地联袂出席顶级社交场合,这无异于向整个圈子正式宣告:顾家和苏家(至少是苏晚)的关系,已经截然不同。顾承渊对苏晚的“承认”,是板上钉钉的。
顾承渊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对周围的注视恍若未觉,只是微微侧头,对苏晚低语了一句:“跟着我就好。”
他的手臂坚实有力,提供着无声的支撑。苏晚挺直背脊,脸上扬起恰到好处的、属于“顾太太”的得体微笑,既不谄媚,也不冷漠,从容地迎着各色目光。
不断有人上前打招呼。顾承渊的社交圈层次极高,来的多是跺跺脚行业震动的巨头、老一辈的掌权者或家族继承人。顾承渊的介绍言简意赅:“我太太,苏晚。”
“顾太太,久仰。”一位地产大亨笑着举杯,目光在苏晚脸上和戒指上打了个转,意味深长。
“顾总和太太真是郎才女貌。”某集团千金嘴上恭维,眼神却掩饰不住好奇与打量。
“晚晚,没想到你和顾总……恭喜啊。”也有与苏家相熟的长辈,语气欣慰又带着探究。
苏晚应对自如,举止落落大方,谈吐得体,既不怯场,也不过分张扬,完美地扮演着顾承渊身边合格的女伴。她甚至能敏锐地察觉到,顾承渊虽然话不多,但对她游刃有余的表现,似乎……颇为满意?因为他偶尔在她巧妙接过某个话题或化解微妙尴尬时,会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或者搭在她手背上的指尖,会轻轻点一下。
酒会过半,一个略显尖锐的女声插了进来:“承渊哥,这就是你新娶的嫂子?果然……与众不同呢。”
苏晚抬眼望去,是一个穿着红色亮片裙、妆容明艳的年轻女人,正挽着一个中年男人的手臂,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挑剔和敌意打量着她。苏晚记得她,赵家千金赵茜,圈里有名的骄纵**,据说一直对顾承渊有点心思。
顾承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语气冷淡:“赵**。”
赵茜像是没听出他语气里的疏离,又往前凑了半步,目光紧紧盯着苏晚手上的戒指,酸意几乎要溢出来:“‘深海之泪’啊……承渊哥还真是大方。不过嫂子,这戒指戴着习惯吗?毕竟,不是谁都能驾驭得了顾家主母的身份。”话里话外,暗指苏晚不配。
周围瞬间安静了几分,不少人都竖起耳朵,等着看好戏。
苏晚脸上的笑容未变,甚至更温和了些。她轻轻抬起戴着戒指的左手,仿佛只是欣赏般看了看,然后迎上赵茜挑衅的目光,声音清晰悦耳:“谢谢赵**关心。顾先生选的,自然是合适的。至于顾家主母的身份,”她微微侧头,看向顾承渊,眼神里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依赖与亲昵,“有承渊在,我想,我会慢慢学习适应。你说对吗,老公?”
最后那声“老公”,叫得自然又亲昵,仿佛已经练习过千百遍。
顾承渊垂眸看她,深邃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快的、几乎无法捕捉的笑意。他抬手,极其自然地替她将一缕并不存在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温柔得让周围不少人倒吸一口凉气。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然后才看向脸色已经有些僵硬的赵茜,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淡,“赵**如果没什么事,我们失陪了。”
说完,他不再给赵茜说话的机会,揽着苏晚的腰,转身走向另一边。
留下赵茜站在原地,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气得几乎咬碎银牙。
这个小插曲,被不少人看在眼里。很快,“顾承渊对新婚妻子维护有加”、“苏晚从容应对刁难,夫妇默契”之类的评价,悄然在私底下流传开来。
酒会结束,回程的车上。
苏晚稍微放松了挺直的背脊,揉了揉有些笑僵的脸颊。演戏也是个体力活。
“表现得不错。”身旁的顾承渊忽然开口,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低沉悦耳。
苏晚转头看他,他依旧闭着眼,像是在养神。“职责所在。”她平静地回答。
顾承渊睁开眼,侧头看向她。车窗外流动的霓虹灯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赵茜的话,不必放在心上。”
“我没在意。”苏晚实话实说。那种级别的挑衅,对她而言根本无关痛痒。比起昨天陆子明当众给予的羞辱,这算什么。
顾承渊看了她几秒,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强撑的痕迹,但只看到一片平静的坦诚。他复又闭上眼,没再说话。
车子驶入别墅车库。两人一前一后下车,回到屋内。
“明天我要去欧洲出差,大约一周。”在楼梯口,顾承渊停下脚步,对苏晚说。
苏晚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好。一路顺风。”协议夫妻,自然不需要汇报行程,他能告知一声,已算周到。
“别墅里的一切你都可以随意使用。有事找管家,或者联系李助理。”顾承渊补充道,“如果需要出门,司机随时待命。”
“我知道了。谢谢。”
顾承渊看着她,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上楼。
苏晚也回到自己房间。卸妆,洗澡,换上睡衣。躺在那张奢华的大床上,她看着天花板,回想这一天。
签署协议,初步适应“顾太太”的身份,应对社交场合……一切似乎都按部就班,顺利得有些超乎想象。顾承渊的配合与维护,也挑不出错处。甚至,比很多真实夫妻做得还要“到位”。
可她心里,总有一丝挥之不去的不确定。
顾承渊,你到底想要什么?
仅仅是为了一个“已婚”的身份,来规避某些麻烦或者获取某种利益吗?需要做到拿出“深海之泪”、当众维护、提供如此优渥条件的地步?
还有他偶尔看向她时,那深不见底的眼神里,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究竟是什么?
苏晚想不通,也懒得再深想。协议已经签了,路已经选了,只能走下去。至少目前看来,利大于弊。
她侧过身,闭上眼。
一周的时间,正好可以让她好好梳理一下自己的公司事务,也适应一下没有顾承渊在的、“顾太太”的独居生活。
然而,苏晚没想到的是,顾承渊出差的这一周,她并没能获得预想中的清静。
第二天上午,她正在书房处理邮件,管家就来通报,有客来访。
来的是两位不速之客——陆子明,和他母亲,陆夫人。
苏晚坐在客厅的主位沙发上,面前的英式骨瓷茶杯里,红茶氤氲着热气。她穿着简单的米白色针织衫和长裤,长发随意披散,未施粉黛,却因身处这栋象征权势的别墅、以及左手那枚无法忽视的蓝钻戒指,而自带一种沉静的气场。
管家领着陆夫人和陆子明进来时,苏晚甚至连起身相迎的打算都没有,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对面的沙发:“陆夫人,陆少,请坐。”
姿态摆得十足。
陆夫人保养得宜的脸上妆容精致,却掩不住眼底的疲色和一丝强压下的愠怒。她显然没料到苏晚会是这种态度,脚步顿了顿,才维持着贵妇的仪态,在苏晚对面坐下,脊背挺得笔直。陆子明则脸色阴沉,眼下一片青黑,显然昨晚没睡好。他看了苏晚一眼,目光复杂,厌恶、不甘、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悔交织,最终冷哼一声,重重坐在母亲身边。
“苏晚,你……”陆子明刚一开口,就被陆夫人一个眼神制止。
“晚晚啊,”陆夫人扯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语气试图放得柔和,“你看,你和子明毕竟有过婚约,两家也相交多年。昨天的事情,是子明年轻气盛,做得欠妥,让你受委屈了。”
苏晚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吹了吹,并不接话。
陆夫人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继续道:“你们年轻人闹矛盾,我们做长辈的也不好过多干涉。不过,这婚姻大事,毕竟不是儿戏。你和子明的婚约,是两家正式定下的,请柬都发出去了,全城皆知。昨天那场……误会,影响实在太坏。陆氏的股价你也看到了,苏家那边,恐怕也不好看吧?”
她顿了顿,观察着苏晚的表情,见她依旧没什么反应,只好把话挑明:“顾家那边,水太深。顾承渊那个人,心思难测,他怎么可能真心娶你?无非是利用你打击我们陆家,或者一时兴起。你跟着他,能得到什么好?不如……不如我们两家坐下来,好好谈谈。让子明给你道个歉,那个不懂事的女人,我们陆家绝不会承认。婚礼……可以重新办一场,更盛大的。你看怎么样?”
陆子明在一旁,脸色铁青,嘴唇抿得死紧,却难得地没有反驳母亲的话。他今早被父亲骂得狗血淋头,陆氏一夜之间蒸发的市值和合作伙伴的质疑电话,让他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自己捅了多大的篓子。现在,挽回苏晚,似乎成了止损的最快捷方式——只要苏晚回头,顾承渊那边自然没了由头继续发难,舆论也能扭转。
苏晚终于放下了茶杯,瓷杯与碟子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陆夫人急切的脸,和陆子明那副屈辱又带着些许期待的表情,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陆夫人,”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冷静,“我想您可能误会了几件事。”
